威名赫赫的皇城司,坐落在汴京皇城左承天门内。汴京百姓但凡路过此处,莫不缩颈噤声,加紧步履,连余光都不敢多扫一下。
关于这座衙门的传闻,委实太多了。
有人说里头私设的牢狱羁押了不知多少人,夜夜传出鬼哭狼嚎;有人说皇城司的耳目遍布朝野,连躲在家中说的枕边私语,他们都探听得一清二楚。
种种传闻说得有鼻子有眼,直把这座衙门渲染得如同森罗殿一般。
然则,单看外观,皇城司却与寻常衙署别无二致。门是门,墙是墙,瓦是瓦,人亦是人。
因着身兼仪仗之责,皇城司的士卒明文规定,非身长八尺以上者不得入选。
是故,这些在坊间被传得凶神恶煞的鹰犬,非但不如传闻中那般青面獠牙,反而个个身量修长,挺拔如松,面容端正,堪称一表人才。
他们也会凑在一处谈天说地,当然不会在上峰眼皮子底下;
也会聚在一块儿饮酒啖肉,自然是下了值之后;
也会围坐一团翻看话本,却是在当值之时。
因皇城司一桩要紧差事便是监察民议。民议存乎口舌,亦存乎文字。书肆,便是他们格外留意的所在。
市井闾巷之间,每有新书刊刻付印,必有专差将样本购回,再细细披阅。
一旦发现有任何讥讽朝廷的含沙射影之处,焚书毁板自不必说,书肆抄没关门,店主锒铛入狱,著书之人身首异处,也是司空见惯的事。
皇城司的私牢里,至今仍羁押着好几个写了不该写的东西的罪囚,只待官家哪一日忽然记起,在案卷上御笔勾一个猩红的“斩”字。
正因如此,皇城司内专设了一处衙司,唤作检书处。
检书处拢共不过十来人,皆是些眼明心细、又坐得住冷板凳的文吏。上头拨付给他们的差事只有一桩:看书。
大约算是大乾官场上,唯一可以光明正大捧读闲书的一群人了。
这日,人手之间递相传阅的,乃是一篇篇神怪志异的话本。
话本用竹纸刷印,封皮素白无字,只在边角处钤了一方窄窄的书肆朱印,一看就是小刻坊的便宜货色。可偏偏就是这些便宜货色,让所有人都看入了迷。
眼下尚无笔名一说,平时每每要追究这些无主话本背后的执笔之人,皇城司总要费上好大一番周折,查印局,查刻坊,查书肆的掌柜,循着藤蔓一层层往上追溯。
可这十三篇话本,几乎人人都能断定,是出自同一人的手笔。倒不是因为遣词用笔有迹可循,而是因为,话本中的主角,都是一个唤作“崔大”的人。
而这位崔大的际遇,堪称乖舛怪谲至极。他仿佛坠入了无间地狱一般,死而复生,生而复死,轮回往复,不得超脱。
每一篇话本的开篇,皆是崔大重新投胎转世,换一重身份。
每一篇话本的末尾,皆是崔大因某桩恶行,或贪,或嗔,或痴,被精怪鬼物寻上门来,以极其惨烈的情状殒命。
要么是因贪恋美色,被精怪幻化的绝色佳人迷了心窍,缠绵衾枕之间,精尽髓枯;
要么是因贪婪无度,被妖物幻出的金山银海惑了神志,被凌空坠落的万钧巨石碾成齑粉……
每一世崔大虽不会重蹈覆辙,可偏偏又会在旁的事上栽跟头,防不胜防。
如今已经轮回十三世了。
张三拈着下颌:“这些内容,似乎也无甚影射朝廷之处吧?”
李四深表赞同:“依我看,反倒是警醒世人、劝人向善自修的,值得大大褒扬一番才是。”
王五却“嘶”了一声:“我倒觉得,颇有几分犯忌讳。”
张三与李四齐齐望向他,异口同声:“哪里犯忌讳了?”
王五讶然于二人的迟钝,屈指敲了敲册页:“这个崔大的名姓,可不就是忌讳么?”
