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既如此,张县令还有什么疑惑?”
孙司维语调平淡,听在知县耳中不置可否,也不敢再多苛责辩驳。
李惊玄适时开口,状似随口一问:“通判大人,下官办案途中,偶然听闻一桩怪事,心中存疑,不知可否一问。”
“但说无妨。”孙司维颔首。
“大人可曾听过‘县心教’?”
“未曾听闻。”
李惊玄缓缓道来:“此教假借‘县’的名号去救死扶伤,消解百姓疾苦,靠着这番说辞笼络人心,私下收拢了不少县城信众。”
话音落,孙司维目光骤然一转,落在身侧的张县令身上,“你可知此教?”
张县令心头猛地一慌,心神大乱。他摸不清李惊玄到底查到了多少内情,更不知通判底细,心底虚得厉害,只能含糊其辞,勉强应答:“……略有耳闻。”
孙司维示意李惊玄继续细说。
可李惊玄却忽然调转话头,眼底带着几分恰到好处的疑惑,直直看向神色紧绷的张县令,追问:“原来县令果真知晓。不知大人,是如何知晓的?”
此话一出,张县令背脊一僵,强装镇定掩饰。
“不过是民间零散流言,本官理政之余,偶然听闻几句罢了。”张县令试图将此事一笔带过,装作全然不知情,“此教未成气候,行事也是为了治病疗伤,无伤大雅,本官便未曾细查。”
李惊玄不留半分余地,“无伤大雅的流言,大人为何确信他们真的救死扶伤?可知百姓们吃的是什么药,看的是什么病?任由旁门教派在治下收拢民心,可是有你的授意?”
张县令几番想要辩解,却发现字字皆有破绽,张口无言,额角渗出细密冷汗。
一旁的孙司维面色彻底沉冷。
“好一个无为失察。”他冷声开口,目光锐利如刀,直直钉在张县令身上,“你身为一方父母官,治下不查,本府问你,你究竟是何居心?”
自前朝大国佛长老圆寂之后,本朝便严令禁止民间私自立教,私结信众,为的就是杜绝惑人言论聚众作乱,扰乱世间治安。
寻常百姓愚昧无知,不识律法利害,被蛊惑蒙骗尚且情有可原。但他一个知县,执掌一方治权,怎会没有半分警醒?
孙司维语调陡然加重,震怒质问:“若此事与你暗中勾结,你纵容教派收拢信众,聚拢人力,莫非是想借着教派之势,私招兵马,图谋不轨?”
“下官不敢!大人明察!”
张县令吓得双腿发软,浑身冰凉,冷汗瞬间浸透了后背官袍。
这里面任一罪名落下,都是抄家重罪,给他一万个胆子都不敢啊!
他也不敢遮掩,彻底慌了心神,当即扑通跪地,仓促叩首认罪,语气慌乱颤抖:“下官坦白!下官全部坦白!绝非下官蓄意纵教,更不敢勾结乱党!”
生死关头,他再无半分侥幸,慌忙道出所有实情。
“早前曾有道长暗中寻我,让我默许......甚至暗中散播县心教的传闻,引导百姓信奉依附。那人许诺,事成之后,教中钱财尽数供我取用,我亦可借着教派济世救人的名头,收拢民心,稳固一县之长的官位!”
“下官一时贪念作祟,鬼迷心窍,这才默许流言扩散,绝非有意通教作乱啊!”
孙司维闻言怒意更盛,“好!好!好!”
“明知是私自立教,非但不查、不报、不剿,反倒暗中纵容,助其收拢人心。你这是贪利失责,知法犯法,罪加一等!”
“此事我会如实禀报知府,你好自为之!”
孙司维面色冷峻,当即命人将张县令押下收监,等候后续定罪处置。
待堂内只剩几人,孙司维又看向李惊玄,意味深长道:“你倒是能力出众。区区九品典史,有这般魄力实属难得。”
他话语一顿,问:“你可有想法,接任桐邱县令一职?”
李惊玄心头一跳:“大人谬赞了。能为百姓做事,是下官的职责所在。”
更何况论过往功绩,县衙里大有人才,也远远轮不到她。对方既然先起这个话头,想必心中已有人选。
孙司维面露为难:“可一县不可无主,县衙亦不可无人主事,你对此事有何想法?”
