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章
这会儿,罗老师已经从皮包里摸出了一本蓝皮册子。
吴秀兰一见那册子,立刻就提防起来:“罗老师,今天又登记什么?”
“学生点名册。”
“开春不是才刚登记过一回?”
“名字是登上了,可人呢?”罗老师翻开本子,手指沿着上头那排名字往下捋,“杨桃现在还挂在二年级呢。可这学期开学到现在,满打满算,她在教室里坐的日子加起来只有十一天。这事儿你们当家长的晓不晓得?”
杨桃埋着脑袋,盯着鞋尖,左脚心虚地往右脚后头蹭。
“这几天连着大雨,路不是塌了嘛,娃下不去。”杨满仓正好从外头回院子,肩上扛着把沾满湿泥的锄头,顺嘴接了一声。
“老杉树那截路是塌了五六日。”罗老师合上册子,“可她上一回到学校,还是四月二十二号。”
杨满仓正要把锄头放下,手里的动作不由得缓了缓,这会儿都已经快五月底了。
“前头家里忙嘛。”吴秀兰接茬。
“哪家不忙?”
“老大在县里,地里、猪圈一摊活全指着我们两口子,她不搭把手,活怎么干得完?”
“嫂子,我没说不叫她干活。”罗老师叹了口气,“可今天家里忙留一天,明天又留一天,真等家家户户都把活干完闲下来,都该过年了。”
“这不是没说不让她读嘛。名字不还好端端挂在你那本子上。”
“光有个名字有啥用?人不在教室里坐着,书上的字还能长了腿自己爬进她脑壳里去?”
吴秀兰叫他说得不大乐意,把水瓢往缸盖上一搁:“罗老师,女娃娃嘛,能认得自己名字,以后出门买个针头线脑会算几笔账,不叫人骗了就行了。难不成读两年书,还真指望她考出去当大干部?”
院墙外头,不知什么时候已经凑过来了三四个看热闹的村民。
有几个眼尖的,瞧见罗老师手边摊开的蓝皮册子,忽地想起自家也有个没下山的兔崽子,二话不说,顺着墙根就溜了。
杨满仓拿脚尖在门槛上磕着鞋底的干泥巴,半晌没吭声。
吴秀兰这头还在算账:“一天来回那么远的山路,书钱、杂费、本子铅笔哪样不要钱?她一去一天,家里的活谁干?”
“欠着的书钱先欠着,我今天也不是来催账的。”罗老师把点名册收回包里。
吴秀兰警惕地看着他:“那罗老师这回是要干啥?还得叫家长摁手印啊?”
“不摁。我今天就问一句话,明早这天要是不下雨,杨桃她下不下山?”
吴秀兰不说话了,转头去看杨满仓。
杨满仓皱了皱眉,闷声道:“老杉树下面那截虽然打了桩,绳子也拴上了,可临溪那半边还没填实。大人贴着山壁扶绳子能走,小娃子一慌就容易踩到外头那截虚石上去。”
“我今天就是从那头过来的。”罗老师说,“明早我起早上来,就在塌口下头等着,一个一个接他们过去。”
“你是大人。”
“所以我来接。寨里没下山的又不止她一个,几个娃一起走。”
大人在这头争,杨桃一直缩在旁边没吭声,刚才跑得比兔子还快,这会儿倒成个锯嘴葫芦了。
“你的书呢?”罗老师忽然转过头盯着她。
杨桃含含糊糊地应了一声:“有。”
“拿出来我看看。”
她站着不动。
吴秀兰瞪她:“老师叫你拿你就拿!”
杨桃这才磨磨蹭蹭地进了屋。
好一会儿,她才从床脚的木箱子里,翻出了语文、数学两本课本,外加一本边角都卷了的田字格作业本。
书倒是没缺页。只是被压在箱底许久没见天日,纸页都有些发潮发紧。
那本作业本上的铅笔字越往后越是潦草飞放,最后一次的作业只胡乱写了半面,日期还可怜巴巴地停在一个月以前。
“这个字还认得吗?”罗老师拿指甲点了一下。
杨桃凑过脑袋,苦大仇深地盯着那个字看了半天,小声试探道:“……山?”
“这是‘出’!”
“这上头一半也长得像山嘛。”
“一半长得像,不等于就是它。”罗老师没好气地往后翻了一页,又点出几个字。
有的字杨桃还真认得;有的字呢,她全凭字形长得像什么就胡乱瞎猜。
猜对一个,她背脊就跟着挺直一分;连错两个,那声音立刻就微弱得跟蚊子哼哼似的。到最后,她被问急了,眼睛只盯着书页,声音也越来越小:“这个字还没教!”
