听松院正房,地铺楠木,髹以桐油,常年擦得澄亮如鉴,纤翳不生。
崔易繁席地坐在书案边,背倚着一条粗壮的桌腿,手中捻着几页纸,时而攒眉,时而眉峰微展。
书案上亦散落着好些纸片儿,横七竖八铺了大半个桌面。
崔易简坐在案后那张黄花梨圈椅上,手执一卷《江公案》,双瞳一分为二,来回比对。不时提笔,在面前一张宣纸上记些什么。
末了,搁下笔,他拈起那张纸,凝眉细观。其上端端正正用楷书抄录着,全是些遣词造句的摘录,并以“正”字标识多寡。
又拾起一页,却是账目,上面罗列着话本所赚之利。十三篇话本,刨除书肆、印局的抽成,净得银钱六十贯,大约抵得上崔朝云一整年的月例。
崔易繁将最后一篇话本览毕,意犹未尽。他缓缓站起身来,将手中那几页纸理得齐齐整整,预备交还。
却见崔易简有些出神地盯着手中那张笺纸,不知在思忖什么。
崔易繁不禁心生困惑。
他还记得那一夜,崔易简像是着了魇一般,一双眼黏在那几页话本上,须臾不肯离,好不容易睡去,又诈尸似地弹起来,燃了烛,从开篇第一句再从头看起。
翻来覆去,不知多少遍,到最后眼眶红得跟浸了血一般。
崔易繁生怕他哪一刻,就猝然亮出獠牙,六亲不认,不管不顾地连自己也生吞活剥了,因而也睁着眼,不敢阖目安寝。
眼下,罪行一十三卷,卷卷有爷名,他倒从容不迫,纹丝不乱了。
他憋不住心底的疑窦,问道,“你怎么不生气了?”
崔易简闻声,方将视线从纸页上挪开,瞥了他一眼,“这叫喜怒不形于色。”
顿了顿,又道,“学着点。”
崔易繁暗嗤一声,将末一篇递上前去。
崔易简接过来,只将草草扫了一眼,面色陡变,一掌拍在案上,“谁让你看这个的!”
崔易繁面无表情,“你方才还说喜怒不形于色。”
崔易简的目光已然不受掌控地往纸面上坠去,触目便是“云雨缠绵”“腰软无力”“三日未出房门”这般扎眼的字句,他顿觉额角狠狠一抽,眼前阵阵发黑。
他手里那话本不是别的,正是崔大因沉迷美色而精尽人亡那篇,亦是坊间传得最盛的一篇,足足替江淳之赚了三十贯,抵得过其余十二篇的总和。
岂有此理!岂有此理!岂有此理!
世间怎有如此女子!
张晏如也就放任她写这样的话本子,还将福祸都揽在自己身上,也不怕一世清名,尽堕泥淖!
崔易简以手抵额,阖着眼,被气得无话可说。
崔易繁趁他闭目的空当,五指无声张开,悄无声息地往书案上那叠还未过目的新话本摸去。
那是才从皇城司递送过来的,他早已盯上了。
“住手!”
崔易简倏地睁眼,一只手啪地按在那摞话本上,“让你偷东西的账已经还清了。看完就走吧。”
崔易繁讪讪收回了手,不甘不愿地转身往外走,脚步一顿,又回首问道,“你会把这事告诉祖母么?”
“这不是你该过问的事。”
崔易繁仍杵在那里,满面愁云,“你能不告诉祖母吗?”
崔易简头也不抬,了然地嗤道,“怎么?怕她被祖母撵出去,你便见不着澜之了?”
崔易繁心底天人交战了一番,豁出去道,“你若是去祖母跟前告状,我便将你支使我偷窃东西、纵我看闲书的事,一并抖出来。”
崔易简听到这话,不敢置信地看着他,“你还真是我的好弟弟啊。”
崔易繁板正了脸,头也不回推门而出,背影由内而外透着大义凛然,显然他是能说到做到的。
崔易简手指在眉骨上用力按了按,拾起那册新出的小簿子,随手一翻,还是崔大的故事。
中间断了半月,澜之不再替她传递,她这是又搭上了哪条新线?
崔易简心存疑惑,继续比照,提笔摘录。
一直忙到临近薄暮时分,崇礼堂的女使寻到听松院,道是老祖宗的嫡亲手足,也就是唐家舅老爷、唐疏桐的祖父,携家眷刚到府。
他这才搁下笔,换了一身见客的衣袍,往崇礼堂而去。
一进门,乌泱泱的人头攒动。
不独唐老爷自己来了,儿子、孙子辈儿都来了好些,老老少少挤了满满一屋子。
东西侧间的两扇屏风俱都撤了去,三间屋打通,座无虚席,一时间竟有些目不暇给。
唐老爷远在滁州,往来一趟颇不容易,这一回不只为了接唐疏桐归家,更是借此探访亲眷。
多年戚族不曾走动,人丁从未这般齐整过,老祖宗与唐老爷皆是满面红光,喜上眉梢。
唐老爷一抬眼,见崔易简立在门首,面上浮起几分欣慰之色。
他眯缝着眼打量了片刻,觉着他身形颀长,气度沉凝,倒有了几分当年老侯爷的丰仪,不掩赞赏,“呦,这就是简哥儿吧,可真是出落得一表人才,这一比起来,我家那些都成了歪瓜裂枣了。”
老祖宗忙笑着摆了摆手,“你可别这么捧他,当心他尾巴翘到天上去了。”
“哪里是我捧他?官家的眼光还能有假?”
