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趣网 > 其他小说 > 典史她不干了 > 5. 七悬山案(二)
    许是有山溪的滋养,水汽弥漫,继而雾气也一下子浓了起来,李惊玄走近,水雾又一下子散开。

    一片空濛,山影被藏在雾后,哪里瞧得见那些皂隶的身影,更别说溪流了。

    李惊玄身上的外袍被水汽洇湿了大半,脸上挂着汗珠水珠,她没抬手去擦,唯有一双眼亮得似炬火般灼人。

    她心里那股躁意没被水汽浇灭,反而越积越沉,下一瞬就要破茧而出。

    起先暗骂那群不听调度的皂隶,转而又骂知县和这破游戏,末了连那庙宇也一同骂起,究竟有什么值得参拜。

    都去求吧!都去拜吧!

    下跪作拜求佛渡漫漫苦厄,渡心中所愿。

    求愿时满心贪嗔痴,不遂则起嗔怨,末了说佛假慈悲。

    李惊玄沿着最开始的方向继续朝前走,若不能在天黑前赶到庙里,今夜她怕是只能露宿荒山野岭。

    脚步忽地一顿,浓雾深处隐着一道人影,影影绰绰,只看出是个男人的背影。

    她又往前走近两步,鼻头掉落一点凉意,下雨了。

    男人听见声响,眼眸微抬,遂水淋淋的雾气里开出一抹幽兰,唯寒蝉噤鸣,一股风带着香气直往她怀里钻。

    那是个极美的男人,风月尽覆,艳到不应该出现在这里。

    这下李惊玄觉得自己可能真的怒火攻心,乱了神智,竟凭空臆想出这种离奇场面。

    但又瞧对方一身云纹锦缎,莫非也是要去参拜寺庙的大户少爷,在这迷了路?

    方才的躁气此刻也平息下来,她缓了神色道:“你可是迷路了?不如跟我一同进庙宇避雨。”

    “......”

    蒲连玉颇感意外,着实没想到会在这遇到旁人,更没想到对方会出言要为自己引路。

    他静静打量着对方湿透沾雾的衣衫,暗自腹诽,究竟是谁看着更需要帮忙?

    他“哦?”了一声,饶有兴致道:“你可知怎么走?”

    李惊玄扬了下眉,“这是自然。”

    她上山前可是专门查了路线,绝不会出错。

    心里却嘀咕着山间雾气浓重湿冷,下雨了他竟还呆在原地,连寻一处树荫避雨的道理都不懂,莫不是缺根筋?

    她自顾自地说:“你若下回还遇到这种情况,可以先找个地方躲雨,站在树下也比在这强,现在就先跟我走吧。”

    蒲连玉眼神悠悠地落在她身上,看着雨珠从她额前落下,经过鼻尖,又化在那昳丽的唇齿间,清晰又朦胧。

    他愣是跟着走了一段,直至眼前人停下脚步,才发现已经走到庙门口。

    月黑风高之夜,若非仔细查看,未必能发现这座依山而建的庙。

    门口木匾经年风吹雨蚀,字迹早已磨得模糊不清,分辨不出供奉的是哪路神佛。两侧各有一尊布满青苔的石虎,模样狰狞。

    李惊玄在门口唤了声,见无人回应,便推开门踏了进去。

    里头一个人也没有,陈设器物却收拾得齐整洁净,想来平日里常有香客或是山人前来打理清扫。

    她找了两间算得上干净的卧房,中间隔了一段距离,将那不太聪明的安排好后自己在另一间住下。紧闭门窗后,李惊玄正准备脱去湿透的外衫躺下,房门却在此时被敲响,敲门声短而急促。

    难道是刚才那个少爷?这会儿找她什么事?

    还是说,其实这里还有别人?

    她拢上衣服,将从屋内找到的烛火点燃,举着烛台往门口走去,打开一点门缝看看来人到底是谁。

    烛光萦绕,透过门缝,照在一张清艳明丽的面上。女子肤若白瓷,一头乌发绾成云髻,胸口的素白衣领开得极低,雨水顺着肌肤走向,流入那抹若隐若现之中。

    “怎么是个女子?”

    那女子方才还垂着头,面露几分羞怯,一抬眼对上李惊玄的目光,当即低低惊呼一声,似乎比李惊玄还愕然。

    李惊玄眉头微皱,左右都是避雨的,竟还有这规矩。

    怎么男的可以,她就不行?想着,也就将这话说出。

    谁知那女子听罢,顿时怔然愣住,不知想到了什么,脸上又红又白,神色反反复复变了数回,最后美目怒瞪她一眼,才拂袖转身离开。

    背影很快消失不见,李惊玄只当她见此处有人,便去了别的卧房休息,自己则又回到床榻躺下。

    正要入睡之际,门口又传来响动,甚至力道比刚才还要重些。

    怎么三更半夜这座寺庙里的人都不用睡吗?

    李惊玄稍有郁色,却还是下了榻,倒要看看又是怎么回事。

    门开后,只见站着一个白衣男子,长眉若柳,身如玉树。他见李惊玄神色不佳,面露歉色,举了举手里的黄蜡,“姑娘打扰了,可否借个火?”

    看样子也是个刚到庙里避雨的人。

    李惊玄将屋里的火折子递给对方,却见这人迟迟不肯移步,竟还一副要挤进来的架势,只听他道:“姑娘,我尚未来得及收拾床铺,不知能否同处一宿?”

