桑离看着逐渐消失在视线内的家。他长这么大,从未离开过这片土地,外面的世界对他而言,只存在于书里。而现在,他终于要亲眼去看看了。
一路向北,远方地平线上,终于出现高耸的城墙。
赤曜城,人族西境最大的商业城。
即使还隔着极远距离,也能看见无数商队进出。高大的兽族驮兽拉着满车货物,来自各地的商人穿梭不绝,城墙外甚至形成了一整片临时市集。
「好多人……」
程岳忍不住笑:「这才哪到哪,等进城你就知道了。」
越靠近城门,燥热感便愈发浓重,人潮像是一条黏腻的河流,缓缓推进。等轮到他们时,原本嘈杂的气息被城墙的高大与严肃气氛冷却了几分。
守城士兵提着长戟,神色漠然地例行盘查。原本一切平顺如常,直到其中一名守卫的目光掠过队伍,落在马背上那道身影,他神色一顿。
「等等。」
那士兵眉头倏地拧紧,长戟一横,粗鲁地隔开了人群,直直指向马背上的楚时岭。
「那个人。」
所有士兵的目光如同无形的针,瞬间全扎在了那顶垂着头纱的斗笠上。
一名士兵几步跨上前,语气里多了几分审视的意味:「头纱,掀开。」
下一秒,守卫手指勾起面纱边缘,颈侧隐隐露出一缕金发,那一刻…守卫眼神闪了一下。楚时岭指尖微微收紧,袖中短刃已经滑进掌心。
这时景临猛地向前跨了一步,神情冷冽,将楚时岭护在身后,语调平稳却透着一股强硬的拒绝:「不方便。」
士兵却不吃这一套,反倒像是抓到了什么把柄般,将手按在腰间的佩刀上:「最近城里在追查几名要犯,这是例行公事,由不得你说不便。」
另一名守卫见状,也迅速围了上来,眼神阴鸷地扫视着马上的身影,语气里藏着几分逼迫:「我们奉命查验,总不能连个真面目都不让人看吧?掀了。」
头纱下,楚时岭身形挺得笔直,可那藏在袖袍中的手掌,却随着每一秒的僵持微微出汗。看着眼前男人高大的背影,他别无选择,现在只能相信景临。
景临听着士兵的催促,面上却不见丝毫慌乱,反而像是看戏般微微勾起唇角。那份气定神闲的模样,彷佛守卫刁难的对象并非与他同行的人,一双沉静的眸子漫不经心地扫向城门另一侧,像是在等待着什么。
远处,一阵由远及近的车轮滚动声混杂着阵阵喧嚣传来。
「啧,今日这城门口热闹得紧啊,连进个城都要排上半个时辰?」
一道慵懒的笑声忽然划破了僵持。众人回头,只见一辆锦绣堆叠、车辙装饰得极尽奢华的马车,竟硬生生在拥挤的人潮中挤出一条道来。
车门掀开,一抹明亮的青色跃入眼帘。
是容晏。那一身绣着暗金云纹的锦袍在阳光下灼灼生辉,手里那把绘着金粉山水的折扇轻慢地摇着,举手投足间皆是贵气。
看着这张熟悉的面孔,景临眉梢轻轻一挑,眼底那抹藏着的笃定终于漫了上来。反观方才还气势汹汹的守卫,在看清来人的刹那,原本横眉竖目的脸色瞬间换上一副谄媚的笑,腰杆子不自觉地矮了半截。
「容公子,您怎么来了?」
容晏脚步轻盈,一路摇着折扇晃到近前,那双桃花眼轻飘飘地落到了楚时岭的斗笠上。看着那层垂得严丝合缝的头纱,他眼底闪过一丝兴味,却连多问半句都没提。
「怎么回事?在这儿挡着路,让小爷我也跟着晒太阳?」容晏漫不经心地合上折扇,在手心轻轻拍了拍。
守卫冷汗涔涔,连忙恭敬道:「容公子有所不知,这几人身分不明,这位姑娘又不肯摘下面纱接受例行盘查,属下也是奉命行事……」
容晏听完,忽然伸手,毫无预兆地从袖中掏出一枚金灿灿、沈甸甸的大金块,随手抛给了那守卫。
「啪!」
守卫手忙脚乱地接住,掂量着那沈甸甸的份量,眼珠子都快瞪出来了。
「这……容公子,这?」
