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惊玄没有直接回答他的话,唇角浅浅一扬,不答反问:“天植兄好兴致,这么晚了还出来散步?”
张天植没有得到预想之中的答复,语气淡了几分,“李典史此番乔装进入衡山书院,目的,便是为了这藏书楼?”
纵然身侧有藏书楼的高墙遮蔽,挡去阵阵夜风,李惊玄却仍觉得一股寒气从脚底直窜而上,背后发凉。
他竟然识破了自己的身份。
“你究竟是谁?”李惊玄冷声问,不再虚与委蛇,莫非自己进书院前就被盯上了?
可刘珙案要算账也该算到府衙头上,要下手也该找上官嵩,怎么会轮到她?
张天植却又开始打哑谜,“你若要从这进去,何不从正门走。”
李惊玄心中一动,莫非他有钥匙?凭他的身份,夫子给他一把也不奇怪。
可下一瞬,便见他抬手轻轻一挥,那把牢牢扣住门扇的铜锁,竟“咔哒”一声自行弹开。
李惊玄讶然,倒不是惊讶他不是人,而是没想到自己遇到鬼怪的频率这么高。
压下心头的惊疑,她故作镇定:“你为何帮我?”说话间脚下不曾迟疑,抬步便跨进藏书阁。
张天植扬了扬眉,紧随其后踏入,“毕竟你也曾帮了我一次。”
“我帮了你?”李惊玄皱起眉,什么时候的事?
江昶见她翻了几层书架,丝毫没有要停下的意思,只好开口:“……先前我托付你替我供奉了那棵柳树。”
李惊玄查找学生档案的动作一顿,“陆怀瑾?”
见对方点头,她更不明白了:“这又是怎么回事?你死后变成张天植,既然能行动,为何还让我帮你?”
江昶解释道:“行刑那日,我自己也未曾料到,魂魄竟挣脱了肉身。恰逢张天植途经刑场,阴差阳错之下,我的魂魄便钻进了他这具躯体之中。”
“因此才来书院,并不是有意消遣你。”
江昶更是没想到这张天植也是书院的学生,兜兜转转,竟又回到了这衡山书院里。
他说着,脑海中不由浮现出当日树妖看见自己这副模样时,满脸错愕稀奇的神情,有些忍俊不禁。
“难怪瞧你眼熟......”
既是旧识,李惊玄便也不再绕弯子,挑明自己来意:“我来就是查张天植和张天标。你可有见过他们的学生档案?”
江昶摇了摇头,“未曾。”
李惊玄本也没指望他,自己动手翻找。一通忙活,倒先找着张天标一份被传抄的文章。
她没心思细看,便先放进怀中,打算带回去研究。
两人又上了二楼,在靠里的一排架子前停下。档案积了一层薄灰,显然平日里没什么人来翻。
江昶伸手拂了拂,抽出一册。封皮上写着年份,底下列着当年入读学生的姓名。
李惊玄凑过去看,最上面一行写着“大哉乾元三年”,后面跟着一串名字,她扫到“张天标”三个字,便翻开找到对应的那页。
张天标,大哉乾元三年入衡山书院,习经义,课业中上,师从周夫子。
旁注小字:天资尚可,性急,好与人争。
下面依次列着书院历次小测:月试三等,季考二等,岁试拔至一等,名次逐年往上攀升。
一页阅罢,翻过纸页,又一个无比熟悉的名字撞入眼底。
上官嵩,大哉乾元三年入,习策论,课业上,师从周夫子。
夫子评语:禀赋卓然,颇有洞见,然气性高傲。
下方也记满历次考核:月试二等,季考一等,岁试策论一卷拔列全院榜眼。
张天标与上官嵩,早年竟是衡山书院的同窗。
难不成上官嵩让她留意张天植,真正目的其实是张天标?
李惊玄将那本册子也收进怀中。东西到手,她这才腾出空来,仔细看向面前的人:“你真的是陆怀瑾?”
既然他此刻能附身在张天植身上,那难保他当初不是附在陆怀瑾身上。
江昶道出自己名字,承认自己是只伥鬼。
李惊玄反倒是接受的很快,她也不是第一次见鬼了,况且今夜,还是对方出手帮自己打开藏书楼大门,也算帮了她一个大忙。
隔天,难得遇上书院里风和日丽的好天气,课业间隙,唐元迪凑到李惊玄身侧,兴致勃勃开口问道:“明日便是休沐之日,你可有什么打算?不如随我往家中坐坐游玩一番?”
李惊玄心中急着回衙门,好好盘问上官嵩,便推了一句:“下次吧,有事呢。”
唐元迪闻言微微叹气,神色带上几分惋惜:“改日?只怕休沐归来之后,我们便再无这般闲散玩乐的工夫了。”
李惊玄眉梢微挑:“此话怎讲?”
