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趣网 > 都市小说 > 表妹只能是我的 > 22. 惠和
    江淳之面色骤沉,心头没来由地窜起一丝微妙的愠意,当下也不多言,利落转身,携了澜之便往姨母那桌去了。

    身后老祖宗扬声唤道:“澜之,来我这儿坐。”

    江淳之脚步微顿,只轻轻拍了拍澜之肩头,自己径直走到郑氏身侧落了座。

    澜之惘然望了望姐姐的背影,踌躇片刻,终是折了回去。

    正欲挨着崔朝云坐下,不防崔朝云突然立起身来,扶着她肩头将她安置到老祖宗身旁,嘴里还笑谑一句:“我这便给您的‘新欢’腾地方。”

    老祖宗斜她一眼,嘴角却深深弯起,嗔道:“就你这一张嘴最是刁钻。”

    转目瞥见瑶华似正望着澜之柔柔浅笑,老人家心念微动,便顺水推舟道:“人呐,越老越是爱小的。只可惜膝下孙辈一个个都大了,就一个易繁,年纪虽小,却跟个小大人似的。我也只好逮着亲戚家的孩子,来远水解解近渴了。”

    坐下不过片刻,瑶华已听老祖宗换了不知多少花样来催她与崔易简早日成婚生子。原先还能搜肠刮肚寻些说辞应付,此刻却连笑都僵在面上,勉强维持着几分体面。

    转头见崔易简仍在一旁慢条斯理地品茶,她只得在桌下暗暗踩了他一脚,意思不言自明。

    崔易简这才搁下茶盏,挤出一抹从容笑意,道:“明早易谨便要领着新妇来给您敬茶,您到那时把这番话跟他们说一说,还愁没有近水解渴么?”

    老祖宗听惯了这等推脱之辞,那张素来温煦的面庞也冷了下来,淡淡道:“你就整日跟我打马虎眼罢。”

    此言一出,席间气息登时凝了一凝。

    崔易简见瑶华与老祖宗面色俱不悦,心下叹了口气,缓声道:“祖母即便再心急,也得等五个月后再说。这是祖宗传下来的礼制,谁也没法子违逆。”

    老祖宗听“祖宗礼制”四字,倒像听见了什么笑话。可碍着瑶华在座,到底不好再往下说,沉沉吐纳几息,强自将满腹言语捺下了。

    瑶华的胃口却已然败了,那双牙箸搁在筷枕之上,再未拿起。

    崔易简恍若无事人一般,依旧殷勤地往二人碗中布菜,直至碗里佳肴将要堆溢而出,瑶华忍无可忍,又在桌下狠狠踩了他一脚。

    崔易简便停了箸,复又端出那副没心没肺的笑模样,起身道:“祖母,我带瑶华出去转转,消消食。”

    老祖宗头也未抬,半晌,方从唇间吐出两个字:“去罢。”

    二人离去之后,席间气氛才渐渐活络起来。

    江淳之心里揣着满腹好奇,早已憋得发慌。可这一桌上陈氏、郑氏、姚氏俱在,不好贸然开口。低头默默用了一阵饭菜,方对陈允凝附耳低语:“出去透透气不?”

    陈允凝颔首,二人便悄无声息地离了席。

    转至熙春堂后头,一片怪石嶙峋的假山挡住去路。假山腹中无灯无火,黑黢黢一片。二人便沿着旁侧小径绕了个弯,来至假山后的一座亭台。

    远处楼阁灯火煌煌,勉强映出此处亭台的轮廓。周遭僻静无人,唯闻风声过耳。

    江淳之早已按捺不住,开口道:“我记得瑶华公主乃圣人所出。如今官家与圣人俱在,这丧服,究竟是为谁而服?”

    陈允凝叹了口气,反问:“你可知惠和郡主?”

    江淳之唇畔微凝,半晌未言语。

    陈允凝只当她人在岭南,不闻京中诸事,便自觉解释道:“惠和郡主乃宁王之女,自幼与瑶华公主一同长大,情逾嫡亲姐妹。”

    “三年前那场与北戎的大战,两国议和之时,商定以和亲维系盟约。官家膝下唯有瑶华公主一个女儿,且早在当年春闱便已与表哥订了婚约,便只能在宗室女中择选。”

    “惠和郡主彼时也有了婚约,许的是张晏如。”陈允凝生怕她忘了此人,特意补上一句,“便是咱们上回去的永昌侯府侯夫人之子。”

    “状元配郡主,探花配公主,当时可称一段佳话呢。”

    说着说着,陈允凝自觉扯远了,忙将话头拽回:“可这位惠和郡主,端的是世间难得的大义之人。紧要关头挺身而出,主动与永昌侯府废了婚约,自请北上和亲。”

    说到此处,陈允凝眼底满是敬仰之色。然而念及后事,眸中光亮便倏地黯了下去:“可惜天意弄人。惠和郡主嫁到北戎未及一年,便难产去了,一尸两命。”

    “瑶华公主悲痛欲绝,大病一场,竟一度到了弥留之际。翰林医官院全员出动,献计献策,才堪堪救了回来。瑶华公主跟官家恳求,要以父母之制,为惠和郡主服丧三年。”

    “论理,宁王乃异姓王亲,惠和郡主与瑶华公主并无血脉之亲,即便勉强以兄弟姐妹之制,齐衰一年也够了。这为同辈守三年,实乃世间未有之事。架不住瑶华公主当时病至垂危,官家便破例应允了。”

    陈允凝又压低了几分嗓音:“表哥这边好不容易熬过了姑父的孝期,瑶华公主那头却又多出个惠和郡主的孝期来。婚期一拖再拖,老祖宗心里头才这般不痛快。”

    江淳之喃喃应了一声:“原来如此。”而后便沿着亭沿坐下,垂首不语。

    陈允凝见她面色似有些黯然失魂,忙问:“你怎么了?莫不是酒吃多了?”

