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一早,县衙门外传来动静。
一名眉目清隽、姿容如玉的青年掀帘走下马车。他一身锦衣华服,身姿挺拔,眉眼间带着几分与生俱来的矜贵与挑剔。
目光扫过县衙正中大院仪门左侧的“萧曹”像,他唇角微扯,溢出一声轻蔑的冷笑,随即抬步径直踏入大门。
随行奴仆不敢怠慢,连忙快步上前,将官文文书恭敬递予值守皂隶。
守门皂隶见此人衣着华贵,气度不凡,身后仆从皆是规整豪奴,心知身份绝非寻常,不敢有半分耽搁,连忙接过文书。只匆匆扫过几眼,神色当即肃穆起来,攥着文书快步奔往东院通报。
“县丞大人——”
皂隶的通报声顿时卡在喉间。
东院正堂之内,县丞端坐案前,对面竟还坐着刘主簿,二人相对而坐,正从容对弈,棋局落子正酣。
他顿时进退两难,讪讪垂首,一时不知该不该继续言语。
县丞抬眸瞥他一眼,指尖从容落下一枚黑子,语气松弛:“无妨,刘主簿并非外人,有事直言便是。”
得了应允,皂隶才连忙躬身回禀:“回大人,新任的知县大人已到衙内,即刻便要入署。”
话音未落,原本悠然对弈的二人神色俱敛,当即抬手示意下人,匆忙收撤棋盘棋局,起身整理官容,仓促去外头迎候。
二人刚出东院,尚未走至前厅,便见院中立着一道挺拔身影。
县丞不敢怠慢,连忙快步上前,态度恭谨:“上官公子今日来得这般早,一路舟车劳顿必是辛苦,若是尚未用早膳,不妨命皂隶备些吃食茶水。”
说罢,他便转头要吩咐身侧衙役。
“不必。”
上官嵩微微挑眉道:“倒是我来得不是时候,扰了诸位的清闲?”
县丞心头一紧,连忙躬身赔笑:“公子说笑了,绝非如此。县衙久候新知县到任,下官只是唯恐招待不周,怠慢了公子。”
现下桐邱县衙主位空缺,无人主事,接待新知县的礼数,自然落到他这个县丞肩上。
上官嵩淡瞥他恭谨逢迎的模样,唇角勾起一抹浅淡嘲弄。
若他不是知府之子,无家世靠山加持,这些人怎会这般殷勤备至招待。
其他院里听到消息的六部文吏也纷纷闻讯赶来,齐齐上前参见。
一众官吏脸上皆堆着讨好笑容,即是想在新官面前有存在感,又想搭上知府这条关系。
上官嵩立于廊下,神色淡漠地受了众人礼数,漫不经心道:“县衙当班人员,都在此处了?”
县丞连忙抬眼环视一圈,除却寻常皂隶,身有官职的人里边唯独少了李惊玄。
他正欲开口代为解释,替连日办案的李惊玄周旋几句,一旁的刘主簿却眼珠轻转,抢先一步出声:“回公子,在场诸位皆到,唯独缺了李典史尚未现身。”
话音落下,场面瞬间静了几分。
周遭官吏个个心思透亮,皆知刘主簿素来与李惊玄不和,此刻故意点出空缺,分明是借机挑事,想给李惊玄一个下马威。
众人看破不说破。
上官嵩眉眼微冷,语调添了几分不耐:“人在何处?”
莫非一个末流小官,也敢在他面前摆官架子?
归典史管辖的刑房文吏连忙上前回话:“我方才过来时,瞧见李典史还在西跨院。”
上官嵩闻言,当即命其前方带路。
一众官吏本就想看热闹,不愿错过李惊玄被当众问责的场面,纷纷紧随其后,浩浩荡荡往西跨院走去。
一行人刚行至典史署门前,院内忽然传出一阵手忙脚乱的动静。
“快!快抓住它!”
悦耳又急促的女声随之响起,一道矫健身影从众人眼前掠过。一团雪白身影顺势窜出,直直朝着为首的上官嵩面门扑去。
众人尚未来得及惊呼,商恳已然抬手稳稳扣住那团白毛,将躁动的小东西稳稳制住,转手递向李惊玄。
众人这才看清,不过是一只通体雪白的小猫。
被擒之后,它半点不怕生,优雅蜷着身子舔着绒毛,眼皮都懒得抬,不屑打量周遭众人,一身倔脾气。
上官嵩目光落入院中女子身上。
她一身素色青衣,眉目清亮,面上带着浅淡笑意,看着格外利落精神。此刻正捏着一支紫豪,轻轻点在白猫湿漉漉的鼻尖上,语气带着几分无奈的轻斥:“叫你乱跑,折腾半天,还不是被抓住了。”
李惊玄余光扫到院门口乌泱泱的一群人,疑惑道:“诸位齐聚此处,可是有事?”
