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趣网 > 其他小说 > 长安歌 > 21. 第二十回 唐贤侄劝行坊巷内 江太尉大闹筹文会
    《破阵子》

    醉里挑灯看剑,梦回吹角连营。八百里分麾下炙,五十弦翻塞外声。沙场秋点兵。

    马作的卢飞快,弓如霹雳弦惊。了却君王天下事,赢得生前身后名。可怜白发生!

    相传越国公本是橘虎一脉。昔日她辅佐魏乙勘定中州,征战多年,手上杀伐深重。天姥感念她安定四海之功,又怜她一身杀业难消,便遣仙人入梦,传下法旨,嘱她斋戒诵经九九八十一日,静心涤除杀孽,待礼行圆满,自会降下麟儿。

    越国公遵仙人所托,摒绝宴饮应酬,日日焚香持诵,诚心奉行,不曾有一日懈怠。待到八十一日功成的翌日清晨,天方微亮,忽闻院外鹤唳清越,一只丹顶仙鹤自流云之间翩然而至,落于正院门前,轻轻放下一具素布襁褓,振翅复归云际。

    众人上前细看,襁褓之中卧着一只虎崽,茸毛莹白,虎纹墨黑,正是四圣白虎一脉。越国公见此,心中喜不自胜,谨记仙人叮嘱,不敢肆意张扬,并未大排筵席庆贺,只请来往日并肩征战的数位旧友,小聚闲谈,同贺此事。

    彼时太尉江山亦在席间,俯身端详那虎崽,见她虽尚幼,眉目间自有沉毅气度,不由慨然开口:“此子来日,必成大器。”

    转瞬百年光阴过,旧事流传,已成坊间传说。

    而今汝水之滨,悬瓠城外,唐惊弦与江山两军对峙。二人立马阵前,身后各立千军万马,旌旗如云,甲仗耀日,旷野之上肃然无声。

    唐惊弦勒定坐骑,单骑策马先行出阵;江山见状,亦催动马步,相向而出。

    行至十丈之外,江山勒住坐骑,扬声大呼:“唐了之!念在令尊的情分,我便唤你一声了之!令尊昔日为你取名惊弦,取自‘弓如霹雳弦惊’之意;你取表字了之,亦是应了‘了却君王天下事’的本心!昔日宏图尚在,缘何背弃素志,今日反倒与反贼为伍!”

    唐惊弦勒马立定,扬声回道:“宏图二字,惊弦片刻不曾忘怀。只是世事推移,是非黑白,又怎是一言便能判定?惊弦此番到此,不求一战定输赢,只想与太尉剖说其中利害,不知太尉可愿静听?”

    江山虽眉头紧蹙,却不曾挥军冲杀,高声喝道:“念在昔年情分,任你分说!”

    唐惊弦高声道:“江太尉!你出身寒苦,亲眼见过底层百姓受苛吏压榨、求生无路的光景。你举兵起事,初心本是为苍生请命。如今你我两军相抗,血战不休,死伤尽是贫苦子妹,反倒成全了朝堂那些歼佞之辈。这般厮杀,岂不是背离了你最初的志向?

    江山听罢,冷哼一声,扬声答道:“说得好听!苍生二字,何其沉重。你言道自相争斗,正中歼佞下怀,可我若放下刀兵,麾下数万前来投奔的贫苦子妹,又何处安身?结盟共事,多是同床异梦,这一局,我不敢贸然去赌!”

    唐惊弦扬声作答:“江太尉忧心众人归宿,此言诚然有理。只是如今太尉身居主帅,供给无忧,只怕已难真切体会天下黎庶辗转流离的苦楚。战火经年不息,田园尽废,待到粮草耗尽,你帐下将士,又该依托何处?”

    江山闻言面色一凛,高声回斥:“不必拿黎民疾苦激我!当年饥寒交迫,我亲身尝过,何曾敢忘!可若无兵马疆土,如何抵挡朝中歼佞?一味罢兵求和,待到刀斧加身,谁来保全我麾下众人?”

