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章
“赵国旺,下来!”罗老师站在树底下喊了一嗓子。
树上安安静静。
“再不下来,我就把这头牛牵到村小去,明天叫它替你上数学课。”
树叶缝里不情不愿地探出个脑袋来:“牛那么大,教室坐不下。”
“你坐得下,下来。”
狗娃没招,只好抱着树干往下溜,下来后也不敢正眼面对罗老师,低着头只顾着拍沾上了枯叶和树皮的衣服。
这小子比杨桃大一岁,个头也比杨桃高,可他还在跟杨桃一起读二年级。
罗老师看着他问:“明天去不去上课?”
狗娃摘着身上粘的树叶子,朝着水牛努了努嘴:“我都去上课了,我家牛咋办?”
“你哥你姐呢?家里就你一个闲人?”
“跟我爹娘下地去了。”
“所以牛都叫你放?”
“等家里忙完这阵,就不用我放牛了。”狗娃答得滑溜。
“忙完哪一阵?”罗老师没好气地盯着他,“去年你也是这么说的,到现在都没在教室里见过几次。”
狗娃被揭了短,只好低下头专心抠起枯树皮,不吭声了。
“回去跟你爹娘讲,牛不能天天靠你一个小娃子放,上课更不能天天当逃兵。”罗老师又沉声问了一遍,“明天,去不去?”
狗娃眼珠子滴溜溜一转,立刻祸水东引,望向旁边的杨桃:“杨桃要是去,我就去!”
杨桃立刻跳脚:“关我什么事?”
“你不去,我一个人走那么远的山路,多没意思。”
“上学还要有意思?”
“那当然。你不去我也不去。”狗娃干脆利落地一摊手,耍起无赖。
罗老师都叫这帮小滑头给气笑了:“合着这学校是乡里赶大集呢?还得大家伙儿凑够了人头才肯开门?”
杨桃和狗娃都闷着头,悄咪抬起眼睛你看看我,我看看你,谁也不接话头。
罗老师拎着皮包,无可奈何地转身往回走,打算去晒谷场歇口气。
两个孩子倒也没回家,连先前翻墙跑掉的石头都不知从哪条野草沟里钻了出来,远远地跟在队伍最后头。
石头刚满七岁,家里嫌他腿短,走不稳下山路,想再留一年,可他自己却对山底下的学校好奇得很,这会儿自己就跟上来了。
罗老师一回头就瞧见这小尾巴:“你刚才跟着瞎跑什么?我还没去你家呢。”
“他们跑,我也跑。”石头吸溜了一下鼻涕,“我还以为你专门上来抓我的。”
“这话说的,我活像个进山抓小孩的妖怪似的。你要是真想念书,秋里开学就叫你奶领你下来报名。明天要是想去,也跟他们一道下来,先到教室里看看。”
“好!”石头答应得倒是痛快,紧接着又有些心虚地小声补了一句,“不过……我得先回去问问我奶。”
晒谷场边上横着一块被村里人坐得溜光水滑的大青石。
罗老师爬了半天山实在走累了,一屁股在青石上坐下,从皮包侧兜里掏出一截粉笔头。
“既然大家伙儿都跟来看热闹,来,别闲着,都认认自己的名字,我看你们还认不认得。”
罗老师捏着粉笔,在青石上端端正正地写下“杨桃”两个字。
杨桃盯着那两个字,只觉得这两个字怎么看怎么眼熟。
可罗老师一伸手捂住青石板上的字,叫她凭空在手心里写“桃”,她的指头就在半空绕来绕去,怎么也凑不全笔画。
狗娃的大名叫赵国旺。
轮到他时,他盯着中间那个四四方方的“国”字端详了好一会儿,忽然一拍大腿,大声宣布:“罗老师,这字我认得!它长得就跟我们家晒谷子用的那张方竹簟子一模一样!”
“你看里头,还装了一颗苞谷。”他指着中间那一点,得意洋洋。
石头在旁边听见,乐得咯咯直笑。
杏花不知什么时候也牵着小丫过来了,站在人群最外头,三妮正凑在她边上看。
她一开始怎么都不肯往前凑,等罗老师向她招招手,写下“李杏花”,三妮在后头轻轻推了她一把,她才慢吞吞地挪了两步,盯着那三个字看。
“老师,这是我的名字吗?”杏花小声问,“哪个是花?”
罗老师和气地用粉笔尖点了点最后一个字。
杏花蹲下身子,伸出手指沿着那白色的粉笔灰边缘虚空描了一遍。
姜小弥蹲在青石另一头,看得爪子痒痒的。
花有什么难认的?上面是个草字头,底下是个化,闭着眼睛都能写!
她正想过去教教杏花,那头忽然传来一声响亮的鹅叫。
“嘎——!”
