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趣网 > 其他小说 > 典史她不干了 > 4. 七悬山案(一)
    张横一案很快被公告张贴在栏上,陈日元又惊又怒,心底暗骂这成事不足败事有余的废物,不过是区区一具尸首,竟都不知妥善处置,简直蠢钝如猪!

    如今张横落网,他也就彻底没了能在人前拖延遮挡的冤种,青溪镇已不宜久待。

    陈日元一阵后怕,若他没找大仙帮忙,自己的下场岂不是比这更糟?

    强烈的不安涌上心头,容不得他半分犹豫。陈日元火急火燎地收拾好包裹,将值钱的东西一股脑塞进去,这番作势好像要逃难一般。

    他虽得大仙应允出手相助,却始终不敢全然放心。最稳妥的保命之计,便是先行抽身离开,跑到别处避一避风头。

    趁着午时,避开所有人眼目后,他便顺着青溪河一路向上游走去,他走商走得多,知晓那方有一小道可直通邻镇。

    此间萧瑟荒莽,明明是白日,树荫却将这遮的密不透光。

    不知过了多久,陈日元觉得自己的腿越发沉重,呼吸也发困难,眼前天旋地转。

    他这是走了多久,怎么还没见到路口?

    拐角间,陈日元又见到一颗相似的树,地上还有他做的标识。

    他......似乎一直在原地打转?

    恍惚间,他额角一疼,眼前竟出现了一群无头鬼。它们朝他伸手撕扯,扒他的皮,啃他的肉,吮他的血。

    他吓得在地上打滚,浑身的温度像是一点一滴从头到脚开始流失,疼的死去活来。

    “不、不......”

    就在陈日元以为自己要死在这,乍然听见一声轻嗤,他的意识才有片刻清醒,视线重新凝聚。

    眼前哪有什么怨鬼,身体也完好无缺。

    唯有几株枯朽老树立在原地,姿态仿佛被人斩了首,余下参差枝桠向天伸张,活似索命的冤鬼。

    朝声音方向看去,只见一道清瘦魅影立在不远处,墨发更是衬得此人肤白唇艳,半点不似凡尘之人。

    “大仙?”

    陈日元一眼便认出来人,但大仙怎么会出现在这里?

    “我不是让你去......典史......吗?”

    可随后想到现状,彻底醒悟过来,恐惧将一切思虑压过,他不再深究缘由,满心只剩逃离此地的执念。

    他手脚并用地朝前攀爬,“先救、救我!带我离开这里......”

    “......不急,她会是下一个。”

    男子垂眸俯瞰着狼狈不堪的人,唇角一勾,“我这便先来渡你。”

    渡他?

    慌乱之中,陈日元心底竟掠过一丝庆幸。果然是大仙,总能在他绝境之时现身相救。

    他思绪纷乱,满心只剩求生的贪念,全然未曾细品那句“渡你”背后的寒意。

    下一刻,眼前光影骤然错乱,天旋地转之感再次袭来。

    他的脖间一凉,听见重物落地的声音。

    目光所及处,正是当初那樵夫落崖的位置。

    蒲连玉缓缓收回视线,看向自己的手,指节匀称分明,并未沾染血点。

    书上说,报恩之法莫过于雪仇。世人都是这样做的。

    他已经学会了,可为何心底不仅没有半分释然,反而一片空荡荡?