    唐惊弦摇首轻叹,应声道:“我并非劝太尉立时收兵卸甲,只求暂且罢战休兵。如今大势早已不同,你我互相攻伐,只是白白折损根基。江太尉若是心中难决,不防亲往乡野一走,亲眼目睹生民流离之苦,莫困于营垒之中,丢却昔日本心。”

    江山听罢,默然半晌,面上厉色渐渐消散。想起旧日情分,再细品前人一席话,心底已然动摇。她扬声回道:“也罢!便依你所说,各自收兵休战,划明疆界,不许枉动干戈。待我亲察民间疾苦,再商议往后大事!”

    唐惊弦微微颔首:“江太尉愿意暂且息战,实乃苍生之幸。你我立下约定,停战期间,各守地界,不可擅自挑起纷争。”

    二人商定妥当,各自拨转坐骑,返回本营,传令全军收兵,暂且罢战休整。

    江山勒马归阵,稳坐鞍鞯,心底久久翻腾不宁,暗自思忖:“如今天下四起兵戈,各处起义纷纷,想来贤侄方才一番言语,绝非虚言。然则长庚姐昔年待我恩重如山,情同手足,便是叫我沙场马革裹尸,我也绝无半分负她之心。

    “如今两军已然罢战休兵,正好遂了她所言,去民间细细体察一番。现下南阳由我亲自坐镇,辖内军纪严明,那些贪腐蠹官断不敢枉生祸端。既无后顾之忧,我便借这空档,折返京城,亲去坊间市井探个究竟!”

    及至回了大营,江山把一应军务交付副将,直言不讳:“我要亲往坊间察访民情。若果真如唐惊弦所说,我自当进谏圣上,整顿朝堂!”

    副将素来深知她的性子,不敢劝阻,连忙领命退下,打理军中大小事务。

    江山走入营后僻静之处,立于传送法阵之上,抬手注入磅礴灵力。片刻之间灵光迸发,身影一闪,转瞬便到了燕京城外郊野。

    她不曾片刻停留,径直迈步往城内宅邸而去。待到了宅中,取出一身青布直裰换上,再施法术隐去颅顶双角,方才动身前往坊间。

    一连数日查访,皆未寻到异样,江山心底暗自起疑,信步走入一间茶坊,一屁股落坐在角落座头,扬声喊道:“伙计!上一碗家常点茶,配碟干果,麻利爽快些!”

    茶博士闻声连忙应答,熁盏调膏,注水击拂,不多时便将点茶与干果一并端来。江山一手扶着茶盏,大口饮啜,陡闻邻座茶客絮叨交谈。

    邻畔一名书生闲谈说道:“近来听说朝中一众权贵,都学着古人收字画,附庸风雅。可惜眼力不行儿,但凡带个古字,便不惜重金收买,还爱在画卷留白处随便题句钤印,内行之人私下无不讥笑。”

    另一人接口叹道:“撑门面原无大碍,可这些个人儿借着采买古玩的名头,往各州县摊派银钱,这才是祸事儿!钱粮层层盘剥克扣,到头来遭殃的,依旧是咱们平头百姓。”

    又闻旁侧一席茶客压低声音叹道:“圣上向来素净,不爱奢靡,原是盼着四海安稳。怎奈底下官吏各有盘算,好政令传下去层层加码,苛税凭空多出不少儿!上边一道善旨落到地方,反倒叫蠹官拿来敛财!”那人话音不觉稍稍拔高,落入掌柜耳中。

    掌柜眉头一紧,暗暗朝店伙递了个眼色,店伙连忙上前,扬声劝道:“这位客姥,少说几句国事吧,免得惹是非,大家都安生!”

    邻桌一名鸟妖慌忙跟着打圆场,连连摆手:“可不是嘛,少说为佳!这般街头闲话,一旦传扬出去,还不知要惹出何等风波!”

    斜首坐着的獾妖也急忙压低声音附和,满堂茶客见状,尽数缄口不言,四下登时寂静无声。

    江山按捺不住心头火气,猛把茶盏往桌上一掼,拍案而起,朗声道:“说了又何防!”只听哐的一响,茶水泼将出来,顺着木案淌落在地。

    满座众人无不大惊,齐齐望将过来,店伙吓得僵在当地。

    掌柜心里叫苦不迭,连忙快步上前,陪着小心拱手:“客姥息怒,息怒!有话好讲,切莫高声,招惹了巡街差人,咱们这小店可担不起祸事!”

