诗曰:
自古忠义难两全,
流年辗转志多迁。
千思百虑终无计,
一意长持誓不偏。
撒手先行辞旧人,
旧人寥落似孤雁。
江山依旧巍然在,
振旅挥戈问青天。
却说使者归来,入帐躬身禀道:“启禀太尉,唐惊弦捎来回话,太尉若是远道赴会,营中自当扫榻恭候。只是悬瓠城外局势纷乱,还望太尉轻骑简从,切勿带领重兵同行。”
江山听罢,默然片刻,当即传令麾下诸将整顿轻骑,择日启程。
一旁副将闻言,连忙抱拳劝谏:“太尉,万万不可!那唐惊弦城府极深,据细作回报,昔日潇湘失守,便是她借着旧日情分诱骗守将大开寨门,继而火烧洞庭水寨。此行凶险万分,太尉不可以身涉险!”
江山轻轻摇头道:“她行事固然多谋,只是此番会面,我非去不可。祸福自有定数,汝等谨守大营,不必再谏。”
帐下诸将见她心意已决,再难劝谏,只得躬身领命,各自安排营中守备。
不一日,随行侍从收拾妥当,江山简装束带,只携数名亲随,离了南阳行营,往汝水悬瓠城而去。
一行人策马前行,不多时抵达悬瓠城寨。寨前军士引路,穿过营房,来至临水静轩。随从尽数留在轩外,江山独自入内。
轩内早有唐惊弦等候,见江山入内,起身相迎,二人坐定,屏退左右。唐惊弦先开口,莞尔道:“江姨远来,一路辛苦。不知先前一事考虑得如何了?”
江山抬眼看向她,缓缓开口:“我今日孤身至此,便是来与了之细说,只是不知了之心中所求究竟是什么。”
唐惊弦微微颔首,从容回道:“江姨既然只身赴约,想必心中自有思量,何不先说说姨此行心意?”
江山目光沉稳,一字一句缓缓道出心中关切:“我此番前来,只问了之一句。倘若义军它日大功告成,可敢立约,保天下黎民永离兵祸苛政,安居乐业?”
唐惊弦沉吟片刻,徐徐言道:“乱世之内,无人敢许下万全之约。只是我治军定规,不扰耕农、不掠乡野,必竭尽所能护佑黎民,此心始终不变。”
江山听罢,闭目片刻,再睁开时神色淡然:“了之若当真心怀苍生,我再无遗憾。龙皇待我有再造深恩,忠义二者难以两全。我今日独身赴营,早已置生死于度外。”
唐惊弦针须微颤,缓声言道:“我早知姨心中两难。只是一死,解不开忠义纠葛,更救不得天下万千百姓。何不另寻出路?”
江山缓缓摇头,神色淡然:“世间出路虽多,于我却是走投无路。唯有一死,方可不负龙皇知遇之恩,亦成全你安民的本心。”
唐惊弦蹙眉凝色,沉声劝道:“江姨这般思量,太过执念。你若殒命,朝廷必大兴问罪之师,战火连天蔓延,苍生反倒更受涂炭。”
江山轻轻一叹,语带决绝:“我若苟活于世,两军对峙僵持,兵戈依旧难休。我这条性命,本就是忠义两难里,唯一可做的取舍。”
唐惊弦闻言,默然许久,方才缓缓说道:“江姨只顾及眼下抉择,不曾思量往后情势。你舍身赴义,博得忠臣之名,可天下万千百姓,依旧受苛政所苦,无人替她们陈情。”她微微倾身,语气恳切:“若是姨暂且放下君臣小节,你我同心,扫除一众蠹官,方为长久安民之计,岂不比一死了之妥当?”
江山垂眸,淡淡回道:“君臣大义,于我并非小节。共谋起事,便是负了龙皇厚恩,此事我万万不能应允。”
唐惊弦缓缓直起身,神色重归平静:“如此说来,你我之间,再无折中之路了?”
