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将黑时,张府上下点起彩灯,张罗寿宴,宾客陆续入席,却唯独不见寿星本人。
“嚓”地划根火柴,在花园角落,余光照见两个身影鬼鬼祟祟蹲在地上。
“你在忙什么呢?”
“嘘!别出声,正抓蛐蛐呢!”
张天标动作一顿,扭头瞪了上官嵩一眼,“你来干什么?”
上官嵩扫了一眼他手里的草笼:“你娘让我来找你。客人都来了,你怎么还不过去。”
模样七八岁的少年轻哼一声,“谁爱去谁去,又不是我请他们来的。”
说完也不再搭理他,目光紧锁草丛。忽地,张天标眼神一凝,猛地伸手往前一抓,掏回一看,不得了,青脖子,金翅膀,是个奇货!
叫声清脆又洪亮,他眼神一亮,赶忙放进蛐蛐罩里,完了还举起来跟上官嵩显摆。
“瞧着没,旁的人哪有我的蛐蛐重要!今日也就算你有眼福!”
看他那副得意样子,上官嵩往旁退一步,露出身后站着已久的人影。
方才有光,张天标还以为这油灯是上官嵩带来的,此刻才看清是这站着的人手里握着的。
张天标尴尬一笑,“娘?”
“哎呦!今天是我生辰你怎么还打我?”
“你还知道你是生辰呢?还不赶紧过去,莫要让别人笑话!”女子板着脸,将人撵了回去。
张天标缩着脖子,嘴上还不肯饶人:“好你个上官嵩,枉我拿你当知己,还不如我的蛐蛐呢!”
“我的那些个蛐蛐各个有情有义!不像你!”
思绪回转间,张天标回到院内,见到上官嵩,惊讶上前:“子松怎么来了?”
子松喊的便是上官嵩的字,是当时周夫子取的。
张天标如今在礼部担任主事,也算是在皇帝跟前办事,今日休沐,难得回到承南,又见到许久未见的好友,兴致高涨。
他连忙吩咐下人备好午膳,便是要留人用膳。
半天没等到好友接话,张天标疑惑地转过头,这才看见上官嵩身旁还站着个陌生女子,上下扫视了一眼:“这位是?”
李惊玄不卑不亢地拱了拱手:“见过张大人,我是知县的典史。”
原是上官嵩的下属,只是......县衙还有女官?
张天标心里嘀咕了一句,也没多想,目光又转向自家二弟:“天植,你们方才在聊什么?说来听听。”
上官嵩却先开口打断他的闲谈:“你可还记得江昶?”
“自是记得。怎么了?”张天标越发疑惑,死去多年的人了,提他做什么。
一封文书甩在桌案上。张天标拿起来一看,是自己当年的字迹,还笑了一声:“这篇文章你从何处寻来?倒叫我怀念起昔日在书院的日子了。”
眼见他依旧故作糊涂不肯认账,上官嵩气极,直接点破:“你将江昶的文章用作自己的,真当没人知道?”
片刻间,室内安静下来。
张天标放下文书,不在意道:“......既然你都知道了,我也没什么好辩解的。”
看着眼前这个面不改色,语气冰冷的人,上官嵩恍惚了一下,难以将其与往日的好友相较在一起。
仿佛是头一回看清此人的真面目。
他......是怎么变成这样的?
上官嵩不清楚,只觉得陌生又荒唐。
“这么说来,江昶当年也绝非因贿赂获罪,是你动的手?你为窃取他的文章,推他下湖,再编个罪名扣上去。”
张天标听完先是一愣,随即笑出了声,笑得眼角都泛了泪:“子松啊子松,这么多年过去了,你还是这般天真。”
他用指节敲了敲桌面:“我问你,江昶的事与我何干?我犯得着费这个力气,吃力不讨好?我又不是中不了举。再说了——”
他忽然一挑眉,目光在李惊玄和上官嵩之间来回扫了一遍,“你又是怎么确定,他是落进湖里的?”
正值午时,日头明晃晃地照着,艳阳高照下一切都无所遁形。
身处自家府邸,这本该是张天标最安心,且最能够卸下防备的地方。
可不知怎么,方才这句话刚出出口,他感觉周身的气温似乎降了,心里总悬着点什么。
他抬头扫了一眼坐在一旁的张天植。他从方才起便没再动过面前的茶盏,是茶凉了吗?
