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章
“人和猫都记着了。”陈德民笑道,“不过先说好,我只管照实写,登不登得看人家编辑老师点不点头,这可没法打包票。”
“你多跟他说两遍嘛!”
“报纸又不是菜市场,哪有靠嗓门喊上去的。”杨满仓把闺女往回拎了一步,“莫催人。”
刚走出两步,陈德民又拍了一下脑门,赶忙把那个红皮小本子和钢笔摸了出来:“对了,寄信得写个详细地址,咋写?”
杨满仓愣了愣,想了一会儿才道:“写……岭川省云溪县青石乡青崖寨,杨满仓收。”
陈德民低头一笔一画记着,又抬起头问:“前头呢?行政村写不写?”
吴秀兰补充道:“河湾村得写上吧?咱们这儿归河湾村管。”
“河湾村写在青石乡后头。”杨满仓刚说完,又有些拿不准,“还是写前头?”
“岭川省在最前头!”杨桃突然在旁边脆生生地喊了一嗓子。
院里几个人全转头看向她。
杨桃把小胸脯一挺,自豪道:“罗老师上回教过的!省最大,下头是县,县下头才是乡,青石乡下头写河湾村,最后才是咱们青崖寨!”
吴秀兰稀奇地打量着闺女:“哟,去学校还真叫你学着点名堂。”
“我本来就晓得!”杨桃嘴硬了一句,顿了顿,又小声补充,“上回上课,罗老师叫我们背过的。”
陈德民照着大家七嘴八舌凑出来地址,工工整整写在红皮本上:“岭川省云溪县青石乡河湾村青崖寨,杨满仓收。对了,邮政编码多少?”
几个人一起愣住。
杨满仓问:“啥编?”
杨桃也是大眼瞪小眼。
见状陈德民笑了笑:“算了,等我到了青石乡邮电所再问。”
杨满仓点点头:“只要信能送到青石乡,乡里的邮递员都认得咱们寨子。”
杨桃仍有些不放心,追出两步叮嘱:“那你下山就去问,莫坐上车才想起来!”
“好!记下了,忘不了!”
“还来拍蜘蛛网?”吴秀兰问。
陈德民笑了:“拍!蜘蛛也得拍!”
吴秀兰又想起一件事:“你要是真带同学来,提前往河湾坝代销点打个电话,让老板娘找个人捎句话上山。你今天下去顺道把电话号码记上——你晓得代销点不?”
“哦哦,知道知道,就村委会旁边那个,来的时候我还买过东西呢。”陈德民说,“我下山了就去问。”
“就是那个。对了,真带同学过来,可别呼啦啦领一大群人来。”吴秀兰朝屋里指了指,“家里的房子就这么多,人来多了只能去睡猪圈了。”
陈德民乐了:“知道了!”
姜小弥一路跟着他走到院门外土路拐弯的黄桷树下,蹲在石板上,目送着陈德民背着包一脚深一脚浅地往山道下面走。
陈德民走出老远,回头看见那只白猫还蹲在树下看他,便笑着用力拍了拍胸口:“放心吧!丢不了!”
姜小弥盯着他拍胸口的手,心尖跟着悬到了嗓子眼。
轻点拍!
那里面全是照片!
陈德民一走,杨家小院又恢复了以往的宁静,日子细水长流地往前过。
过了几天,老杉树塌口靠山那一侧又垫了些碎石,原先湿滑的窄路踩着稳当了些,临溪那半边还在慢慢往回填。
杨满仓把家里攒的一篓鸡蛋背下山,在村里代销点卖了,又拿卖鸡蛋的钱买了些日用品。
傍晚回来时,他的背篓里多了两包粗盐、一瓶煤油、一块用草纸包裹的肥皂,还有一只巴掌大小的白粗瓷碗。
那瓷碗上的釉面不怎么均匀,外壁靠近碗底的地方还有一个小小的灰点子,但它全须全尾,是个没有任何缺口的新碗。
吴秀兰拿灶上的滚水把碗烫了两遍,舀了半碗新接的泉水,搁在姜小弥常蹲的矮窗台上。
“你那大脑袋一喝水就往碗里栽,给你换个浅的。再打翻了,你就用回原来那个破的。”
姜小弥溜达过去,绕着新碗转了一圈。
白的,干净的,没有破口,碗边光滑。
她低下头小口舔着清甜的泉水,白瓷碗里倒映着粉嫩的小舌头,瞧着就舒心,连泉水似乎都多了一丝甘甜。
一条蓬松的大白尾巴在空中惬意地慢慢翘了起来。
这才像话。
杨桃趴在窗台下,下巴垫着手臂看她:“娘,你看,猫儿喜欢这新碗呢!”