江山道:“确是无路可退。我早已做好决断,不必再多劝说。”
唐惊弦目光凝寒,语声沉定,字字清明:“江姨身居太尉重位,天下百姓观你所为,满朝文武窥你行止,朝野无数目光皆聚于你一身。姨今日若殒命于我义军营中,非但落不得忠名,反会被定为离经叛道、私通乱党,落得万世唾骂,更令龙皇心生深重误会,白白折了你半生清誉!”
江山闻言一时怔愣,眸中决绝之色微滞。
唐惊弦缓了神色,语声添几分敬重,坦然道:“江姨,且归去吧。惊弦心中敬你忠义风骨,今日断然不会伤你分毫。姨若执意求死,便只能堂堂正正,死于两军对阵的沙场之上。”
江山深深拱手一揖,语声沉静:“承蒙了之敬重,不肯伤我。今日我暂且归营,唯愿来日两军对阵,了之不曾忘却今日安民本心。”
唐惊弦起身还礼,缓缓言道:“安民之志,惊弦始终铭记。何时交兵,非你我二人可以私定,待到两军列阵兵戈相见之时,自有高下分明。”
江山听罢微微颔首,一言不发,转身辞别而去。
待到江山一行人策马离去,唐惊弦独坐水轩良久,方才唤来帐下心腹,吩咐道:“速修书信一封,送往白方圆元帅处,请潼关出战,再调拨人马、粮草前来会合,以备日后大战。”
心腹不解,躬身问道:“恕末将冒昧,江太尉既有求死之心,堂主为何还要这般兴师动众?”
唐惊弦淡淡瞥了她一眼,道:“雌狮搏兔,亦用全力,何况我敬她一身风骨。再者,若是兵力单薄,战事久拖不决,必殃及乡间百姓。我要堂堂正正正面决胜,而非借她心意,成全私义。”
心腹暗慨一声,叉手唱喏,速速退下安排去了。
唐惊弦缓步离了水榭,沿曲栏凭倚远眺。堤岸杨柳垂丝依依,漫天柳絮纷飞,恍若霏霏落雪。正是:
飞花随逝水,逝水不复归。淡霭朦胧遮远岫,青嶂自如故。
子规栖残萼,芳草曳轻飔。游丝飞絮挥不去,难载一叶舟。
不觉时移,转眼旬日已过。方圆调拨的援军、粮草尽数抵营,精锐齐备、辎重充盈。潼关亦被妥善接引,安置于阔大独帐之内,甲械森然,蓄势待发。
大战迫在眉睫,烽烟将起。唐惊弦传令,召集全军将士齐聚中军大帐,共议决战方略。
唐惊弦目光缓缓扫过帐下众将,缓声道:“江太尉久历行伍,麾下兵马所向披靡,诸位万不可心存轻敌。来日两军对阵,便当列阵正面一决高下,不可擅用阴私诡策。还望众人谨守军令,奋力一战。”
话音方落,帐下一牙将跨步出列,拱手献计:“属下有一拙计,可不战而屈人之兵。我等可修一封密信,设法辗转送入朝中歼官之手,捏造江太尉与我营暗地结盟、私相通好。龙皇见此伪信必然生怒,降旨将太尉召回京师问罪查办。如此不费一兵一卒,便可除却眼前大敌!”
帐内一时寂静,诸将闻言皆暗自点头,皆觉此计省力稳妥。
唐惊弦仍噙淡笑,说道:“将军此计,固然省事,只是不甚妥当。”
她语声平缓,不高不低,满帐皆听得清楚:“你我与太尉有约,沙场之上,以列阵交锋定胜负。靠伪信构陷,借朝堂刀笔害人,终究是旁门小道。我敬重太尉为人磊落,不愿以污名相赠。况且我兴兵,本是为清肃苛政,救万民于水火。若是行事同那些朝中佞人一般阴诡,纵然得胜,又何以服天下人心?”