    说完,他眼尾轻轻往她身上一挑勾,自觉这番暗示已然足够直白。

    李惊玄这下也不困了,像似起了几分兴致,男子见状愈发刻意卖弄起来,抬手松扯衣襟,露出线条分明的胸腹,嗓音也添了几分撩人的磁性,句句带着引诱。

    李惊玄面不改色,正眼看向对方,“要与人同宿?莫不是你身有疾痛,行动有所不便?”

    “......不曾。”

    “那便是你怕黑畏雷,片刻离不得旁人相伴?”

    “......并非如此。”

    李惊玄看了此人好一会,才发现这男子的眉眼,似乎和刚才那女子有些相像。

    这对兄妹是要做什么,这间屋子有什么值得他们三番两次地探访?

    感觉自己被再次戏弄,她随即趁人不注意关上门,不听外头的好言相劝,将人隔绝在外。

    这下终于安静了。

    门外的男子见她真不打算开门,只好转身离开,经过一拐角,又变回那个花容月貌的佳人。

    怎地今日这一个两个如此难缠?那个男的也就算了,看着比自己还像个妖,她根本不敢过去送死。

    这女的也更是怪,自己都变成男子了却也诱惑不成!

    小晴咬咬牙,难不成,她真喜欢的是女子?

    照这样下去,自己怕是真要完成不了教主的任务了。思及此,小晴又悄声离开庙宇,往林中走去。

    另一边的卧房里,男子坐靠在床榻,黑森森的发垂在绸缎上,苍白如瓷的脸唯唇上一抹艳色,待整个寺庙都陷入寂静后,才缓缓睁开那双漆黑的目。

    蒲连玉早在庙门外便察觉到不对劲,里面妖气缠杂交织,熏得他心底一阵不适。可那人竟全然不觉,睡得安稳踏实,他一时说不清,是她胆气过人,还是她心思粗钝。

    既然猜不透此人究竟在想些什么,索性探一探好了——

    雨下了很久,久到李惊玄觉得自己的梦也被浸透了,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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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看到被雨滋润后的地,长出一个个头颅。

    那些头颅新旧交错,有的面色枯槁布满风霜,有的眉眼稚嫩尚带青涩,密密麻麻地铺满地。

    无数道怨毒、愤恨、悲苦的视线齐齐锁死在她身上。

    雨声夹杂着刺耳谩骂。

    “贪官庸吏!害人性命!”

    “我们皆是被你所害,你眼睁睁看我们受苦受难,袖手旁观,半点不作为!”

    “贪财徇私、包庇恶人,助纣为虐,比恶人更甚!”

    “到头来只等来一场空难!”

    声声控诉刺骨,句句怨恨焚心。

    数张开合的嘴,最终凝成一句话,反复回荡在荒芜的天地间:

    “李惊玄,你该死!”

    梦境几番变化,面前的场景又变成她的各种死状。

    渐渐地,漫天雨丝变成碎刃,从上到下在她周身留下血痕,血珠渗出,脚下积起一汪血潭。

    李惊玄在原地伫立,没动。

    是梦吗?是梦吧。

    明明只是个梦,为何她几欲干呕。

    她闭上眼,周遭的嘈杂声又消失了,身边传来一道脚步声。

    “......你是李惊玄?”那人问道。

    她没开口,心里却也开始在想这个问题。

    她是李惊玄吗?

    李惊玄......是谁?

    见她始终不开口,蒲连玉只当她是默认。

    倘若不曾窥入她的梦境,蒲连玉怕是到此刻都无从知晓,这人就是他要寻的典史。

    倒是好找。

    蒲连玉垂眼看着面前的女子。见她如具玉像立在雨中,面色苍白,下唇被死死咬着,已然沁出淡淡血丝。

    世事更迭,王朝盛衰,蒲连玉记不清太多起起落落。

    但对于一个上千年的狐妖来说,他喜欢什么,在意什么,这些都是轻而易举就能得到。

    他不想看她这幅模样,便下意识解了她的梦魇。

    最初,他本是打算顺势将她一并了结,毕竟樵夫身死,如果不是有她在旁撮合,怎会如此发展。

    但为何,她心里深处这么在意别人的苦楚,甚至任由酷刑折磨。

    贪财徇私是她,满心愧悔的是她,带他避寒躲雨的也是她。

    善恶两面交织在同一人身上,叫他一时新奇又感到可笑。

    留下一声极轻极远的哂笑,此间唯剩一人。

    天亮了,李惊玄睁开眼。

    下了一夜的雨也停了。

    李惊玄收拾好装扮,外衫晾了一晚,还有些凉意但也能穿。

    她似乎做了个美梦,可惜记不太清了。

    正思索间,听到外面传来一阵脚步,还有隐约的马蹄鸣叫声。她推门看去,果然是皂隶们寻到此处。

    商恳见到李惊玄平安无事,眼里的戒备终于松懈下来,转而变成欣喜,即刻从马上下来朝她走去。

    “大人,您没事就好!”

    李惊玄心头略过几分怪异,“你们昨夜是在外露宿?”

    “并非在外露宿。昨夜山间大雾弥漫,我等误打误撞寻到山合寺,便借寺中厢房歇宿一宿。整夜等候,始终不见大人踪迹,后听闻寺中和尚言说此地另有一处庙宇,这才动身前来寻您。”

    商恳眉头紧锁,似在斟酌如何开口,“大人,虽不知您为何会与其他皂隶分开,只是方才沿路行来,撞见他们全数遇害!尸身皮肉干枯,周身血液尽被吸干,徒剩一层皮包白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