山长正在里头和主课夫子探讨初试考题,初试后便会根据成绩来选定内门弟子。
这会儿听到唐元迪的声音,山长面色沉了下来,他就知道这些富家子弟顽固不灵,每年总会出这么几个不才。
霸着家势虚度光阴,趁早走还省了后续的工夫。
“要走便随他走!”
一旁的夫子好奇道:“是谁要走?”
唐元迪道:“是上官云,她说衡山书院的学生都是庸才,便闹着待不下去。”
“混账!”
饶是平日里素养极高的山长听此也是惊怒交加,一时骂出口,一旁的夫子也深觉此人好大的口气。
才入学几天,便敢说出这种不知天高地厚的话来。当真是把这当作想来就能来,想走就能走的地方。
山长不怕少几个学生,却见不得上官云这种满口胡言的浑小子败坏书院的名节。
“你去把她带过来!我倒要看看她是什么绝世奇才,敢嫌起自己的同窗来!”
唐元迪赶忙去把人喊来,心里有些发虚,上官云可别害得他回去被罚啊!
李惊玄不慌不忙地进来,看她这副理直气壮的样子,山长气不打一处来。
还真觉得自己有理了不成!
“上官云,我念在知府的份上可退你束脩回家,你莫要再胡诌八扯!”
他与上官兆也算老相识,卖他个人情也算不得什么,可也是真没想到上官兆的晚辈会是这个德行。
李惊玄挑眉,“我哪句话说得不对?我看衡山书院的学子也不过如此。”
“你!你倒是说说看,怎么个不行?”
书院的夫子由他一手把关,都是秀才举人出身,往年教出的学生也都有些个上榜,怎会被批得一无是处,传出去说是学生不才,实际上说的是夫子不才!
若不说个所以然出来,他定要这小子知道,她才是该走的那个!
“这段日子书院所习经义皆为旧章成说,不见新意。今早我斗胆出一题,请诸位同窗一试,谁知竟无一人可解,您说,这不是庸才是什么?”
山长眼神微眯,“你且出题。”
“某地连年水患,漕运受阻,朝廷欲另辟河道以通粮道。然有司议开新渠,费银三十万,役夫五千,工期三载;又有议修旧堤,费银十万,役夫两千,工期一载。二者孰取?试以经义为据,策论陈之。”
这道题看起来考的是《孟子》“天时不如地利”与《尚书》“禹贡”篇,实际上新渠旧堤之间,涉及水文、地势、银钱、民力多个方面,若非工吏子弟或实地走访的人,才答得出门道。
题目本身倒也不算刁钻,但书院这些年教的都是应试文章,真遇上实务,学生们确实拿不出什么像样的见解。
山长接过唐元迪递来的一叠文纸,是方才那些学子的作答。越看,他眉头皱得越紧。
头几张引经据典,还能说道几句,但只言天时地利,未有解决方法,往后再翻几页,他手里的速度变快许多。
直到翻到最后一页,手指顿住了。
开头一句,先引《禹贡》“导河积石,至于龙门”的旧注,又提到本朝《漕运志》里第十卷中的记录,排列得极有条理。
“今之旧堤,其址虽存,然水势已移。三年前上游淤塞,河道北徙三里有余,旧堤所护者,早已无水可防。今若修之,非但堤成无用,且水至之时,新水循新道而下,旧堤反阻水势,溃决之患,必甚于前。”
山长看了眼上方的名字,写着陈时。
他将卷子放下,挑眉看向李惊玄:“你当我人老痴呆,难道看不出来是你故意安排的?”
将这份放在最底下,与前面的相较从而分出谁高谁低,恐怕就连这个所谓的试题也是有意设置,为难那些士族子弟,好让这寒门的陈时出头。
上官家的这小子到底要做什么?
李惊玄拱手道:“山长明鉴,学生并非无理取闹,而是想通过此事问您,寒门与世家并非水火不可交融,前后亦有人才,各有专长。经过科考一案,为何书院还要在风口上执意不收寒门?”
她是真有些不明白,是什么让山长如此顾虑,不惜用高额束脩劝退寒门。
一旁的夫子见状识趣离开,留下唐元迪傻愣愣地看着二人对话。
对啊,如果二叔真心瞧不起寒门子弟,为何还送他们去东楸书院?