“大人身居高位,见识广博,定然能为桐邱百姓择一位称职尽心的父母官。”
孙司维眼底掠过一抹满意,提点道:“本官听闻,上官家有一位年少举人,天资过人。”
这话点到即止,其中含义不言而喻。
李惊玄瞬间心领神会,顺势回道:“下官只求桐邱百姓能得安稳,有人为民谋福。若此人合适,还望通判大人多多引荐。”
孙司维暗自点头。这女子不贪权,审时度势,进退有度,倒是比寻常官吏更懂为官分寸。
“既如此,本官便顺应民情,为桐邱妥善安排。”
话音落,他起身拂袖离去,随行皂隶紧随其后护送离开。
正堂一空,李惊玄肩头微松。总算是混过去了。
身侧的商恳似有迟疑,几番斟酌还是开口:“典史有所不知,通判方才提及的上官家,若我所料不差,该是知府大人府上的小公子。”
李惊玄眸光微沉,垂眸了然。
竟是知府......难怪通判会特意提点,这般费心举荐。
“你知晓此人?”
“早年在老家时略有耳闻。”商恳如实道来,“那位上官公子年十八便中举人,文采斐然,天赋极高,只是无心再仕途科考,平日里随性放纵,在旁人眼中,算得上是个纨绔子弟。”
李惊玄闻言挑眉,恐怕此人也不是诚心要来当知县。
她抬手取出匕首,递还给身侧的商恳,却被他轻轻抬手推了回来。
“典史暂且留着用。”
李惊玄疑惑看他,他又道:“眼下悬教一案未结,等有时间我再为你打一把更好的防身。”
这两日她下落不明,他险些按耐不住便要进山搜寻,唯恐她回不来。
如今归来时又是满身风尘,神色难掩倦意,商恳心知她定然历经凶险。
若真是像她所说的那般简单,又怎会耽搁这么长时间。
他想问的话有很多,又怕她此刻身心疲惫不愿多言,纠结良久,他问:“此番进山你可有受伤?”
李惊玄轻笑,眉眼松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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带着几分从容的打趣:“你这是在担心我?我若是真受了重伤,怎会完好无损地归衙站在这里?”
商恳没有否认。
只是清晰瞥见女子面上细微的擦伤,到了嘴边的话,终究尽数咽了回去。
......
她的气息有些不太一样了。
蒲连玉手指微动,片刻后他便洞悉了端倪。
除了魂魄略有变动,周身竟萦绕着一缕道士的气息。
当真是命硬得很。
蒲连玉垂眸,长睫覆下,掩去眸底所有翻涌。
他在这县衙停留,初衷从始至终都是因为李惊玄。
他该厌她、该杀她。
可为何心底竟荒唐冒出来一个极不该有的念头——
......总算是回来了。
定是自己等的厌了,日子一如既往太过无趣沉闷。
蒲连玉缓步走出院落,抬眼一瞬,恰好与来人视线猝然相撞。
四目相对,李惊玄眼底掠过一抹明显的惊讶。
她正吩咐仆役将知县家眷转移,为即将新任的知县收拾好住所,未曾想经过寅宾馆时看到此人。
这人竟然还在县衙,知县竟没曾送人回去?
未等她细想,一道小小的身影猛地从侧方狂奔而出。
孩童年纪尚幼,满脸泪痕,直直狠狠撞向李惊玄,哭骂着:“是你!是你害了我爹!”
紧随其后的奴仆慌忙拉住孩童,连声安抚又带着惶恐劝拦:“少爷别闹了!老爷定会没事的!莫要打扰典史了!”
原来是张县令的幼子。
孩童冲撞力道极猛,李惊玄猝不及防被撞得身形一踉跄,怀中物件顺势滑落。
一枚玲珑玉佩随即摔向空中。
她此刻心神被孩童动作打乱,下意识伸手去接,却慢了半步。
一抹暗色衣袖轻掠,指尖稳稳一捞,下坠的玉佩便被稳稳接住。
接住玉佩的人,正是蒲连玉。
仆役连声致歉,强行拉扯着哭闹不休的孩童退远,庭院里终于恢复安静。
李惊玄对着蒲连玉轻声道谢,却见对方指尖捏着那枚玲珑玉佩,目光沉沉落在上面,神色莫名。
她不由出声询问:“可是玉佩有什么不妥?”
陆檐星说这玉佩可镇邪避凶,难道这人也略懂一二?
片刻后,蒲连玉才缓缓收回沉凝的目光,将玉佩稳稳递回她掌心:“无事,只是这玉佩品相上乘,一时看得入神罢了。”
李惊玄将玉佩妥帖收好,抬眸看向身前之人,带着几分不解询问:“你为何还在县衙?张县令出事前,竟未曾派人将你送回府中吗?”
蒲连玉缓缓道:“并非县令未曾打点。只是我家中早已无亲无故,无去处可依,便只好暂且安置我在县衙暂住。再过几日,我便会自行离开。”
他去哪都行,反正在哪里都一样。
“既如此,你若之后需要帮忙便可找我。”
直到那道身影彻底走远,蒲连玉才压下掌心异样。
辟邪玉佩。
是无意间所得,还是……
为了防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