    按理说大仇得报,该是快意的。

    他试着回想往日,旁人托他办事后那一脸轻松餍足的模样,也把嘴角扬起来,学他们的样子。

    如果觉得满意的话应该笑吧,他最终决定笑,就笑出来了。

    他本是山野化形的狐妖,昔年遭道人暗算,法力大不如前,只能化作原型活动在这片山林。而那时他身受重伤,体力不支,偏偏又落入了猎户圈套。

    恰逢一个进山采药的小童路过,心生恻隐,将他救出后悉心照养。

    小童喜欢对他讲话,却总是些他听不懂的话。有时关于新颁的赋税,有时关于地里的庄稼总长不好,但翻来覆去最多的,总是那句:“好苦啊。”

    好苦啊,小童的阿娘死了。

    好苦啊,小童的阿爹也死了。

    小童嚎啕大哭,隔天却又继续砍柴。庄稼黄了又绿,白狐看着小童的个子拔高了一点,又瘦回去一点。

    待白狐彻底恢复体力,寻遍方法终于找到那个封印法力的玉符下落时,彼时小童已成为垂垂老矣的樵夫,甚至被人害得惨死。

    蒲连玉看着有些落魄的墓,也道了句好苦啊。

    但苦到底是什么滋味呢?他歪了歪头,眉心蹙起来,像是想得很用力。

    他翻遍小童留下的那些旧书,因为小童说过,书上的话都是真的。

    书上写着人生有八苦,生、老、病、死、怨憎会、爱别离、求不得、五阴炽盛。

    他一字一字地认,认得很慢,实在看不懂又放了回去。

    寡仇者寡恩。

    他记得这句话也是在书里见的。后来便觉得自己该是个义薄云天之人。

    他要继续为小童复仇,哪怕从头到尾,他都不知道小童叫什么名字。

    蒲连玉垂眸,薄唇轻抿,心底默念着一个名字。

    李惊玄......是吗。

    ......

    李惊玄打了个喷嚏,一旁的商恳投来担忧的目光。

    “可是赶路着凉了?”他们连夜赶回县衙,怕不是在行径过程中染上了风寒。

    “没事。”李惊玄摆了摆手,继续看着手头的这份案件文书。

    她总觉得有些不对劲,为何那陈日元会一人跑进林中,身首分离,且切面完整,到底是被什么武器所伤?

    似是被一刀斩断,但地面又无血液滴溅的痕迹。

    总不能出现激光了吧?

    被这想法一打岔,她也没了细究的兴致,尸检这种活还是交给仵作来吧。

    李惊玄刚把文书合上,门外就传来一道皂隶的传唤:“李典史,县太爷唤你即刻前去衙堂回话。”

    知县找她?

    这下李惊玄真生出了几分好奇。

    这些日子里她是从未见过知县,眼下刚破案回来便被找见,不知葫芦里卖的什么药。

    她思索片刻,带着一旁尚且一脸懵的商恳去往正堂。

    那知县体态圆润,见人来了,便腆着肚子让她一同坐下,笑呵着,“李典史此番操劳,着实辛苦。这般疑难案子竟被你勘破,真是深藏不露啊,我等日后还得多向你讨教。”

    这知县倒是和游戏里一样笑里藏刀。

    李惊玄拱手,垂眼低顺道:“大人过誉了,下官不敢当。全凭大人平日教诲,下官不过恪守叮嘱,尽微薄之力。”

    此番话挑不出什么毛病,知县眼中几不可察地闪过一丝暗芒。

    须臾,温声道:“本官听闻,你处置了刘主簿族中之人。你虽为典史,也只是个芝麻小官,也该掂量掂量分寸,好生维系与地方百姓的情面,更莫要寒了刘主簿的心。往后同僚间徒增隔阂,何苦自寻难处?”

    李惊玄口中称是,心下明白对方这是有意敲打她。

    想来也是,之前她不过是个庸碌贪财的小吏,怎能突然间就破得一桩案子,更何况还比五日结案限期早了许多。若真有本事,怎会忍到现在。

    先前在游戏里靠典史身份确实敛了不少财,难免会招人眼红。

    这次被县令试探,或许是刘主簿暗中挑拨,又或许是其他人借刘主簿之手离间。眼下看来,想直接从滥官转变为良吏太过招摇,不现实,反倒落个刻意藏拙的名声,旁人只会忌惮如此城府,所谓何居心?