说罢,笑意淡去几分,语气不容置喙:“来日对阵,只许堂堂正正列阵决胜。构陷、劫营、下毒诸般诡谋,一概不许擅用。若有人私下违逆此令,休怪我按军法处置。”
众将观她面上虽不曾动怒,言辞却斩钉截铁,心知其意已决,齐齐躬身应答:“谨遵唐帅号令!”
帐中议定诸般调度,众将各自归营整备军马、修缮甲械。
一夜无话,晚风收尽,天晓霜清。
次日黎明,天光破晓,汝水两岸风清云淡。营中号角声声长鸣,震天彻野。
唐惊弦勒住坐骑,按辔扬声:“江太尉,今日便是你我定约决胜之时!两军正面相搏,不设暗算诡谋。兵戈无情,还望太尉三思!”
江山横刀立马,声透旷野:“公私不可相混!你举义起兵,便是违逆王法。我身为太尉,自当领兵迎战,何谈三思!放马一战便是!”
话落,鼓声骤起,震天撼地。
江山将手一挥,官军阵中旌旗挥动,步骑齐出,呼啸着直冲对面。唐惊弦亦传令擂鼓进兵,义军阵门大开,戈矛如林,迎着官军冲杀上去。
鼓声轰鸣,尘土蔽野。江山身先士卒,双刀舞作一团旋风,寒光迸射,转瞬之间便扫倒周遭无数兵卒。
唐惊弦稳立中军,高高抬手,扬声传令:“将潼关放出来!”
身后军士领命,牵引那八尺巨兽奔赴阵前。潼关刚入战阵,双目迸出凶光,昂首一声长啸,震得旷野皆鸣。唐惊弦朗声喝道:“潼关,此战成败,多仰仗于你!”
潼关闻声,双掌撑住地面,如山岳一般向前猛冲,沿途官军纷纷被撞得东倾西倒。不少兵卒遭其撞翻,又被巨足踏中,口吐鲜血,再难起身。江山见势不妙,自马背凌空腾跃,旋身借力,双刀齐挥,径直劈向潼关!
潼关只把头微微一侧,如象牙般的獠齿径直撞上双刀锋刃,迸出刺目火星,金石摩擦的锐响撕裂旷野。江山受这巨力冲撞,身形倒飞而出。腰间的辛巳按捺不住,正要纵身出击,却被她运灵力牢牢压住,不得动弹。
抬眼之间,潼关似犀牛一般腾跃奔来。江山紧咬牙关,翻起筋斗跃至半空,双刀裹挟磅礴雷行之气奋力劈落。刀刃落在潼关躯体,当即划开两道深长血痕,四散电鬣窜动,皮肉焦灼的气味四下弥漫。潼关痛得亢然长吟,巨爪横扫直取她腰肋,逼得江山连连纵身后撤。
一人舞动双刀,雷光绕身,腾挪进退,势如闪电;一兽展起巨躯,骨如坚岩,冲撞横扫,有山崩地塌之威。两个来来往往,斗有数十余合,尘土滚滚腾起,把日光尽皆遮了。怎见得这场恶战?有《破阵子》为证:
飞霆鬣电奔雷,列缺惊光崩摧。霜刃风行穿远汉,紫电横空势已危,视死忽如归。
巨吼扬尘骤起,雌躯撼地天垂。万古冥然无别解,独奉君恩往复随,此志终不违。
潼关浑身浴血,口齿间鲜血淋漓,再度纵身扑压而来。江山举刀全力相抗,倏忽腰间一轻,原来是辛巳趁隙脱鞘飞出,她左右腾挪,已是拦阻不及。只见那神兵凌空旋绕一周,剑光直取潼关眉心!
江山厉声高喝,拼尽全身气力将潼关震退,随即纵身而起,想要横刀拦下辛巳。奈何兵锋迅疾,终究迟了半分,胸腹罩门就此露出。只听噗的一声血肉穿裂之响,剑锋径直贯胸而入。
满场将士一时尽皆僵住,紧随而来的,是一片骇然死寂。
江山口角缓缓溢出血沫,时隔悠悠岁月,她却释然一笑。眼前光景如走马灯流转,思绪飘回六百年前那寻常一日:魏乙亲手将辛巳交付于她。裴青飞立在一旁打趣笑道,“你莫不是把搁置无用的闲物分给阿山?这般行事,未免太过薄义!”