威风凛凛的赛将军正好巡逻到这片领地,一眼锁定罗老师指间那截白粉笔:“嘎!何物!”
白乎乎的一截,又短又粗,看着就十分像是一条肥美多汁的白虫子。
姜小弥还没来得及提醒,赛将军就已经像一阵白色旋风般冲了过来,趁罗老师没有防备,一嘴叼走粉笔,拍着两扇大翅膀就往外狂奔。
这下可像是捅了马蜂窝,几个孩子轰地一下全追了上去。
赛将军从狗娃腿间硬挤过去,含混不清地大骂:“大、大胆!刁民!嘎——”
鹅在前面跑,几个小孩儿在后面撵,场面一时十分混乱。
直到跑出半个晒谷场,它总算尝出嘴里这玩意儿干巴巴的没半点滋味,“呸”地吐在地上。
狗娃跑得最快,一把抢先将地上的粉笔头捡起来,在衣服上蹭了两下:“罗老师,还没断!”
罗老师看着沾满口水的粉笔头,嘴角抽了抽:“……你留着自己写吧。”
狗娃如获至宝,立刻把粉笔头揣进了裤兜。
赛将军站在几步外,连连甩着脑袋,嘴里大概还残留着粉笔那股干涩味,它看见这群两脚兽还在笑,越发恼火。
“妖物嘎!”
姜小弥立刻扭头看天,假装不认识它。
叫赛将军这么一闹,原先躲在一旁的娃娃又被招出来几个,大人们也远远站在自家院墙边看热闹,却愣是没有一个当爹娘的主动走过来,跟老师问一句书本和孩子上学的事。</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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罗老师看在眼里,又重重地叹了口气。
他拍干净皮包上的浮土:“明早我准时在老杉树下头等着。要是太阳出来了还是没人下来,我就自己回学校了。你们这些小鬼头,谁要是想下山来认字的,自己看着办!”
说完,罗老师便顺着山道下去了。
他刚一走远,狗娃就迫不及待地掏出裤兜里那截宝贝粉笔,趴在青石上照葫芦画瓢地练写自己的大名。
写就写吧,他还真就把那个“国”画成了一张歪歪扭扭的竹簟子,里头那颗代表一点的“苞谷”,还叫他给戳到了方框外头。
杨桃毫不留情地嘲笑他。
狗娃不服气了,把粉笔一递:“你会,你写个桃我看看。”
杨桃双手往后一背,不接茬:“我要回我家去筛苞谷了,没空理你。”
“哼,我看你就是写不出来。”
“谁说我不会!”
“那你写。”
杨桃被激得红了脸,一把夺过粉笔,蹲下来咬着牙写了半天。
写出来的字更是惨不忍睹。
左边的木字旁勉强还能认出个树杈的形状,右边的“兆”字却是越撇越乱,最后不知怎么鬼使神差地多飞出去一笔,活像是一只在石头上多长出了一条腿的胖虫子。
狗娃指着那虫子当场笑倒,杨桃恼羞成怒,一伸脚就把他写在石头上的半个名字蹭成了灰。
“哎!我的字!”狗娃扑过去死死护住剩下的半个字。
两人围着青石推推搡搡闹作一团。
杏花趁两人闹得顾不上这边,悄悄捡起粉笔头,把自己的“花”字又认真描了一遍。
回家以后,杨桃破天荒没再往外跑。
她一声不吭地把竹筛里剩下的苞谷筛得干干净净,还跑去外面割了半筐猪草回来。
等吴秀兰在灶房喊吃饭了,她还蹲在屋檐下,拿着菜刀把最后一把猪草“咔嚓咔嚓”剁得细碎。
吴秀兰端着粗瓷饭碗走出来,稀罕地看了她两回:“这可奇了,今天这太阳是打西边出来了,怎么勤快成这样?”
“这些活本来就该是我干的嘛。”杨桃低着头回。
“怕明天没空干了吧?”
菜刀在半空僵了一下,杨桃嘴硬道:“谁说明天我要去了?”
这时候,杨满仓正蹲在门槛上闷头用青篾编个新背篓。
他头也没抬,沉声丢出一句:“明早路上要是看天不下雨,你就下山去上课。我先送你过老杉树那截塌方,过了那一段,后头你跟着罗老师一道走。”
杨桃猛地回头:“真去啊?”
“废话,你不是在学校入了学的嘛?”杨满仓扯紧了一根篾条。
“可我书上的字都不会读了。”
“不会才要去学。要是你全都会了,你还下山做啥子,搁家里教你老子我算了。”
杨桃张了张嘴,竟找不出话顶回去。
吴秀兰正往猪食里拌糠,沉着脸道:“下午放学早点回来,草照样得割。别以为去了趟学校,家里的活就都自己干完了。”
这事就算定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