张天标想喊他一声,要不换盏热茶,话到嘴边又突然咽了回去。
不对劲。
他忽然意识到,从上官嵩甩出那份文书到现在,他的二弟竟一个字都没说过。
那人安安静静立在阴影与强光的交界,垂着眼,周身裹着一层说不出的滞重寒意,就那样一动不动地看着他。
表情似哭似笑,明明顶着张天植的脸,声音却变了调子,幽幽地从喉咙里往外渗。
“张天标……”那声音像是从水底下浮上来的,拖着一层湿气,“我还想问你,我是怎么落进湖里的。”
张天标一僵,手里的茶盏没端住,“哐”地磕在桌面上,茶水溅了一手。
他稳住心神,怒呵道:“天植,你又在添什么乱!上官嵩逼你了不成?”
事关自己死因,江昶的怨气变得格外沉,他道:“我是江昶,张天植早死了。”
望见对方眼里的惊骇,江昶像是在费力回想,自顾自地回想:“我似乎......是在六年前的八月初死的。”
他大概是在那时候有了记忆。
张天标飞快地在心里算了一遍日子,脸色微微一变。日期对得上。
他咬了咬牙:“是啊,那又如何?你让我替你照看老母,我都已安排妥当,你自己要寻死,如今又来找我做什么?”
“......我母亲?”
他竟然还有亲人?
张天标冷笑一声:“怎么,现在反悔了?我告诉你,想都别想!当初你自己病重,不愿拖累家人,便来问我买不买你的文章,自己跳湖去的。怎么,如今又想来怪我?”
“你倒是说清楚,天植为什么死了?”
江昶张了张嘴,一时答不上来。
他声音有些发涩:“……是他自愿让我附身的。想必他早已心存死念。”
那树妖说他身前执念深重......竟是放不下至亲吗。
“既如此,我便离去就是……”
话音未落,手腕猛地被人攥住。张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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标五指扣得死紧,道:“走?谁准你走了?天植被你害死,你倒想一走了之?”
江昶错愕地抬起头,对上张天标的视线,“那你究竟想要我如何?”
“自然是替他走完未尽的路!”
“张家耗费数年心血,倾尽资源栽培天植,为他筹谋前程,付出的功夫你可知!”
目睹一场极具戏剧性的波折,李惊玄心中暗道好家伙,江昶的压力不比自己小,死后两世竟还要科考。
她偏过头,朝上官嵩递了个眼色:这下怎么办?
上官嵩不动声色耸了耸肩,表示这可和阳间的案子无关,不归他们衙门负责。
两人比划的功夫,那边已经谈妥了。
张天标松了手,转向上官嵩,语气比方才缓了些:“今日招待不周,还望下次子松再来。”他还要回头找父亲商量,实在抽不开身,话里带了几分歉意。
上官嵩没多说什么,拱了拱手便带着李惊玄出了张府。
进了值房,上官嵩坐下来,提笔翻开卷宗,在“张天标”三个字上慢慢划了一道,搁下笔,叹了口气。
“书院这条线,竟然如此难查。”
李惊玄在旁边坐下,“难查便不查了?这倒不像你的作风。”
“查,自然还要查。只是......或许要换一个法子了。”
短暂一天的休沐结束后,衡山书院再度恢复了热闹。
有人说起分夫子的事,各自猜谁会被挑走,也有人琢磨着该去哪位夫子门下走动走动,好谋个名额。
李惊玄瞅准空档,终于逮住了落单的陈时。对方正低头走路,见有人迎面过来,先是一慌,等看清是她,才松了口气。
“你想被夫子招进去不?”李惊玄挑眉问。
陈时自然是想被内收的,可内收的名额每年就那么几个,他一没有打点,二来功课也不算出挑,怎会有夫子选他。
他说着低了低头,“上官公子自是能被选上,我的话便不奢望了。”
李惊玄捶了他一下,“这叫什么话,这么没志气。”
陈时抬眼瞅她,带了几分委屈:“事实就是如此,你还拿我打趣。”
“我今日找你,是想和你说件事。”李惊玄往廊柱边靠了靠,“若我被夫子内收,你可愿跟着我一同认夫子?”
陈时怔了一下,眼睛亮了亮,“你有办法?”
“自然有,但你得配合我演一出戏。”
陈时眨了眨眼,心里转了好几道弯,最后还是点了头:“你说吧,要我怎么做。”
......
“上官兄,这就是你找来的人?”
唐元迪把陈时从头到脚打量了一遍,觉得有些面熟,但又想不起在哪见过。
他转头看向李惊玄,语气里带着几分犹豫:“你当真要这么做?”
“这还有假?”
见她意已决,唐元迪只好硬着头皮,一咬牙,转身就往山长的院子跑。
到了院门口,他深吸一口气,扯着嗓子喊起来:“不好了,山长!有人闹着要离开书院,要死要活的,怎么劝都劝不住!”
喊完这句,他心里默默补了一句:对不住了,二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