张三沉吟道:“你是说,犯了咱们皇城使的名讳?”
李四不以为然道:“这世间姓崔的多了去了,在家中行大的也不知凡几,照这样论起来,那叫什么名儿都是犯忌讳,文武百官也得有一百个姓氏吧。”
张三笑道,“不说别的,咱们仨的名讳可天天被人犯着呢。”
王五一个劲儿摇头,“你们心也太大了。”
张三和李四同时开口,“是你想多了。”
王五起身,将二人手中的话本一并收起,摞得齐整了便要往外走,看那架势,是要去跟皇城使禀报。
张三和李四在身后窃窃私语,“天天就知道在上峰面前献殷勤,看等会儿皇城使怎么说他小题大作吧。”
张三:“打个赌,要是他丧着脸回来,你给我一贯钱。”
李四:“凭什么啊?要是他丧着脸回来,你给我一贯钱。”
张三:“要是他丧着脸回来,我们给彼此一贯钱。”
李四:“成交。”
约莫两刻钟过去,隐隐听见脚步声响起,张三与李四同时从案牍后伸长脖颈,像是两只被人拎起来的鹅,死死地盯着甬道尽头的拐角。
却见皇城使与王五一前一后,双双进来了。皇城使面沉似铁,王五的嘴角却已翘得压不住了。
张三与李四面面相觑:看来那一贯钱是保住了。
崔易简走至跟前,沉声问道,“崔大的话本都在这里了?”
张三正是此番负责盘查话本的人,忙不迭从椅上站起身来,垂手道:“是,市面上所有崔大的话本俱在此处了,皆是近一月新出的,十三篇,一篇不差。”
崔易简冷笑,“还真是十三篇。”
张三与李四悄然互觑一眼,皆在用眉眼询问对方:十三咋了?十三也是忌讳?
崔易简没有理会二人脸上的困惑,只管分派道,“这些话本,是哪些印局印的,哪些书肆出的,统共卖出多少,赚了多少,分给牵线之人多少,幕后之人多少,通通给我查清楚。”
这阵仗,可不就是每回出案时的必有步骤么,还说没有犯忌讳!
王五斜睨着霜打茄子般的张三与李四,不禁面有得色,意欲趁热打铁再献殷勤,遂自告奋勇地趋前问道,“可要立刻把幕后之人抓起来以儆效尤?”
“不必。”
王五微微一怔,旋即机敏地替上峰寻好了台阶:“是,放长线,钓大鱼。”
崔易简此刻颇有些听不得这句话。
他阖了阖眼,又吩咐道,“继续盯着,一旦出了新本子,第一时间送到我值房里来。”
“是。”
*
江淳之喜滋滋地从张晏如的禅房里退出来,走动间,胸前口袋里的银钱随着步履咣咣乱响。
她只得将步子放得极缓极轻,双手小心翼翼地捂在胸口,才堪堪将那声响掩住几分。
方绕过禅院,拐过那道攀满枯藤的月亮门,却见一道颀长的身影伫立在小径中央,负手而立,正微微侧首,向她望来。
竟是方才那男子。
江淳之心头一慌,冲他略略颔首,贴着石径的另一侧,低下头就要快步走开。
不承想,他足尖一转,身形只晃了一晃,便悠然拦在她的面前。
江淳之不得已顿住脚步,抬眸看向他,目中戒备之色俨然。
男子微微一笑,朝她从容施了一礼,“在下柳亦行,柳老夫人,乃是家祖母。”
江淳之也规规矩矩地回了一礼,“柳郎君安好。”
柳亦行将她毫无波澜的神色尽收眼底,唇角微微一牵,“看样子,你并非是头一回听说我了?”
江淳之僵僵地牵了牵嘴角,“是……略有耳闻。”
柳亦行直截了当地笑了出来,言语间毫不避讳,“所以你现在心里是不是在想,我是个冤大头?”