一众官吏看着上官嵩沉下的面色,个个噤声不敢多言。唯有刘主簿借机上前,语气带着刻意苛责:“这位是新任知县上官大人!你为何不去接见?”
李惊玄确实听到新知县到来的动静,只是突然之间,这只白猫闯入院中,打乱了她的安排。
小晴被困在山中,便遣了这只尚未完全化形的猫妖前来传递消息。
这小东西性子刁钻,和小晴倒是如出一辙,不给够吃食,便半点口风不肯透露,一番折腾,也就耽误了正事。
李惊玄抬手敛了衣袖,歉意中带着几分敷衍意味:“是下官疏忽,未曾及时迎候大人,有失远迎。大人初到任上,事务繁忙,想必不会与下官这般小吏计较。”
她语气平和,礼数做足,却无半分谦卑讨好之意。
上官嵩看在眼里,旁人听闻他的身份,无不殷勤迎合,唯独此人这般疏离,全然不将他的家世权势放在眼里。
或者说,是完全不将他放在眼里。
上官嵩心中倒是起了几分新颖,悠悠开口:“本官初来乍到,对县衙事务尚不熟悉,往后还需李典史多多指教。”
哪知李惊玄竟坦然回绝,分毫不给情面:“大人说笑了。县衙规制等流程,县丞与主簿皆烂熟于心,大人有任何疑问,尽可问询二位。下官只是区区九品小吏,司职有限,并无长处可供大人指教。”
一众官吏皆是暗自心惊,谁都没想到李惊玄竟敢当众落新知县的面子。众人屏息等着上官嵩动怒追责。
果然,上官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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面色微沉,语气添了几分挑剔与冷意:“好一个各司其职。典史倒是分寸拿捏得极好,是不愿教,还是不屑与本官打交道?”
他目光淡淡扫过她,没等李惊玄回话,便拂袖转身,带着随行奴仆径直离去,并未开口降罪追责。
其余官吏面面相觑,心底各自有了掂量。
这位上官公子看着矜傲挑剔,却并非蛮横嗜杀之人,气度远比想象中包容。
一行人尽数走远,李惊玄侧身拿起备好的肉食,递到白猫跟前:“现在可以说了,捎来什么消息。”
白猫鼻尖嗅了嗅,张口衔住肉块,慢悠悠咀嚼半晌,才不情愿地转过身,抬起后腿。腿内侧细细绑着一卷字条,被毛发遮掩着不易察觉。
李惊玄小心解下,将信纸铺开细读。
字句映入眼帘,她眉宇骤然收紧。
信上寥寥数语:白猿殒命,金猖心生猜忌,断定教内藏有内鬼,四处核查提防。邀你今夜赶赴荒寺,一同商议对策。
白猿......指的是袁宁?
她心底飞速复盘,他是什么时候死的?
此信看似事态危急,但若仔细推敲,便有破绽。
金猖既然已经疑心教中藏有内鬼,处处提防,按理该步步谨慎,等待陆檐星派人救援,绝不会贸然再邀人赴荒寺密议。这般大张旗鼓,反倒最容易引火烧身,行为更是容易暴露。
去,还是不去?
两难抉择横在心头,她眉眼紧蹙,神色愈发凝重。
商恳立在一旁,将她神色变化尽收眼底,知晓定然是案情又生变故,当即出声询问:“可有我能帮忙的地方?”
李惊玄闻言看向他,思索片刻后眉头松开。
有办法了。
今日恰逢新知县到任,县衙一众官吏借机张罗,在冬香楼摆下宴席,好为他接风洗尘。
上官嵩还是头一次喝这么多酒。往日混迹各类风流宴席,不过是装装样子,做做纨绔子弟糊弄旁人,哪像今日一杯接一杯的下肚。
酒意微微上涌,想起席间众人的攀谈,上官嵩眉心微蹙,莫名生出几分头疼。
那些官吏表明看着老实殷勤,实则不过也是别有所图。
他根本就不关心那典史过往事迹,这些与他何干,无非就是想给自己上眼药罢了。
搬弄是非,暗中构陷,这种勾当哪哪皆有,不管是在书院,还是在这......亦或是在科考。
他婉言回绝了一众官吏执意要护送的好意。众人见劝不动他,便转身重回酒楼继续饮酒作乐。
上官嵩便一个人走在回县衙的路上。
夜深露重,晚风寒凉,一阵阵扑面吹来,腹中酒意渐渐散去大半,脑子清醒了不少。
即将迈步踏入县衙正门的瞬间,他心头莫名一动,鬼使神差地朝侧面看了一眼,竟然看到了一道鬼鬼祟祟的身影从县衙后门离开。
上官嵩眉头紧紧拧起,暗自思忖。
这是......进贼了?
什么蠢贼敢跑来衙门偷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