    江山见掌柜惶急不安,心火虽盛,肚里暗自盘算:“众人皆是谋生度日,迫于禁令方才噤声。我若在此逞威,甚是无味,日后传扬,反倒落个欺软怕硬的名声。”当即摸出一贯银钱,丢在桌上,开口言道:“罢了,不干你们的事!”话音落,不理掌柜千恩万谢,转身阔步走出茶坊。

    步出未远,遥遥望见一男虜当街强拽抚琴卖艺的少男,周遭聚了不少路人,纷纷出言相劝。正是:

    才离是非地,又遇不平事。

    焉能袖手观?扬拳揍此厮!

    江山肚里暗忖:“福无双至,祸不单行!适才茶肆风波未了,眼前又见这般欺压良善的勾当!”

    那男虜死命拽住抚琴的少男,粗声厉喝:“休要挣扎!我家周通判府里正要筹办文会,少不得抚琴助兴之人,召你进府侍奉,乃是你的造化!”

    围观百姓一听是通判府上的人,原先还上前劝解的众人,霎时间纷纷缩了回去。

    江山远远观见,当即三步并两步赶将过去,硬生生挤开一众行人,不由分说掣住那男虜衣袖使劲一拽。那男虜猝不及防,登时翻身倒地,重重摔了个屁股蹲。

    他痛呼一声,捂着屁股撑起身,瞪眼指着江山喝道:“你这厮!可晓得我家主人是谁!”

    那少男惊魂未定,紧紧攥住衣襟,泪眼盈盈,瞧着好生可怜。江山霍地回身,怒目圆睁,一如金刚瞋目,威势逼人,那男虜不由自主往后退了半步。

    他当众折了锐气,脸面无光,扯开嗓子厉声喝道:“你是哪来的野客,也敢插手周通判府里的差事!休要自惹祸殃!”

    江山并不多言,伸手攥住他衣襟,冷笑道:“我当是谁,原来是这周老儿!不自忖几分本事,竟敢纵放恶虜在外行凶!”言罢,扬手一拳正中男虜脸面,打得鼻梁歪折,鲜血直流。

    两旁行人看得心惊肉跳,几位好心的老婆子急忙上前劝道:“这位姥,您住手罢!万万不可如此,是要惹下天大祸事的!”

    江山全然不理,猛地松开手。那男虜“啪”地跌翻在地,捂着流血的鼻子,手指江山,声音发颤:“你、你可闯下大祸了!”

    江山双眉一竖,凌厉逼人。男虜顿时胆裂,连滚带爬爬起身,奔出去数十丈远,回头厉声放狠话:“我认得你了!你好生等着!”

    江山冷哼一声,回头望向那少男,见他罗裙扯破,皮肉隐隐露将出来。江山也不多说,抛出一贯银钱递去,扬手指点道:“持此钱向前,过石牌楼,巷头估衣铺便可置办衣裳,换完早早躲开,休再遭人欺辱。”

    少男眸中泪光潋滟,怔怔望着江山,开口说道:“小男子何以报答官人?”

    江山连忙催促:“快快动身,往后务必要护住自身。”

    少男抹掉泪珠,深深躬身:“官人此番恩德,小男子永世铭记在心。”

    江山亦不停留,转身便走,胸中肝火越烧越盛。肚里暗自忖道:“我堂堂一国太尉,麾下将士浴血疆场、舍命拼杀,才换得这天下片刻安宁!这群蠹官安居京畿、坐享太平,不思报国安民便也罢了,反倒仗着微末权势,恃强凌弱、残害布衣!世间哪有这般歪理!今日我定要将他这劳什子文会,狠狠掀翻!”

