温紊的睫毛颤了颤,嘴唇动了动,最终把脸别向窗外。
但他的手又开始搅衣角,下摆被拧成一团乱麻,还一无所觉。
赵识珺没有追着问,语气轻得像在自言自语:
“温紊,你是个聪明孩子。你现在告诉老师,你真的想离开这个学校,离开你的同学吗?”
办公室里的安静,更衬窗外的秋蝉叽哩哇啦。
温紊始终没开口,但他的手指慢慢松开了衣角。
赵识珺读懂了这个动作。
她没拆穿他,只是点点头,转身出了校长办公室。
当天,温紊的处罚就下来了,停课三天回家反省,回来后再留校观察一年。
几天后。
赵识珺再次抱着课本走进教室时,一眼就看见了最后一排那个空了几天的座位,现在有人了。
温紊坐在那里,校服穿得整整齐齐,坐得端端正正。
他看见赵识珺进门,几乎是条件反射般站了起来,声音不大,却清清楚楚:
“起立。”
全班听他的话,接着桌椅哗啦啦响成一片,齐刷刷东倒西歪站起来。
赵识珺站在讲台上,有那么一瞬的意外。
她很快弯起嘴角,抬手往下压了压:“同学们请坐,今天我们先巩固抽背《沁园春·长沙》”
话音未落,底下哀嚎四起,书本翻得哗哗响,临时抱佛脚的念诵声嗡嗡一片。
赵识珺权当没听见,端着保温杯慢悠悠扫视全班,准备随机挑选幸运儿。
她正考虑点谁,有只手率先举了起来。
“老师,我是班长,我先来吧。”
温紊的声音稳稳的,目光落在她脸上,没有躲闪。
赵识珺挑了挑眉,伸出手做了个请的手势。
“沁园春·长沙。独立寒秋,湘江北去,橘子洲头。看万山红遍,层林尽染;漫江碧透,百舸争流……”
他一字不差地背完了整首。
咬字清晰,节奏从容,连停顿都卡得刚刚好。
教室里安静了两秒,然后不知谁带头鼓了掌。
一堂课上得顺顺畅畅,闹腾的不闹腾,听话的一如既往听话。
下课铃响时,赵识珺照常拧开保温杯喝了一口,抱上课本走人,走到了走廊时。
“老师!”
封奇从身后蹿过来,手里攥着一个纸袋,嘻皮笑脸挡在她面前。
“这是给您的礼物。”
赵识珺瞥了一眼那个袋子,牛皮纸的,封口叠得整整齐齐,还用一根浅粉丝带系了个精巧的双层蝴蝶结。
“干嘛?故意贿赂老师,然后去举报我?”她故意板起脸。
封奇立马嚷嚷:“哪能啊!老师你看我像那种人吗!”
他心虚似的回头瞥了一眼教室门口,压低了声音,笑得贼兮兮:“这是某个人给你的,认错小心意。人家可是熬了两个通宵手工做的。”
赵识珺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
教室门框边,一道人影飞快地缩了回去。
只来得及看见一角校服衣摆。
她知道是谁了,忍不住弯了弯嘴角,
赵识珺忍不住调侃:“搞什么这些,以后学校评选优秀教师记得选我,老师就开心死了。”
封奇郑重点头:“老师我回去就交代他们,还给你从别的班拉票,这你放心。”
他将牛皮纸袋又朝她面前送,俨然不收下不行。
赵识珺只能接过纸袋,轻笑:“行。”
这个纸袋不重,捏着有纸张和硬物的轮廓。
她没有当场拆开,而是抱在怀里,夹着课本往办公室走。
走到廊尽头拐弯时,她余光瞥见身后教室门的身影,不由好笑起来,孩子小小,面子大大。
赵识珺回到办公室,把纸袋搁在桌上,好奇拆开袋子。
从牛皮纸袋里掏出来的东西软乎乎的。
一条雪白的围巾,绒毛蓬松在掌心里轻飘飘的,像托一团刚从天上摘下来的云。
她忍不住埋下脸蹭了蹭,暖茸茸的触感蹭过,舒服得她眯了眯眼,顺手就绕上脖子,整理之后满意不已。
珊瑚老师正端着茶杯路过,一眼扫过来,脚步顿住:
“咦,赵老师,这是温紊的毛吧?”
赵识珺正低头整理围巾的流苏,闻言抬起头:“啊?”
“我说那个……那个这是。”珊瑚意识到失言,茶杯举起来挡住半张脸,含含糊糊说不出来话。
她看向大熊:救救我救救我救救我!
大熊叹气打圆场:“她应该是想说这是温紊送的毛围脖。”
大熊凑上去捏了捏围巾一角:“瞧着就是狐狸毛。赵老师今年冬天有福了,暖暖的很贴心唷。”
赵识珺被她逗笑了一下,但摸着颈间那团柔软,想了下掂过的分量:
“这狐狸毛看着不像仿的,如果是真的这很贵重吧?我是不是不该收?”