    “兴许是罢,脑袋有些昏沉沉的。我便在此坐一坐,吹吹风就好。”江淳之又补了一句,“你若待够了,自行回去便是,不必管我。”

    陈允凝断然不会将她一人丢在此处。可这亭子恰在风口,夜色渐沉,一股一股的寒风直往袖口里钻,冻得她连连打了几个寒噤,忍不住起身踱步。

    见江淳之仍是一动不动地坐着,不由问:“你不冷么?”

    “我不冷。你冷了便先回罢。”

    陈允凝犹豫再三,千叮万嘱她早些回席,方缩着颈子沿原路折返了。

    江淳之见她走远,便将背脊靠上亭柱,双腿蜷起,阖上眼帘,任凭寒风肆虐面庞。

    风刀霜剑,一刀一刀割着面目,凌厉如刃,反倒叫人愈发清醒了。

    在此之前,她曾无数次想象这位惠和郡主的模样与品行。可她手中无凭无据,连想象都无从依附,只能从“惠和”二字的封号中去揣测,大抵是一位娴静端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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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温柔淑慧的女子。

    今日方知,自己的眼界委实太浅了。惠和郡主竟是这般深明大义之人,甘愿抛却荣华富贵,舍下如意郎君,只身远赴千里之外,往北戎那苦寒之地,举目无亲地捱日月。

    她自问没有这般境界,更觉自己处处无法与之相提并论。

    若她是男子,定当也会为这样的女子深深折服。也难怪张晏如会对她念念不忘,人之常情罢了。

    可笑的是,她稀里糊涂、不清不楚,竟将那些纸短情长误当作了暧昧。

    甚至痴心妄想过,张晏如过去三年的独守,兴许是为她而等待。简直就是大错特错。

    那不过是他为另一个人的痴情厮守罢了,还是天人永隔、再无重逢之日的厮守。

    江淳之喉咙深处泛起一阵火辣辣的热意,倒像是酒劲当真翻涌了上来,一时竟觉天旋地转,任凭寒风凛冽,也驱不散分毫。

    她唯一能做的,便是阖紧双目,将那股潮湿的酒意生生逼退回去。

    直至一道醉醺醺的嗓音被寒风裹挟着送至耳畔:“我没醉……没醉……大喜的日子……给我喝……”

    她倏然睁眼,站起身来。此处地势略高,举目远望便一览无余。她依稀瞧见三两人搀着一位身着大红喜服之人,正跌跌撞撞往北边行去。

    不消说,自然是崔易谨喝得烂醉如泥了。他在身旁人的搀扶下忽然弯下腰去呕吐起来,一股熏人的酒气顺着风势拂了过来。

    真是的,伤春悲秋也有人来打扰。

    江淳之皱了皱鼻,以手挥了挥,忍不住痛骂了一句粗口,“呸!真他爹的晦气!”

    她自以为说话声音不大,可不知为何,话音刚落,便见那群人中似有人朝她这边投来一瞥。来不及看清对方面容,她慌忙矮下身去。

    此处本无灯火,不过借远处光亮勉强辨清地形。她自忖应当不会叫人瞧见,可心里终究存着几分忐忑,便如做贼一般,猫着腰往外挪。

    好容易慢腾腾地蹭下石阶,正欲四处张望,探明形势,忽闻脚步声渐渐近了。

    她急忙藏身于亭角一簇密密匝匝的女贞丛后,屏气凝神,不敢再发出半分响动。

    祸从口出。往后万不可再这般随心所欲了。

    那脚步声依旧在附近徘徊,时远时近。江淳之的心也随之提起又放下,悄悄挪着脚,一寸一寸往灌木深处缩去。

    然而,挪着挪着,脚下似乎踩到了什么东西,发出一声枯枝断折般的脆响。她身形顿时僵住,连呼吸都停了一瞬。

    那脚步也骤然一停,而后便方向明确地朝这边逼近而来!

    慌乱之中,江淳之只得从发间摸下一枚簪子,紧紧攥在掌心,预备着接下来的不测。

    她身子掩在灌木丛的浓荫之下,却有一层更深的暗影,正缓缓将她笼罩。

    随着衣袂带起的凉意擦过面庞,她手里的簪子毫不犹豫地刺了出去!

    耳边隐有丝帛破裂之声,手底簪子似乎还遇着了阻碍,软中带硬,像是皮肉。

    好像,刺中了诶!

    “淳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