“它一只猫懂个啥喜欢不喜欢的。”吴秀兰手里忙着把卖鸡蛋剩下的零碎毛票一张张抚平、卷好,塞进针线盒的最底下,“一只山里的土猫,讲究得跟城里来的贵客似的。”
嘴上虽然这么抱怨着,等第二天早上舀水时,吴秀兰还是特意把碗壁上那个灰点子转到了靠墙的一面。
姜小弥每回去喝水,一看见自己那只新碗上干干净净的白边,心里就觉得舒坦。
至于那只缺了口的旧粗瓷大碗,早被吴秀兰顺手搁到了墙根下,专门用来拌鸡食。
此时,芦花鸡正把脑袋扎进破碗里,啄得叮当乱响。
姜小弥舒舒服服地盘在窗台上,居高临下地看了它一会儿。
果然,破碗配肥鸡,正正好。
芦花鸡把碗底的糠皮啄干净,昂起肥厚的脖子:“咯!尽、尽归……”
它大约又把后半句给忘了,梗着脖子愣了半天,最后低头继续去抠碗边粘着的一丁点碎糠。
正看着,顺着山道远远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一个半大孩子沿着寨里的主路往上跑,踏过几段嵌在坡上的山石,路过一户便扯着嗓子喊上一声:“罗老师上来啦——”
那声音一阵近一阵远,顺着高高低低的屋顶往上飘。
好家伙,这一声喊,可比吴秀兰催人割猪草管用多了。
前一秒还在晒谷场上丢沙包的几个娃,下一秒就跟炸了窝的麻雀似的,哗啦一下散了个干净。
狗娃一头扎进柴垛后头,石头翻过矮墙没了影子,连自家院里正干活的杨桃,都扔了手里的竹筛,拔腿就往后院猪圈跑。
姜小弥转转耳朵,看看院外,又看看杨桃落荒而逃的背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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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师来了而已,又不是山里来了狼,跑什么?
她轻巧地从窗台跳下,跟了过去。
到了后头一看,杨桃正缩在猪圈后边一只倒扣的旧木桶旁边,蹲下身时,还不忘把辫子上那根惹眼的红头绳往破草帽底下塞。
圈里的黑猪闻见她身上的草叶味,把鼻子伸过来直拱木栏,杨桃赶紧冲它“嘘”了一声。
那地方左边猪圈,右边沤肥坑,姜小弥才走到后院口,迎面的气味已经让她停住了爪。
“你别过来!”杨桃压低声音冲她摆手,“快回去。”
姜小弥停在几步开外。
谁要过去?世上能有什么事,值得一只才洗过脸的白猫往沤肥坑边凑?
“杨桃——”
院门外已经有人喊了。
杨桃立刻缩起脖子,大气都不敢出。
姜小弥转过头,就见一个瘦高的男人跨进院子。
他四十出头,穿着件洗得发白的灰蓝短袖,右边袖口已经磨起了毛边。
他两边裤脚都沾着半干的黄泥,手里提着个黑色人造革皮包,那皮包的提手应该断过,拿黑胶布缠了好几圈。
来人正是河湾村小的罗老师,整个青崖寨的皮娃子们只要一见他手里那个旧皮包,跑得比见了亲爹的竹条还快。
罗老师一路走上山,后背湿了一大片,他一进门,先把皮包往板凳上一搁,接过吴秀兰递来的凉白开,仰起脖子一气喝了半碗。
“这大雨才停,下头老杉树那截路才勉强能过个人,你就着急忙慌地上来了。”吴秀兰在一旁问,“村小没叫雨冲坏吧?”
“西边屋顶漏了两处,拿旧瓦暂时压住了。这两天停课修瓦片,今天差不多能补完,明天复课。我正好上来寨里找找人。”罗老师用手背抹了把嘴,把碗递回去,“我再不上来,这教室里的板凳都要比来上课的学生多了。嫂子,杨桃呢?”
“刚才还在这儿呢。”
吴秀兰朝院里扫了一圈,竹筛扔在地上,里头的苞谷粒还撒出来几颗,人却没了。
“杨桃!”吴秀兰的嗓门立刻拔高,“死哪儿去了?”
猪圈后头静悄悄的,连个喘气声都没有。
倒是姜小弥蹲在通往后院的小路中间,一双异瞳正直勾勾望着猪圈后头。
罗老师顺着白猫的目光往那边一瞅,忍不住乐了:“出来吧,那破草帽边我都瞧见了。”
杨桃在木桶后头磨蹭了半天,才慢吞吞地站起身。
她把草帽重新戴正,假装若无其事地拍着裤腿上的干灰:“我在这儿捡东西呢。”
“捡什么?”
“一根……一根麻绳。”
“捡着没有?”
“没找着。”
“没找着就先别找了,出来。”
杨桃不情不愿地走到屋檐下,经过姜小弥身边时,低头瞪了她一眼,小声嘀咕:“叛徒。”
谁叛了?姜小弥莫名其妙。
分明是你自己笨,那草帽大喇喇露在外面一截,别说是人,就算那只傻了吧唧的芦花鸡走过都能瞧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