彼时的魏乙不善言谈,只搔了搔头颅,默然不语。
思绪收回,眼前光影渐暗,头脑阵阵昏沉。江山自半空坠落在尘土之中,双手仍旧紧握着双刀,胸口辛巳微微震颤,不住嗡鸣,却不敢轻易出鞘。江山心有所感,温声轻声劝慰:“休哭,休哭,我今朝……本就该一走了之。”
江山话音渐歇,气息微绝。三军一片寂然。有诗叹曰:
走马尘前过,风休百战身。
岁深心自老,岂得任平生。
生本无长物,死终不负恩。
浮生千劫梦,一剑落征尘。
官军见主将已逝,全无战心,或弃戈跪地,或四散奔逃。
唐惊弦遥遥望见阵前生变,抬手传令鸣金收兵,不许军士追剿溃散官军。又命左右取过江山随身神兵辛巳,收归己用,再令人置办棺木,收敛江山遗躯,交付残存官军带回妥善安葬,严禁折辱加害。
残兵奉令,含悲收拾棺椁,收拢溃散部众,扶着灵柩,一路向西奔赴京师报信。
灵柩随噩耗一道送入皇宫。众兵于宫殿之外泣涕涟涟,匍匐跪地,齐齐叩首不迭。
忽见魏乙跨步出殿,为首者叉手禀道:“太尉昔日收容我等,护我一众袍泽安身立命,恩德不敢或忘。我等一心誓死追随太尉,如今太尉已逝,我等亦无苟活之意,恳请圣上赐死!”
魏乙面色凝寒,冷得如同冰水,那双长久沉寂的眼眸之内,骤然翻涌滔天怒浪。她强按胸中几欲迸发的悲愤,向左右吩咐:“妥善安置这班将士,莫要冷了众人之心。”
吩咐已定,她转身迈步入内,即刻传下旨意,宣文武百官、诸路将领齐聚大殿,共议征伐大计。不多时,众臣各依班次入殿,垂首分立,殿内一片肃静。
魏乙立于御座之前,目光扫过阶下文武,语声沉冷,响彻殿宇:“汝水一战,太尉江山殉于兵戈。她与朕义结金兰,同心共济,如今殒命沙场,此仇不可不报!往日朕心存姑息,不欲再起干戈,徒添生灵死伤。然义军步步紧逼,害我手足,若再隐忍,何以安社稷、慰忠魂!
“今定两路出兵,大举南征。拜关越为征东大将军,统领兵马东向,进讨吴越;拜端木珩为征西副帅,偕同魏迟,共领禁军精锐,西进南阳,合力剿除叛军。
“各州郡县,务必筹措粮草、调发甲仗,源源供给大军。凡有迁延推诿者,国法论处!”
话音落地,阶下三人应声出班。
关越躬身拱手,肃穆领命。众人侧目望去,只见她:身着武官公服,身长七尺上下,肌肉虬结,宽肩厚背,双目沉赤,眉锋似剑,面上刀疤遍布,不怒自威。正是:
玄龟刚固若岩磐,
岩磐可移志不换。
久敛尘锋刃自利,
偃月金戈靖祸乱。
端木珩稳步出列,一身卫尉公服衬得身形挺括,身长五尺五寸,头顶一对青牛弯角,筋骨精悍,双臂膂力不凡,周身刀疤纵横。双眉如削,眼若寒潭,瞳湛如碧海,肤色深青,短发墨蓝。真是:
天罡列宿卜星辰,
穷奇残魄寄此身。
沸血翻肌浑不露,
誓酬君恩定乾坤。
魏迟紧随在后,挺身出班,一身郎中令官服,身形颀长,五尺七寸上下,头顶一对羚羊角,四肢精劲。眉骨高耸嶙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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双目泛着鎏金光泽,一道可怖刀疤自右下颌迤逦划至左颧骨。端的是:
地煞宸缘筮机数,
无定滨头拾弱孤。
丹心烈骨胸中敛,
护旆持旌奉吾主。
二人齐齐垂首抱拳,声如洪钟:“臣等遵旨,定扫平叛逆,不负圣命!”
