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菲菲尝试把李沐阳给的信息和已有的物证拼在一起。
弹片上没有指纹,说明安装弹片的人戴了手套,是有备而来。但室内保险旋钮上高启明的指纹清晰而单一,说明最后一个碰那个旋钮的人就是高启明自己。
“也就是说,”秦菲菲缓缓开口,“不管弹片是谁装的,最后触发这个机关的人,是高启明本人。他自己拧了反锁,把自己困在了里面。”
李沐阳点了点头:“从物证角度看,是这个逻辑。”
秦菲菲:“弹片没有指纹,旋钮有高启明的指纹。这两个事实放在一起,能推出几种可能?”
赤狼蹲在离工作台两步远的地方,蓝眼睛在两个人脸上来回转。
他不敢靠近,怕真给他禁足。不过也算听明白了:有人把门锁改了,谁碰谁死。外锁是个圈,里锁是个套。最后高启明自己钻进去,把自己勒死在里头。
不过,这玩意还有几种可能?几种啊?
李沐阳帮他问了:“几种?”
“第一种,弹片是高启明自己装的,戴手套是为不留痕。他想困住某个人,结果自己先触发了机关。第二种,弹片是别人装的,高启明不知情,反锁是落入了对方的圈套。第三种,弹片是高启明装的,后来有人发现,并做了改动,高启明不知情。”
她顿了顿,看着李沐阳:“目前现场的物证,能排除其中哪一种吗?”
李沐阳想了想,摇了摇头:“都排除不了。弹片上没有指纹,只能说明戴了手套,不能说明戴手套的人是谁。旋钮上只有高启明的指纹,只能说明最后拧旋钮的人是他,不能说明他知不知道弹片的存在。三种可能都成立。”
赤狼在心里“啧”了一声。
三路伏兵都说得通,四面都是口袋。他抬头看秦菲菲,发现她的眼神越来越沉。
“确定的是有人动了手脚,高启明自己触发了机关。”
“但这个人是谁?他动手的时候是出于什么目的?高启明拧旋钮的时候知不知道自己会被困住?这些问题,单靠门锁回答不了。”
秦菲菲梳理着这些信息,又想起来什么,“客厅角落有一团熔融的金属线团,那个东西查出来是什么了吗?”
“那个消防还在查。”李沐阳从工作台上翻出一张照片,递给秦菲菲:“不过这东西烧的挺厉害,不太好还原。”
“现在大体能判断出来金属线本身是铜芯的,至于它原来是个什么东西,说不好。”
秦菲菲看着照片上那团熔融的金属残骸,铜芯在高温下扭曲成一团不规则的形状,绝缘层的熔化物和底座的碳化残渣混在一起,像一团发臭的史莱姆。
“能判断功率吗?”
“铜芯线径一点五平方毫米,截面规整,单从线径看,带的负载不会超过普通家用电器,比如落地灯、电扇、小功率取暖器这些。”
“如果它接的是带有定时功能的控制器,可以在预设时间点启动负载吗。”
李沐阳若有所思:“比如启动一个能点火的东西?”
秦菲菲点头:“对。”
“有可能。”李沐阳几乎没怎么思考,就回答道,“但这只是推测,这堆东西到底是什么,现在还不确定。只能确定线路本身很简陋,用的是最基础的家装材料。”
在原理上,这和定时炸弹的引爆电路没有区别,只不过引爆的不是炸药,是这屋子里的软装材料。
秦菲菲站起来,又翻了一遍照片:“把弹片的材质、尺寸、装配痕迹的显微照片整理好,书面报告尽快。”
李沐阳应了一声,低头在便签上记了一笔。
秦菲菲手撑在桌面上,又看了一眼工作台上那枚在日光灯下泛着冷光的银灰色弹片。
它不到四厘米长,边缘被切割得干净利落,两组磨损痕迹安静地躺在不锈钢表面上。
“还有,”秦菲菲补了一句,“旋钮上的指纹位置,是正常的拧动姿势吗?”
李沐阳翻开照片看了一眼:“是。拇指按在旋钮正面,食指握在旋钮外缘,标准的拧动姿势。”
“旋钮上的指纹能看出他拧了几次吗?”