    心念既定,再无半分迟疑。她脚步如风,风风火火折返府邸,即刻唤来手下,着人细查这周通判筹办的文会,定于何时何地开席。

    手下细细打探一番,回来禀道:“回太尉,周通判这场文会,定在明日巳时,于自家后园沁芳园内开席,宴请一众京中同僚。”

    江山听罢,一掌猛拍案面,咔嚓一声,桌角立时断去半截,她高声喝道:“来得正好!明日我亲自前去这劳什子文会,会会这鸟官及其一众同党!”

    手下不由冷汗直流,拱手进言:“太尉,恕小人冒昧,此番文会必要名帖请柬方准入内。您姥理当在南阳领兵对敌,若是无帖径自登门,只怕授人以柄,招来非议。”

    江山冷笑一声,并不向自家属下发作,说道:“圣上与我结为姊妹,丞相亦允我往返京城,那传送阵便是她传我的法子。眼下干戈暂息,我助姐姐们肃清一众蠹官,理所应当,无可非议!”

    手下见她未曾动怒,心下暗呼侥幸,再不敢多嘴进谏,连忙叉手躬身,快步告退。

    待到次日天明,江山整肃仪容,换上一身堂堂太尉官袍,周身威仪凛凛。她身旁不随一名仆从,孤身一人,大踏步往周通判府邸行去。

    府前守门兵卒望见当朝太尉亲临,纵然满腹惊疑,半点不敢阻拦,慌忙大开府门,便要上前引道伺候。

    江山目中透出几分嗤笑,厉声喝止:“休得近我!”

    江山喝退门卒,不待旁人引路,径直阔步闯进府内,穿廊绕榭,直奔后园沁芳园。

    园中一众官吏分列亭中坐定,案间摆满美酒鲜果,有人吟诗作赋,有人附耳闲谈,看着十分风雅。猛闻厚重脚步声传来,众人一齐抬头,见江山身着太尉公服,独自踏至亭前,无不大惊,言谈之声骤然停歇。但见:

    金刚怒目,威仪赫赫,恶虎凶龙胆战。凛凛锐气摧歼祟,直教佞党胆肝寒。

    日月昭临,江流所届,望处尽为王土。一刀劈断千川水,一剑镇定万重山。

    周通判坐于主位,心中一惊,连忙起身,勉强堆出笑意,拱手相迎:“太尉驾临,周某有失远迎!今日雅集仓促,不曾送上请柬,是周某疏忽。”

    江山环视满座宾客,冷冷一笑,高声言道:“周通判倒是好兴致!京师重地,光天化日,你府中恶虜竟敢当街强掳卖艺少男。你在此设宴相聚,吟风弄月,可曾体恤市井小民的苦楚!”

    周通判闻言,脸上笑意瞬间僵住,心头突突乱跳,面上却依旧佯装镇定,拱手强辩道:“太尉明鉴!此必是市井刁民造谣生事,恶意栽赃下官!下官平日恪守本分、律己从严,府中仆从皆是安分守己之人,岂敢当街行凶、掳掠平民?想来是旁人误会,以讹传讹罢了!”

    满座官吏闻言,个个神色局促,无人敢出声搭话。一众人大都是京中闲散文官,平日里只知攀附结党,何曾见过这般阵仗,一个个垂首屏息,掌心暗暗冒汗,亭中一时落针可闻。

    江山听这一番狡辩,胸中怒火更盛,厉声喝道:“好一个恪守本分!昨日街市之中,你府中恶虜光天化日之下强逼卖艺少男,撕扯衣衫、当众凌辱,又被我当场打伤逃窜,街邻尽数目睹,血迹未干,犹在街巷!这般确凿实情,你竟敢一口抵赖,反诬百姓栽赃?!”

    她踏步向前,一身太尉官服威仪赫赫,压得满堂众人抬不起头。冷声道:“你身居朝廷命官,食君之禄,不思安民守土,反倒纵容府中恶虜横行市井,欺压布衣!边关将士浴血厮杀,保得京城太平,换来你们这群蠹官在此饮酒赋诗、作威作福!今日这沁芳园的风雅盛会,倒是奢靡快活!”

    周通判面色一阵青一阵白,慌得手足无措,忙躬身作揖,连连告罪:“下官失察!下官管束下人不严,确有过失!还望太尉宽宥,下官日后必定严加约束,绝不再犯!”