容晏斜倚着车辕,折扇挑开守卫的手,笑道:「别这么大惊小怪的,这是我那酒楼刚重金挖来的秘密红牌,平日里金贵得很,这张脸见了外男可是要掉价的,你赔得起吗?」
他顿了顿,又加重了语气补充道:「这点意思,就当是请兄弟们喝杯茶,行个方便,如何?」
这话说得荒唐又漂亮,守卫攥着那沉沉的金子,哪里还敢再多看一眼,当下腰弯得更低,连声应道:「原来是容公子的人,是在下眼拙,快请!快请!」
守卫飞快将金块收进袖子,大手一挥。
「放行!」
周围商队:「???」
桑离:「???」
楚时岭:「……」
容晏满意地收起折扇,对着景临低声道:「你这小子,还知道让程岳先来找我,钱得欠着。」
———
刚一踏入赤曜城,桑离便觉眼前豁然开朗。这是一座宏伟到令人生畏的巨城,街道宽阔得足以同时并行好几辆马车,两侧商铺鳞次栉比,华丽的门楣在阳光下泛着耀眼的光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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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交织成一幅前所未见的盛世图景。
对第一次走出偏僻村落的桑离而言,眼前的景象不仅仅是震撼,简直像是跨过了某道界限,坠入了另一个截然不同的世界。
他回想起方才容晏那气派得近乎豪横的举动,忍不住咽了口口水,压低声音开口:
「刚刚那个……」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周围,有些迟疑地问:「是贿赂吗?」
走在前方的容晏,头也不回地摇着那把骚包的折扇:「当然不是。」容晏回得斩钉截铁。
「那叫提高办事效率。」
那理直气壮的语气,彷佛用金子砸开城门这种事,只不过是像喝茶一般稀松平常。
不多时,几人已来到容家那座富丽堂皇的酒楼。楼阁高耸入云,镶金嵌玉的牌匾在烈日下辉煌得刺眼。
容晏领着他们绕进后院一间布置奢华的雅间,待屏退左右,身子懒洋洋地向后一靠,挑眉看向景临。
「现在能说了吧?大费周章惊动小爷,这藏头露尾的到底是何方神圣?」
景临吃了桌上一颗甜糕,语气简练地将一路上的凶险寥寥数语带过,重点仅在于此人是楚时岭。
「那精灵包成这样作甚?」
景临微微颔首,给了楚时岭一个安抚的眼神:「容晏你知道的,他是自己人。」
楚时岭迟疑片刻,深吸一口气,纤长的手指缓缓掀开了面纱。
斗笠下的容颜一露,容晏手中的折扇「啪」一声掉在了桌上,那双总带着笑意的桃花眼第一次真正收起了玩笑神色。蹭地站起身,绕着楚时岭转了两圈,笑容慢慢淡了。
「金发?」
「蓝眼?」
「我做情报生意这么多年,还真没见过这种精灵。」
又遗憾道:「啧啧啧,原来这是你真正的模样!你当时若真来了我的酒楼,别说回本,大赚一笔根本绰绰有余!」
景临并未理会他的惊讶:「容晏,我们此番入城另有要事,这城中哪里能寻得『冰晶髓』与『幻灵草』?楚时岭不能用这原型见人。」
「这两样啊,不好找??等等,景临,你不会真把这人当宝贝养了吧?」
一边说着,容晏像是终于发现房里还有另一个陌生人,目光落到桑离身上:「这位是?」
景临:「我的随行医师。」
容晏看向桑离,下巴都要掉了:「你是医师?!蛇族当医师?」
桑离被看得有些不自在,却还是点了点头。
容晏大笑:「有趣!那好,明天带你去见见真正的大药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