山长看着自家小侄疑惑挠腮的模样,他恨铁不成钢道:“你们以为这场舞弊之乱,牵连的是谁?你若是想解惑,我倒是可以告知一二,但劝你莫要再去纠结。”
“舞弊案结案时,京里来过几封信。信,是御史台派人传的,但用的纸却是从文渊阁里出来的。你该明白这是什么意思。”
唐元迪思索半天,李惊玄则是迟疑了一下。
文渊阁,那是内阁行文的地方。
也就是说,这是天子默许甚至授意这样做的。
她越想越觉得荒唐。
此前这些事情瞒上不瞒下,如今闹到朝廷,皇帝表面严查科场,实际却又从学生身上动手,把寒门子弟挡在门外,以为不逢迎的人少了,问题便能解决吗。
维护的究竟是科考公正,还是为了集权?
天子不容的是科考舞弊吗?他不容的是将此事告知于众,让天下人知道他被蒙蔽,为此动怒要整顿科考。
而衡山书院,便是第一棒。
以张天标一派的传统官吏为例,对此事或许会乐见其成,既不损害自身利益还能趁此阿旨顺情,讨得皇帝满意。
李惊玄简直眼前一黑,这叫什么解决办法?如此本末倒置,整个朝廷难道没有人进谏反对吗?
有,肯定是有的,只是反对的人多为寒门,在他们看来是无关紧要。
她这才发现,自己居然对这个朝代的君主完全不了解,别说自己的性命保不保,百姓的生存或许会更早一步被这些腐败侵蚀。
李惊玄突然觉得很可笑,她费劲心思想要做的事情,竟然这般无力。
这还只是科考,其他有关民生的改革赋税、兴修水利、赈济救灾等等方面,又烂成什么样了。
国将不国,大赢国的灾难就要降临了。
山长见两个年轻人一个还在后知后觉地回味,一个一副苦大仇深的模样,不由得也叹了一口气。
“今日这事我便当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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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生过,等下还要初试,你们各自回去准备吧。”
“山长,我还有一个不情之请。若初试结果陈时过关,可否给他个机会收为弟子?”
给往后的寒门子弟一个机会。
李惊玄知道山长不收徒,此刻却也想他能再破一次例,这也是她此刻仅能做的。
他既然能让寒门入读,即使需要昂贵束脩,但想必也是迫不得已,这个要求必定会答应。
果然,山长斟酌片刻,最终点了下头。
初试如常进行,陈时拿到卷子的时候松了一口气,是他颇为擅长的策论,心中已有思路,当即提笔从容作答。
李惊玄神色凝重,她虽然已经想清了缘由,但此刻还是有些静不下心作答。
看着题目中“选贤守正”的字眼,她默默动起了笔。
选贤守正......
可她所见,恰恰是弃贤蔽正。
考试结束后没多久,陈时还在张望李惊玄去哪了,却忽然听到夫子在台上喊到自己名字,只好匆匆赶去看看什么情况。
“陈时,纳入山长门下。”
周遭的人听见都是惊讶,没曾听闻山长收弟子啊!
陈时有些惶恐接下自己的答卷,上面用红墨写着“优”字,便回到一旁等着夫子安排,故作没听见其他人的闲话。
可等到所有弟子的成绩排好,唯独没听见上官云的名字,陈时心中疑惑,这是怎么回事?她不是说会和自己在同一夫子门下吗?
他抬眼四下张望,才瞥见那久寻不见的身影。李惊玄已经收拾好简单行囊,肩上挎着布包,正缓步往书院大门走去。
陈时心头一紧,当即快步追上前,神色惊惶:“上官兄,你不是说离开书院只是做戏吗,难道是家中出了什么急事?”
刚考完就要走,想来必定是情势紧迫。
李惊玄笑了笑:“非也,我以后便不在衡山书院了。陈时兄,往后你要好自珍重。若是遇上难处,只管去上官府,我表兄上官嵩会出手帮你。”
这句话落在耳中,陈时神色一僵,一把将自己手中攥着的考卷掷过去,纸张啪地打在李惊玄肩头,落在地上。
软绵绵的,并不疼。
“你什么意思?从头到尾都在诓我?又是帮我给束脩,又说要在一个夫子门下,你想做什么就做什么,可你考虑过我吗?”
李惊玄愣住,难得有些心虚,张了张嘴:“我没有骗你,只是......”
有山长护着,他往后面对的欺凌会更少些。
陈时眼眶泛了红,像是在等她能说出什么理由来。
李惊玄犹豫片刻,只好把事情简短说了:“我并非上官家的子弟。潜入书院只为追查案情,本就不宜长久留在此处。往后若是要找我,直接去县衙寻李惊玄便可。”
陈时似信非信地看她,“李惊玄?”
李惊玄怕他又要闹腾,便赶紧溜开一走了之,笑着往后挥手道:“是也是也。”
而另一边,山长看着纸上的答卷,忽地感觉额头又痛起来。
上面写道:乱世之始,始于堵言、蔽才、避过。
正是李惊玄的字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