江淳之面上的笑彻底挂不住了。
柳亦行笑意却更深,“不知可否请教小娘子尊姓大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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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淳之无意与不三不四的男子纠缠,随口道,“我叫王翠花。”
柳亦行微露愕然,随即笑道,“王翠花?倒是个颇有趣的名字。”
江淳之不再与他多言,绕身而行。
“小娘子心防倒是重得很。”
身后,柳亦行幽声传来。
江淳之暗自腹诽:你管我重不重?她努了努嘴,继续走路。
柳亦行脚步一转,跟了上来,偏过脸端详着她:“心中有话却隐忍不发,天长日久,便会思虑郁结,伤及心脾。先是食不甘味,继而辗转难寐,再往后,怕是月事也要不调了……”
江淳之听他言语无忌,不由狠狠瞪了他一眼:“我不需要看病。”
“讳疾忌医可不是好事。”柳亦行依旧紧紧缀着她的步子,“江娘子近来歇息得不安稳吧?眼下青影浮泛,眸中隐现血丝,肌肤黯淡失泽,这都是气血耗伤的先兆。身子骨亏虚了,那便是多少银钱也补不回来的。”
江淳之听他这般说,步子不知不觉便慢了下来。
她这些时日为了赶写话本,确实夜夜挑灯熬油,临睡前还在琢磨如何给崔大编排新一世的酷烈惩处。
日有所思,夜有所梦,梦里尽是狰狞可怖的精怪,青面獠牙的,披头散发的,团团围着她打转儿。
她常常被噩梦惊醒,恍惚中觉得,自己好像变成了那个被鬼怪折磨的崔大。
再这样写下去,银子还没赚到手,自己先倒下了。
眼下逮着个现成的大夫,她心底的戒备不由卸了几分,问道,“那怎么办?”
“忧思过甚,乃是心疾,自然得用心药来医。”柳亦行循循善诱,“你得将你的心事和盘托出,我方才能替你排解。”
江淳之停下步子,上下打量了柳亦行一番,沉吟须臾,旋即收回目光,“算了吧。”
柳亦行在原地怔了一怔,又提步追了上来,无奈道,“方才不是好些了么?怎么又讳疾忌医了?”
江淳之看也不看他,“我信不过你的本事。”
“我的医术,皆是祖母手把手亲传的。你信不过我,总该信得过祖母吧?”
“她是她,你是你。同一位大儒教出来的学生,尚有连中三元的,也有屡试不第的。她的本事,可没法替你作保。”
“这话我倒当真无法反驳。”柳亦行被她噎得哑然失笑了半晌,又认真问道,“那么,我该如何做,你才肯信我呢?”
江淳之倏然顿住脚步,柳亦行也随之戛然止步。
她缓缓转过身来,微微仰起下颌,眸光清冽如水,“你既然这般擅于窥察人心,那我便问你一问,夏月舒,你总归认得。她整日也闷闷恹恹的,是为了什么?”
柳亦行浅弯唇角,几乎是脱口而出,“她的病症,在于欲求过甚,又拖泥带水。”
江淳之眉心微蹙,“看来,你的医术并不怎么高明。”
柳亦行笑容自若,“可是你心中,已然认同我了,不是么?”
江淳之冷哼一声,“别以为夸你两句,你就真会读心术了。夜路走多了,仔细遇着鬼。”
说话间已快走到柳老夫人禅院的近前,江淳之不再同他多费唇舌,一转身便步入院中。
柳亦行脚步停在树下,没有跟进去,目光却追随着她的背影。
金灿灿的银杏叶,翩跹似蝶,落在她如云的鬓髻上,滑过她削瘦的肩头,没入足下湿软的沉泥之中。
及至她转身阖门,他便浅勾唇角,冲她微微一笑。
门框中的小娘子依旧冷着脸,甚至横了他一眼,将门扉关得紧实。
驻足间,银杏叶也簌簌落了柳亦行满肩,他浑然未觉。
良久,才将他背在身后的双手移至面前,那双手竟一刻不歇地颤抖,完全不由他控制。
这个纠缠了他二十多载的怪病,竟还能发作得如此厉害。
看来他的身体,似乎是遇到了新的劫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