随即有文臣出班,伏阶叩首,高声谏道:“陛下!卫尉掌宫城禁卫,郎中令宿侍殿廷,二人本职乃是镇守京师,护卫宸躬,不宜一同领兵远赴南阳。京畿防务空虚,恐生不测,还望陛下三思!”
魏乙闻言,眉宇寒意更重,沉声答道:“朕意已决。如今烽烟四起,正是用人之时。端木珩、魏迟身负护法之任,谋勇兼备,同往南阳方可破敌。京中防务,朕另择良臣镇守,不必多言!”
众文官见状,知她心意已定,再难劝谏,只得纷纷垂首归班,殿内肃然无声。
魏乙目视阶下,传令三公九卿各司署即刻备办兵马粮械,督办军机,不得延误。
百官齐齐躬身应命,随班行礼。钟鸣殿静,君臣礼毕,依次退朝。
踏出殿门,朔风卷过高阶,魏迟与端木珩并肩而行,愤懑道:“江姨勇武盖世,怎会败于反贼之手!必是那伙宵小施用歼计暗算于她!”
端木珩垂眸默然片刻,语声沉缓:“师母久历沙场,若非遭人诡谋算计,绝不致兵败殒命。你我此行务必万般谨慎,只是弑师之仇,我必亲自了结。”
魏迟越思越愤,眸中怒潮迭起,末了低声喃喃:“可恨,可恨!竟敢逼得仁厚陛下动此雷霆,我定要将这班宵小碎尸万段,挫骨扬灰!”
端木珩侧首劝道:“此仇必报,只是师母灵柩已然入城,朝中当先料理丧仪。待到葬礼结束,大军再择期兴兵。”
魏迟听罢,忿气略收,点头应诺。二人默然同行,步下丹陛,各归本署,等候江山丧礼定议。
二人离去不多时,魏乙在宫中召三公九卿入内,共议江山丧礼规格。
忽有一位老臣缓步出班,伏于丹陛之前,拱手进言:“启奏陛下,依本朝旧制,三公薨没,循常例举行国葬即可,仪制自有定规,不宜格外增饰,以免逾越礼制。还望陛下恪守典章,毋擅更易。”
魏乙沉吟片刻,语声略带沉哀,开口说道:“江山于朕,官拜太尉,实则义妹,情同手足。若只循三公常礼草草治丧,未免薄待。朕决意特施恩典,以手足之礼安葬,议定追赠谥号,自国库支取资费,征调人力营建墓园,妥善安置后事。此事不必再议。”
众人见她心意已决,无人再敢进言劝谏,尽皆躬身领旨,次第退朝。
旨意迅速传至各司衙署,京师内外立时奔走忙碌。太尉府下人尽数出动,清扫庭宇,搭设灵堂,檐下遍悬素白旌幡,一片哀寂。朝廷遣人护送灵柩自城外入城,安奉于灵堂之内,停灵七日,任由文武百官、江山旧日麾下将士轮番前来吊哭祭拜。
是夜,月色凄冷,太尉府灵堂灯影摇摇,素幡垂拂。端木珩、魏迟二人身着素服,分立灵帏左右,守着灵位。案上香火袅袅,供品齐备,四下寂静,只听得烛花偶尔噼啪爆响。
二人默然侍立,各追思往日情分,忽闻廊外有数名值守吏役低声闲话,顺风送入堂内。
一人叹道:“如今天下烽烟四起,国库本自空虚,陛下偏要破格厚葬太尉,这般糜费,未免过于奢豪。”
另一人应道:“便是如此,循三公旧礼治丧便可,何苦额外增仪,徒耗府库钱粮。”
话音入耳,魏迟胸中怒火骤起,双拳攥得咯咯作响,便要跨步出堂理论。端木珩眼疾手快,一把扯住她衣袖,面容沉定,微微摇头示意止躁。
怎料魏迟怒火攻心,臂膀猛地一振,登时挣开牵制,齿间咬牙含恨,压低嗓音厉道:“这厮大胆!敢在灵堂侧畔嚼舌枉议,今日纵容,来日定是无法无天!怀瑾休要拦我,今夜我必要惩戒这班枉言宵小!”