“教过了。”
“那、那教的那天我没去上课。”
“你没去的日子多了去了。”
杨桃瞬间哑了火。
姜小弥在旁边的短板凳上团成软绵绵的一小团,两只前爪端端正正并在一起,蓬松的大尾巴从凳子边缘垂下去半截。
她伸长脖子,把本子上那几个歪七扭八的铅笔字看得一清二楚。
这么简单也能认错?她刚想嘲笑两句,一抬头看见杨桃红透了的耳根子,胡须动了动,到底没出声笑她。
想从前,她要是有哪天早上贪睡,赖在床上死活不肯去学校,当天下午,各科家庭教师的车准会雷打不动地停在别墅门外。
那时候她只嫌老师来得太准时,耽误自己睡懒觉,像杨桃这样一个月不翻作业本,家里还替她说“忙”的,她姜小弥两辈子加起来也是头一回见。
“明天来上课。”罗老师把书合上,塞回杨桃怀里,“落下课程,我从头一点点给你补。”
杨桃抱着书,小声嘟囔:“他们不也没去嘛。”
“哪个他们?”
“杏花、狗娃,还有村西头的石头……”
“杏花根本就没入过学。狗娃跟你差不多,座位上都快长蘑菇了。”罗老师拎起皮包,“正好,你带路,领我上他们几家找找去。”
杨桃嘴巴一闭,恨不得把刚才那半句吞回去。
罗老师拎着包大步流星地往外走,杨桃搬起石头砸了自己的脚,没法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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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只能苦着脸硬着头皮跟上。
姜小弥看了看外面已经收干的土路,优雅地甩了甩毛茸茸的尾巴,迈开步子,也慢悠悠地远远缀在了后头。
第一家自然是去找杏花。
杏花比杨桃还大上两岁,今年已经十一了。
她正背着一篓刚挖回来的湿猪草,手里牵着三岁的妹妹,小丫头鼻涕都快挂到嘴边了。
河湾村送到学校的适龄娃娃花名册上,李杏花三个字还明明白白写着,可村小的学生点名册里,却从来没出现过她。
瞧见罗老师进院,杏花默默把妹妹往自己身后带了带。
她奶奶坐在屋檐下的矮凳上拣黄豆,罗老师才刚喊了声“阿婆”,老人家连眼皮都没抬一下:“她娘下田干活去了,我一个老太婆,家里事做不得主。”
“去年我上门劝,阿婆你也是拿这句话打发我。等到天黑她娘回来,又说得等她爹过年回来拿主意。”罗老师叫这话气笑了,看向杏花,“人过年也回来过了,主意呢?开春到现在,杏花还是没进过一天学堂。她都十一了,再拖一年,她个头长起来,以后更不好意思去跟七八岁的小毛娃挤一张课桌。”
老人捏起一颗坏豆子扔进簸箕:“她要是去念那个书,她这个小妹妹哪个来带?圈里的猪哪个去喂?下午放学爬山走回寨子,天都要黑了,家里的饭谁来做?”
罗老师没再同她绕圈子,从黑皮包里摸出一本边角都卷起毛边的旧课本,递给杏花:“这个你先拿着看。这是前头一年级娃娃用旧的课本,不收你钱。放在家里翻翻,可别给你奶拿去灶膛里引火。”
杏花站在原地,两只手捏着衣角,没敢立刻接,只怯生生地先去瞟屋檐下的奶奶。
老人没抬头,只把手里的黄豆颠得哗啦作响,算是默许了。
杏花这才伸手,飞快把书接过去,紧紧抱在怀中。
姜小弥安安静静地蹲在院门外那块大石墩子上,把这一幕看在眼里。
那本书破得连封面上的字都快磨没了,杏花却抱得紧紧的,跟怕人抢走一样。
从杏花家出来,杨桃又领着罗老师去半山腰找狗娃。
狗娃家院门敞着,往里一瞅,堂屋里空荡荡的没人在家。
隔壁一个四五岁的小丫头蹲在两家之间的石阶上,拿半片碎瓦刮泥巴玩。
罗老师走过去问她:“小妹,看见你家隔壁的狗娃没有?”
“放牛。”小丫头奶声奶气地回答。
“去哪边放了?”
小丫头拿沾满泥的碎瓦往屋后一指:“上头去了。”
罗老师顺着她指的方向,绕到屋后那片青草坡。
远远就看见那头老水牛正舒舒服服地卧在树荫底下,宽大的耳朵一下下慢吞吞扇着,赶走眼前飞来绕去的小飞虫。
拴牛的草绳放出去老长一截,周围一圈的嫩草早叫它啃得只剩下一层青茬,可放牛的狗娃却半点影子都没看见。
罗老师抬头往树上一瞧,得,狗娃正四仰八叉地挂在矮树杈上睡觉呢,半截裤腿露在树叶外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