“哎呀,你甭操心这个。”
珊瑚老师终于找回了话头,摆了摆手,语气特别理所当然:
“温紊家别的没有,就是狐狸崽子多,这毛对他来说根本不值什么。你放心戴着,那孩子来这么久,我还是头一回见他主动送人东西。”
然后珊珊老师双手西子捧心,心碎了:“我当他这么久的英语老师,陪他度过那么多秋冬,就没见他送过我一根毛,小气鬼喝凉水。”
“你也好意思惦记孩子的东西。”大熊没眼看她。
而且她是穷奇,皮毛刀枪不入,用得着这样的九尾狐毛来御寒?
赵识珺本来已经在琢磨怎么退回去才不伤孩子心,听完这些话倒是彻底放心了。
她低头又蹭了蹭围巾,绒毛拂过脸颊,暖意从脖颈漫上来,整个人像陷进了一团温热的棉絮里。
不知道是不是心理作用,她觉得眼皮沉甸甸的,有点犯困,忍不住打了个小小的哈欠。
她轻声问两个同事:“我一直有个疑问,温紊为什么对一些老师很尊敬,单单对我就很有敌意,他是按照什么区分?”
“是不是打他的那个老师,长得像某个类型?所以他对特定外貌,声音,性别的这类老师有应激反应?”
还是……是不是分得清同类和异类?
这个念头一闪而过,但她自己都觉得荒唐,摇摇头甩掉了。
她再差,也不能是跟那种人渣老师为同类啊?!
珊瑚和大熊交换了一个极快的眼神,自然是按照是人是妖区分,但这话她们不能说。
珊瑚放下茶杯,然后走过去捏捏她肩膀,宽慰说:
“困了就眯一会,反正你也没课了。”
“温紊和封奇这俩小崽子,都挺慕强的。他对我们这几个老师恭敬,是因为我们治过他,他刚转来的时候也闹,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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们跟他掰头过几次,把他镇住了。他就吃这套,至于你……可能他觉得你镇不住他吧。”
赵识珺确实有些困了,含糊地应了一声,“可能吧。”
不然很难解释这其中的问题。
她趴在桌上,脸埋进那团雪白绒毛里,呼吸很快就均匀了下去。
大熊轻手轻脚走过去,把窗户关小,防止秋风吹进来把人弄感冒了。
她回头压低声音对珊瑚说:“你刚才又差点说漏嘴。”
珊瑚听后捂住嘴巴,有些委屈:“时时刻刻管住嘴巴也太难了,我已经很小心了。”
她看了一眼赵识珺安静的侧脸,心里软软,人类也太可爱了。趴在毛绒绒中间,小脸白白净净,惹人怜爱。
“温紊那小子把自己换季掉下来的毛攒了俩月给她织围巾,咱们当同事的帮忙打打掩护怎么了。”
大熊没接话,只是看着赵识珺颈间那团白绒,那围巾绒毛尖上都带着一层薄薄的、近乎透明的光。
那是九尾狐一族的毛才拥有的独特表现。
大熊老师也挺替赵识珺开心。
赵老师能够短时间让学生接纳,说明她肯定是真心换真心来的,这对双方都是好事。
赵识珺一觉醒来,已经是傍晚了,她忍不住伸了个懒腰。
这一觉睡得也太舒服了。
完全的沉浸式睡眠。
她看着珊珊和大熊的座位,应该都去晚自习了。
只有巫翎还在,不过对方也在睡觉。
赵识珺蹑手蹑脚靠近,然后准备吓对方一跳,但巫翎头扭过来,眼神清明。
赵识珺吓人的姿势僵住,巫翎看她:“赵老师,要约我吃晚饭?”
啊?
“哦哦,对。”赵识珺放下手,若无其事,“不知巫老师可否赏脸?”
“有何不可。”
巫翎起身,长腿一迈走在前面。
赵识珺跟在后面,然后说:“咱俩好像那个古风老师,等会去食堂这样说话,不会被阿姨赶出来吧?”
食堂中有甜品,赵识珺刷卡后,跟巫翎说着白天的事。
“珊珊和大熊是这样说,但我还是觉得有些不对,可又说不清哪里不对。”
巫翎坐下吃双皮奶,本来只是一道小吃,可硬是被他吃出了五星级酒店西餐的优雅感。
他放下勺子,慢悠悠擦了擦嘴角,才抬眼看对方:
“哪里不对?”
“就是……”赵识珺皱下眉。
“她们说得太顺了,珊珊和大熊老师的解释一唱一和的,像提前对过词似的。”
巫翎一针见血:“他对别的老师毕恭毕敬,独独对你横眉冷对。你心里一直憋着这个疑问。”
他靠着椅背,神色平常:“你觉得这中间缺了什么,缺一个他为什么偏偏只针对你的答案。”
赵识珺嚼着红豆,咽下去后点头,她确实在这一点上想不通。
“那我告诉你好了。”巫翎瓷白的手捏着勺子,倾身看她,然后说,“其实是因为你姓赵,他恰好不喜欢姓赵的女老师。”
赵识珺:“……”
巫翎继续说:“就算你之前知道了,难道还要为了他改姓名,去变性?”
赵识珺吐出一口气:“当然不。”
巫翎望着她不再说话。
赵识珺举手投降:“我悟了,谢谢巫老师的费心开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