“你竟还不知晓,休沐返校之后,便要分派门下夫子了。”
见她真不知情,唐元迪同她解释,“日常大课依旧照常修习,只是每位夫子,都会择选三名生员收为亲传弟子。现在人数少了,听说每个夫子能多收两个。”
他好奇问:“你可有比较欣赏的夫子?”
李惊玄随口答了一句:“我看廖夫子不错。”
话音刚落,她突然想到昨晚翻到的档案里,张天标和上官嵩的夫子似乎都姓周。
她问唐元迪:“书院里有没有姓周的夫子?”
“周夫子……”唐元迪想了想,“如今书院里没有姓周的,倒是前几年,确有一位周夫子告老辞官回乡了。”
得不到更多讯息,李惊玄只好作罢,没再追问。
按书院旧制,一位夫子要收三名亲传弟子......可她昨夜已经看过,那册子上周夫子所带的只有张天标和上官嵩,并没有第三个人的资料。
倘若这二人当真同出一位周夫子门下,那本该存在的第三个门生,又是谁?
“这么说,确实存在第三个人?”
听着李惊玄的发问,上官嵩垂下眼,没想到她能查到这份档案上。
昔日他与张天标年少同窗,少时交情尚且不错,近乎一同长大,也一同入了书院,师从周夫子。
直到那件事发生。
他沉默了一会儿,才说出第三人的名字:“是江昶。”
江昶是周夫子的得意门生,才学远在众人之上,也是书院之中,为数不多能令上官嵩心生钦佩的学子。可张天标却素来十分看不惯他,处处与之相较,言语之间多有排挤。
某一日,江昶就此失踪。书院上下不曾派出人手搜寻打探,反倒暗中压下他的相关卷宗痕迹,就连授业的周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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子,对此事也三缄其口。
彼时科考在即,江昶不可能无故失踪。
他想去查,却被张天标百般阻挠。直到科考放榜,张天标才告诉他,江昶因考前行贿舞弊,已经被捉拿治罪。
荒唐,实在是太荒唐了。江昶用得着去贿赂吗?
但事实摆在眼前,他不信也得信。
那之后上官嵩再没心思应付科考,终日浑浑噩噩,连书本也懒得翻开,不再打算继续科考。家中人不明所以,见他这副样子,恨他不成器,为这事闹了好一阵。
连江昶那样的人都要靠舞弊才能出头,那这个世道是真完了。
那一年的科考,张天标是榜首。
上官嵩看着自己档案上写着的“岁试策论一卷拔列全院榜眼”,要知道,在过去的考核内,榜首一直是江昶。
抬眼再看李惊玄,却见她神情古怪,上官嵩皱眉:“你要说什么就直说。”
“我似乎......认识你说的那个江昶?”
上官嵩冷嗤一声,没当真,江昶早已被处刑多少年了,怕是同名同姓罢了。
他低头接着翻档案,却瞧见册子底页夹着一张纸,抽出来一看,目光顿时定住了,好一会儿没动。
他抬头问李惊玄:“这文章你从哪儿找到的?”
“这是张天标的文章,也是在书院藏书阁翻找出来的。”
闻言,他像是听到什么笑话一般,脸色陡地一沉:“不可能!这分明是江昶的文章。”
尽管字迹不同,但里面的内容,和当初江昶给他过目的分毫不差。
李惊玄随即反应过来,这篇文章怕不是张天标写的,而是他从江昶那里拿来的。
上官嵩何尝不明白这个道理,深感自己被欺骗,二话不说便要动身前往张府,要当面与张天标对质。
李惊玄来不及解释,只好赶忙跟着。
到了张府,自然没能见到张天标。门房进去通报,出来时陪着笑,说是大公子不在府上。倒是“张天植”听说来了客人,亲自迎了出来,将他们引入偏厅,茶水点心一一端上,招待得周全妥帖。
接过下人递来的茶水,见周围没有旁人,李惊玄开口:“还是你想得周到。”
江昶微微一笑:“李典史愿意前来,也是我的荣幸。”
一旁的上官嵩端着茶碗,目光在两人之间来回扫了几趟,心想这两人何时这样熟络了?
直到李惊玄又喊了一声“江昶兄”,上官嵩刚喝进去的一口茶差点喷出来,难得失态地转头瞪着她:“你方才喊他什么?”
李惊玄一脸无辜,语气如常:“江昶兄啊。知县年纪轻轻,耳朵倒先不好使了?”
江昶见她这般,便知她是故意的,分明没和上官嵩提过自己。他只好从头又解释了一遍。
话没说完,上官嵩已经几步走到他跟前,紧紧盯着他:“你不记得我了?”
江昶面露尴尬,“只记得科考舞弊一案,再往前便不认识上官知县。”
上官嵩听罢,只好将几人的过往同窗的情况说出,神情复杂。
李惊玄看着江昶的样子,心里大致有了数。
他既然不知生前的事,又冤死在湖中变成伥鬼,当年多半是遭了人毒手,才落到这个地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