李沐阳把照片在桌上铺开。
旋钮表面的指纹不是一组,是好几组叠在一起,拇指按印的位置大致相同,但边缘有多次施力留下的轻微位移,指腹的纹线在旋钮外缘反复摩擦,有几道几乎重叠得模糊了。
“不是一次拧的。拇指的指纹至少有三层叠加,说明他反复握上去过。食指和中指的指腹在旋钮外缘留下了多道摩擦痕,方向一致,力度逐次加重。”
他拧了不止一次。
秦菲菲回到桌前对比着这几组照片,脑子里拼成了一个连贯的画面。
高启明第一次拧,拇指按在旋钮正面,食指抵在外缘,往左一拧。咔嗒一声,反锁了。
他需要在没有人打扰的情况下做些什么,所以动作平稳,从容。
第二次大概是需要开门逃生,他同样握住保险旋钮,旋转,按下把手,推门。门没动。
他愣了一下。是不是刚才太急了,拧反了?他又拧了一次,大概率特意确认了方向
往左是开,往右是锁,没错。咔嗒,按下把手,使劲往前推。
门纹丝不动。
他开始慌了,烟越来越浓,呛得他不停地咳。他又拧了一次,这次拧得更用力,旋钮的金属边缘把他指腹的皮肤压得发白。
咔嗒。推。门还是不动。
他反复地用更大的力气又拧了几次,指腹的纹线在旋钮外缘留下了最深的那道摩擦痕。
往左拧,推,不动。往右拧,推,不动。再往左拧回来,推,还是不动。
旋钮上的指纹就是这样一层一层叠上去的,同一个旋钮,来回拧了好几次,门始终都没反应。
秦菲菲看着照片上那几组重叠的指纹,想通了关键。
指纹叠加的痕迹说明他在那个旋钮上反复操作过,时间间隔很短,动作越来越用力。
他当时一定在想,自己明明已经把反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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拧开了,为什么门还是打不开。是不是方向拧反了?是不是没有拧到底?是不是……出了意外?
“可以排除一种可能了。”秦菲菲把照片还给李沐阳,“他没怀疑过那个弹片。”
困住他的弹片,不是他安的。
推开技术科的门,走进了走廊。
赤狼从墙边站起来,抖了抖毛,踩着碎步跟在她身后。
秦菲菲从技术科出来的时候,走廊里的白炽灯已经全部亮起来了。
高景明临走前对高启明说“你忙你的,反正我有钥匙”。
这句话如果放在平时,是关心。
但如果高启明心里有鬼,他听到这句话的第一反应,一定不是感动,是恐惧。
恐惧到他一回到1802就反锁了门。
而那个旋钮上第1组从容平稳的指纹,恰好说明他拧下去的时候没有犹豫。
他是真的怕弟弟折返回来,撞破他在客厅里布置什么。
但这个推断有一个前提:高启明知道自己在做什么。
如果他知道自己在客厅布置的是定时起火装置,那他反锁门的动作就是在给自己上保险——
他怕弟弟突然回来,所以先把门锁死,等装置布置好了再打开。
他没想到的是,弹片上还有另一套卡死逻辑,或者说,他没想到,自己会落入陷阱,成为猎物。
她把门锁分析的结果简要记上,然后拿起手机拨给周明远。
“周叔,翡翠华庭的监控继续往深挖。事发前后,1802这个单元,能查到的监控里,所有进出18楼的人员、出入时间点,全部拉出来做一张时间表,重点标出高启明和高景明各自出现的时段,什么时间进的,什么时间出的,有没有规律。另外,帮我特别留意一下,进出过1802的人里有没有提着工具箱或者背大号背包的。”
周明远应了一声,没有马上挂电话。
他听出秦菲菲的语气里比平时多了一层紧迫,停顿片刻,问了一句:“秦队,案件有新进展了?”
秦菲菲靠在走廊墙壁上,白炽灯把她的影子映在对面的墙上,轮廓笔直而安静。
她的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手机壳边缘:“基本可以定性了。你先把监控时间线拉出来,越快越好。”
秦菲菲顿了顿,“如果还查到什么,先通知我。”
劣质剧毒的软装材料、门锁弹片的两套卡死逻辑、旋钮上高启明清晰而单一的指纹、那团被烧得面目全非的线路残骸,这些碎片在纸面上各自安静地躺着,但它们之间的引力正在一点点增强。
赤狼凑过来,用爪子扒拉她的裤腿。
秦菲菲低头看他:“你也很急?”
赤狼把尾巴一收,坐得端端正正。
本将不急。本将只是觉得,你再不去见高景明,他就要在接待室里把沙发坐出坑来了。
秦菲菲没再说话,抬脚朝接待室走。
赤狼跟在后面,步子又轻又快,像一名已经听见号角的前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