    江山哪里肯容他含糊搪塞,只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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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嗤一声,扫过满堂噤若寒蝉的官吏,声如寒霜:“宽宥?尔等安居京畿、坐享太平,眼里只有诗酒风月,全然漠视黎民疾苦!纵仆行凶、纵容恶迹,败坏朝野风气,皆是尔等所为!这等沽名钓誉的鸟文会,今日便给我尽数作罢!”

    话音未落,她双臂猛掀,势若奔风。一身膂力尽数迸发,竟将那厚重青石案台生生掀翻。只听轰隆一声巨响,案上诗笺字画、玉盏金杯、鲜果琼浆,尽皆颠落纷飞。瓷皿碎裂叮当彻耳,浓墨泼洒青石地面,诗笺四下飘零,鲜果滚落亭阶。

    满座官吏尽皆骇然,却无人敢出一言相阻。

    周通判瞧着满地碎瓷残笺,心痛如割,双拳暗攥袖里,脸上却不敢露出一丝火气。他强压胸中愤懑,深深躬身,声音微颤:“太尉既有吩咐,下官自当遵从!即刻遣散宾客,罢了这场文会!”

    满堂官吏本就惊魂不定,听罢此言,谁敢久留。众人仓促起身,胡乱与周通判作别,生怕横生祸事,一个个垂着头匆匆寻路离开。

    江山厉声言道:“此事不可善罢!昨日行凶的府中男虜,速速送交官衙勘审定罪!日后你府中人若再横行欺民,我必上奏圣上,从严处置,绝不宽贷!”

    周通判不敢辩驳,连连躬身拱手,恭声应答:“下官谨记太尉训示,谨遵号令,绝不敢违!”

    江山冷眼扫过四下溃散的众官吏,再无半句言语,转身阔步而出。

    她不肯多做停留,胸中怒火未平,径直往皇宫而去。宫门门卒见她到来,只当是与丞相商议军务,并不阻拦,叉手行礼相候。

    江山目不斜视,穿入宫门,直奔白商殿。到得殿外,对值守卫士言道:“速禀圣上,江山求见!”

    守卫去而复返,即刻放行。江山大步踏入殿中,望见魏乙安坐堂上,神色淡然。她扫过两侧侍卫,拱手禀道:“陛下可否屏退左右,容臣密谈!”

    魏乙抬眼望她,对着两旁侍卫吩咐:“尽数退下。”

    一众侍卫依次退出殿外。江山不拘礼数,就近寻了座坐下。魏乙率先开口问道:“你本该在南阳清剿反军,也不去寻奕卜筹谋战事,怎的跑到我这里来了?”

    江山也不弯绕,径直抱怨道:“长庚姐!今日我在街上撞见周通判府中恶虜强抢少男,我前去拦阻,又掀了他的文会!这帮京里官吏,日日宴饮结党,漠视百姓疾苦。边关苦战未休,岂能容他们这般横行,特来与你细说!”

    魏乙听罢,轻轻叹了一声,揉了揉额角,似乎颇为头痛:“你的心意我自然知晓,只是行事未免太过莽撞。当众掀翻文会,难免落人口实,那些官吏本就爱互相串联参奏,正好借此攻讦于你。”

    江山双拳紧握,胸中郁气难平,正色开口:“便是他们上书参我,又待如何!我麾下将士在边关舍命苦战,这群蠹官安居京中仗势欺人,他们有何颜面弹劾于我!想来我今日所见,不过是冰山一角。各处义军揭竿而起,根源便是官吏横行。倘若不肯痛下决心整肃朝堂,纵使平定眼下战乱,它日民怨再起,祸乱依旧无穷!”

    魏乙垂眼默然良久,忽然冷不伶仃开口问道:“镇岳,你可知眼下是何年岁?”

    江山闻言一怔,不解她忽然这般发问,朗声应答:“绥辰五百四十四年,我如何记不得。长庚姐怎生忽然问起这个?”