唐老爷忽然想起什么,面上又露出几分遗憾之色,“唉,说来说去还是我下手晚了些。早知如此,当初便听了你的话,咱们两家定个娃娃亲,也省得如今为儿孙之事徒添烦扰。”
站在他身侧的唐疏桐,正在给长辈添茶,听到这话,手微微一颤,几滴茶水溅在了茶盘里,她连忙拈了帕子拭去,抬眸望向门口那个修长身影,又飞快地垂下了眼帘。
崔易简恍若未闻,自往东边捡了把椅子落座,目光穿过一盆盆半人高的菊花,落到对面去。
老祖宗素知她这个兄弟心直口快,嘴上没个把门的,也亏得左右两间屋都人声嘈杂,没听见他这话,忙将话头截过去,
“快别说这些,你自己挑的那个孙女婿,难道还差?两家知根知底,又住得近,日后疏桐嫁人了回家也便宜,省得像咱们兄妹俩这样,好几年也见不上一面,你的福气才足呢。”
唐老爷听她这样说,面上转而浮起几分得色,“可不是。”兄妹俩又热切地叙起旧来。
崔易简一时插不上话,默坐片刻,去东侧间转了一圈,一一跟亲戚们打过招呼。
因多年不曾见面,彼此生疏得紧,说起话来无非恭维客套几句,甚觉无味。
他立在一盆墨菊旁,目光又开始不自觉地投向对面。
西侧间倒是热闹,女眷们已经聚成好几堆,玩起了双陆、骨牌,说说笑笑,好不惬意。
崔朝云和江淳之正在靠窗的那张矮几上搭伙玩双陆,旁边还围着好些人在观棋。
战至正酣,崔朝云内盘只剩第五棋位,还残余一枚棋子,她只需将骰子掷出五的点数,便可将内盘棋子尽数清空,从而取胜。
而江淳之今日运气不佳,她的内盘还剩足足五枚棋子,就算运气好到把把都能遂意,也得再投掷五轮,方可将棋子彻底清空。
几乎是胜局已定,崔朝云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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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些眉飞色舞,洋洋自得。
轮到她了,她将骰子拢在掌心晃了晃,忍不住提前贺道,“快些将筹码提前备好吧,别挣扎了。”
“你还没赢呢。”江淳之淡淡道。
崔朝云将骰子往几上一掷,摇出来个“四”。
“哎呀,差了一点。”她撇了撇嘴,只得将第五棋位的棋子移了四格,来到第三棋位上。
风水陡然调了个儿。一连摇了四轮,那颗孤零零的棋子还是顽固地滞留在内盘里,怎么也摘不出去。
那边厢,江淳之却似忽然开了窍一般,骰子到了她手里便格外听使唤,回回都能摇中自己心仪的点数,势如破竹。
骰子在案上滚了滚,最终“二”点朝上,江淳之拈起一枚棋子,稳稳地搁到棋盘外,对她道,“你输了。”
“哎呀,不玩了,横竖也赢不了,真真烦人。”
崔朝云气鼓鼓地将位子让了出来。旁边一位唐家的小娘子早已看得心痒难搔,忙见缝插针地坐了进去,预备着也来斗上一局。
崔朝云走出两步,到底不甘心,复又折返回来,将江淳之一把拉起,对那有些错愕的小表妹道,“你先寻旁人过过招,我同你江表姐出去散散闷。”
江淳之微不可察地叹了口气,只得将身旁立着的陈允凝推过来替她。
崔朝云一路攥着江淳之的手走出崇礼堂,出了院门,顺着游廊七拐八弯,绕到一处曲折幽邃的角落。
四望无人,崔朝云便拉着江淳之在美人靠上坐下,抱着她的胳膊摇来晃去,软语央求道,“我的好姐姐,你就发发慈悲,让我瞧一瞧那话本儿罢。”
江淳之听她提起这茬就头疼得厉害。
崔朝云是个坐不住的性子,素日里最耐不住独个儿待着,自她入府后,便三天两头地往西厢房跑,又是闲聊,又是赏花,又是下棋的。
可她须得写话本,不免几番推辞,推辞的次数一多,天长日久,倒渐渐勾出她的疑心来。
就在她陪着姨母从天清寺归来的那日,一进屋,便见崔朝云正坐在她房里,悄没声息地翻看话本,差点儿将她唬得魂飞天外。
她只得扯谎,说是自己从别处誊抄来的,强自收了回来。
可崔朝云心里始终惦着那些没看完的话本,三天两头地旁敲侧击,缠着定要看完。
今日更是趁着跟她下双陆的机会,暗暗押下了赌注。
不单是姨母对崔朝云不大放心,江淳之对她也有些放心不下。这小妮子心思剔透得很,就怕看久了会品出端倪来。
只能硬起心肠,“愿赌服输,你既然没赢我,那就不能给你。”
崔朝云哪里肯依,把她的胳膊晃得益发狠了,“为什么呀,你自己都偷偷看,我为什么不能看?你给我看了,咱们就是一条船上的人,要死一起死,我还能出卖你不成?”
江淳之不得不伸出手去,按住崔朝云的手背,止住她的摇撼,“现在我们已经是一条船上的人了。”
“那不就得了,看一篇是看,看两篇也是看,你不知道,我有多想知道崔大的结局,偏生只看到个‘欲知后事如何’,抓心挠肝一般,吊胃口也没有这样吊的,你就行行好,让我看完了,看完了也就不念了。”
江淳之心中疯狂动摇,可复又犯起愁来,“可这话本并没有结局啊。”
“什么话本?”
江淳之闻声,浑身猛地打了个寒噤。崔朝云的面色也唰地一白,二人齐刷刷转过头去。
只见崔易简不知何时,无声无息地立在她们身后,正低首睨着二人,唇畔噙着一痕淡淡的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