    自古昏官没有好下场,她也不愿违背本心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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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续祸害下去。

    她更不能,平白无故落个不明不白的下场。

    那旁的知县见人如此乖顺好言,心情也好上几分,转而看去站在她后方的年轻皂隶,此人倒是生的一副好样貌,身材挺拔,相貌堂堂。

    他鲜少理会人事变动,此刻不免也有些惊讶,县衙何时有这般丰神俊逸的皂隶?

    不禁出声问道:“这是......”

    商恳未曾料想还有自己的事,在李惊玄的默许下应道:“小役商恳,现隶快班差役。”

    知县心下感慨,此人若是在皂班,定能撑得起场面,自己脸上也风光不少。只是这般人才实在难得,凑不齐二十人充作刑仗仪仗,余下差役参差不齐,反倒衬得大堂仪仗寒酸滑稽,心底不由得生出几分可惜。

    李惊玄注意到知县神情变化,眼神微闪,主动提到:“大人切莫瞧他生得人高马大,一身功夫更是不俗,出招迅疾利落。张横一案,便全靠他奔走出力,才算立下大功。”

    商恳从未被人当面如此夸赞,略显局促,只觉脸上发热。

    他想故作谦虚,却在她看过来时又慌乱移开目光,却不知发亮的双眸已出卖了他。

    商恳满心只剩一个念头,典史原是这般看他。

    “哦?”知县被勾起来兴趣,“那怎地只是个小隶?”

    他长叹一声,似是心中斟酌许久,才下定主意,“今日起便升你做捕头,往后好生当差,莫负本官此番期许。”

    横竖不能收归皂班,索性这般提拔,也好叫他分清衙门里谁才掌着实权,跟着区区典史,哪能得这般体面前程。

    “愣着做什么,还不谢过县太爷?”

    听到女子含笑督促,商恳才像是回过神,连忙上前谢过知县恩典。

    知县摆了摆手,示意二人退下。

    解决了心头忧虑,李惊玄看商恳越发顺眼。

    有这人承当功劳,她只需按部就班完成本职,想必其余人便不会再探究她与过去不同的变化。

    这日子也就能安稳下来。

    半刻钟之前,李惊玄还是这般想的。

    理想是充实的,现实却是骨感的。当天下午,便又有人上门报案。

    原是一户人家去庙里参拜,竟有三日未归,邻里因此前来报案。这本是小案,但那未归的人家又与知县沾亲带故,在知县的示意下,只好派出整个快班行动。

    待李惊玄一行人赶至七悬山时,已将近日落时分。

    李惊玄略一思索,将队伍分为两条路搜寻,以商恳为首的十数人上山林小道探寻,自己则和余下十人前往庙宇询问。

    若不出意外,今夜众人便在庙宇度一夜,明日再继续搜山。

    在原本的角色数据加持下,李惊玄就算不会武功,脚下也很迅捷,走了许久也并未太累。一行人走至半程,已绕到七悬山的后方,只听见水声潺潺,行进方向的侧方有一条溪流。

    她虽也感到口干,却也未偏离走向,只想快些赶到庙宇,天色晚了谁知会不会有豺狼虎豹。

    哪知听到一皂隶道:“有水声,咱们喝些再走吧。”

    说完,便又有几人附和,跟着为首一人脱离行伍,往那水声处走去。

    “停下!别乱走!”

    李惊玄心头猛地一沉,竟是一时疏忽,忘了这些皂隶素来散漫顽劣。

    先前她特意将手下挑选的皂隶,早已拨去跟随商恳,本意是想让他们彼此熟悉一番,日后办案对接能更顺畅省心。

    哪知这批剩下的皂隶,就算未共事过,也不曾把她放在眼里,竟敢违抗她的号令。

    她迅速止步,刚要张开口劝止,却忽地发不出声。

    身后空无一人。

    方才的声音全然消失,好似此行本就她一人上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