端木珩睨了她一眼,又转目扫过堂中守灵众人。这班皆是江山旧部,久经行伍,耳目聪敏,廊下私语早已听得真切,个个眼底怒火暗燃,强自按捺。
端木珩沉声发话,音扬四方,令众人俱皆闻得:“四方烽烟四起,国库空虚,原是实情。你我今夜前来守灵,只为安奉英灵。倘若一时动气,在此生出事端,惊扰师母亡魂,便是本末倒置,失了本分。”
魏迟咬牙低声回道:“话虽这般讲,可陛下日夜操劳,本就劳苦,往日待下人素来宽厚。安知这般狼心狗肺之徒不知感念恩德,反倒四处枉议,此事我断不肯善罢甘休,来日定要割了他们的舌头!”
端木珩轻轻一叹:“仇怨公私须得分明,切勿因私愤乱了大局。先守完今夜灵再说。”
魏迟兀自怀愤,端木珩亦无它法,二人通宵相守,终夜无言。
不觉数日匆匆而过,便到出殡发引吉日。
司仪诵罢祝文,众人跪拜启灵。端木珩、魏迟一身素白,上前执绋,护定灵柩移出太尉府。素幡蔽道,哀鼓不绝,魏乙身着素缟,不乘车驾,亲率文武百官徒步送灵。裴青飞亦着素朝服,位列重臣班中。
沿路多有官民设下路祭,祭酒拜送。待到陵前,先行祭拜后土,方才奉柩入穴,安放御赐陪葬器物,垒土封坟,竖立碑石。魏乙亲自主祭,手持祭文,朗声诵读:
维绥辰五百四十四年三月丁未,皇帝以清酌庶羞,致祭于故太尉江山之灵。
呜呼江妹!英姿天授,秉性忠刚。
昔结金兰,风雨同行,共定邦疆。
仗刃专征,捍御四方,百战沙场。
心无偏私,志扶社稷,威震遐荒。
方期共靖烽烟,永固家邦;
何期狡寇肆诡,折我栋梁。
噩耗传来,朝野同伤,手足摧肠。
朕念昔日同袍之义,姊妹之情,
特逾常制,厚治丧仪,追表其功。
丞相青飞,义契金兰,亦感永诀之痛。
麾下将士,莫不垂首,忆昔旌旆飞扬。
灵车既驾,归葬山冈;
丰碑镌绩,万古流芳。
愿妹英魂安栖泉壤,
默佑王师,早扫欃枪,寰宇重光。
哀哉尚飨!
读罢祭文,满朝文武、三军将士无不垂首黯然。
丧礼既毕,裴青飞独自留于墓前,斟酒浇奠坟土,凝望着墓碑久久出神。忽有微风拂过,落英飘至肩头,她方才惊觉,抬手轻轻拈起花瓣。
裴青飞屈膝下拜,素缟长衣扫过黄土,谨慎将花瓣安放碑前,闭目轻叹:“原谅我吧。”
良久,她睁开双目,缓缓起身,旋首望见立在后方静静等候的魏乙,又回眸看向坟茔,望了最后一眼。落花寥落,晚风轻拂,恍惚之间,眼前仿佛看见故人向她遥遥招手,耳畔响起旧时清亮话音:
“奕卜姐,长庚姐性子那般执拗,唯有你劝得住她!”
驻足许久,终是不能久久停留。裴青飞十指收拢,决然转身,再不回望坟茔,迈步直向魏乙而行。
正是:萧萧之木兮为舟,覆盆之水兮难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