    魏乙抬眸,目光沉沉,缓缓说道:“往日我并非不曾大刀阔斧整顿朝堂,可这群蠹官便如除不尽的虫豸,除却一批,又生一批。立国至今,将近五百载,我执掌中州,也已历经五百春秋。纵当初一腔热血滚烫,历经悠悠岁月,也渐渐冷却下来。”

    江山垂目望着地面,沉吟许久,无言半晌,方才叹道:“我自知不该怪罪长庚姐,姐姐常年辛劳,我尽数看在眼里。昔日姐姐待我恩重,我永世不忘。只是黎民遭难,我终究不能置之不顾。”

    魏乙抬手捏着眉心,垂首怅然叹道:“我也曾寻思传下大位,奈何魏与山执意不肯承继,反倒携了魏非天远走中州之外。”她略微一顿,接道:“周通判一事,我可依律处置。但若要全面整顿朝堂,却是不行。牵一发而动全身,动荡一起,死伤只会更多。”

    江山本就神色郁郁,听罢此言,眉头愈锁愈紧:“只处置一人,余下蠹官依旧盘剥黎民,治标不治本,又能保全多少百姓?”

    魏乙劝道:“为政首重安稳,不可逞一时意气。若是大举清算,恐逼得各处官吏铤而走险,叛乱愈烈,受苦的还是苍生。”

    江山凝眸望她,心底渐生寒意,良久才徐徐拱手:“长庚姐只求眼下安定,放任积弊不去根除。这般看来,你我心中取舍,本就不一样。”

    魏乙见她这般模样,开口唤道:“镇岳!”

    江山无意多辩,旋过身,阔步走出白商殿。

    殿门在身后轻轻合上,殿内的话语尽数隔绝。她脚步未停,一路穿廊过榭,宫宇巍峨,青砖冷寂。

    行至御膳房外的侧院,忽有阵阵白汽蒸腾而出,混着白面蒸熟的清甜香气,悠悠漫了满院。院中灶火温热,厨下管事正将一笼刚出屉的大白馒头分发给值守的杂役、扫地下人。一众仆役纷纷躬身领食,捧着热馒小口吃食,眉眼间皆是朴素的安稳暖意。正是:

    竹屉腾云气,团团似雪凝。

    本是田中麦,炊成始得成。

    不借雕盘饰,烟火渡饥人。

    贵贱何须论,众生本自平。

    江山立在廊下静静望着。

    蓦然忆起年少流落街头的光景。

    彼时颠沛流离,无依无靠,日日饥寒交迫,风餐露宿。莫说这般平平无奇的白面馒头,便是发霉发硬的冷馍残渣,亦是求之不得,时常空着肚子熬过漫漫长夜。自从追随魏乙、裴青飞二人,得她们庇护,方才衣食无忧,岁岁安稳。昔日稀罕的白面吃食,反倒成了随手可得之物。

    江山望着笼上腾腾热气,缓步上前,伸手自取一枚尚有余温的馒头。

    周遭下人陡然看见太尉立在此处,又见她拿起下人分食的粗粮,一时间手足无措,齐齐跪伏在地,脸色惨白,心惊胆战。

    为首管事连连叩首,声音发颤:“太尉万万不可!这是下人充饥的粗食,尊卑有别,您万金之躯,怎好食用此物!”

    众人连声附和,个个惶恐不安。

    江山听罢,眉头紧紧蹙起,握着热馒的指尖微微攥紧,朗声喝道:“何谓尊卑?我江山本是街头乞儿,自泥泞苦寒之中挣扎活命!天下吃食,但求饱腹存身,哪里分什么高低贵贱!岂不知众生皆是血肉之躯,王侯将相,宁有种乎!”

    一众下人伏在地上,听得浑身战栗,不敢出声,心底满是敬畏。

    江山不再多言,将那枚馒头囫囵吞下,拂袖转身便走。一路出宫门、离京畿,远入深林,行至法阵前。

    她不做片刻停留,当即启开传送阵,转瞬归返南阳行营。甫一落座,便即刻遣心腹使者疾驰传信于唐惊弦,言明自己将亲赴汝水悬瓠城营寨,登门面叙要事。

    使者领命,不敢延误,策马径直前往。

    正是:故人一席寒心话,独赴危关不顾身。

    欲知二人会晤后事如何,且听下回分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