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趣网 > 都市小说 > 表妹只能是我的 > 14. 求子
    并不是所有人都能闻过即改,否则世间何须律法森严,更不必有枷锁牢狱了。

    江淳之并不指望姚氏听了区区一则寓言,便能幡然顿悟,甚至大有可能她此刻早已醒过神来,认定那故事是她教澜之说的,顺带也厌上她。

    总而言之,经了这一出,她原先那个想襄助姨母理家的念头,是再不敢提了。

    单是澜之得老祖宗青眼,便已招人眼热,燃起熊熊妒火,她若再搅进侯府家务的浑水里,那还了得?

    倒不如安分守己,蛰居栖梧居,埋头写她的话本,少沾惹是非为妙。

    可话又说回来,她如何再跟张晏如重新搭上线呢?

    她倒想从这蜗角之地脱身,奈何无人助她搭一架梯栊。

    苦思数日,尚未想出万全之策,姨母却意外寻上门来。

    “我其实还想生个儿子。”

    江淳之乍闻这句开场白,呆了半晌。

    她眨了眨眼,望向姨母那张端肃的脸,眼角虽已生了细碎纹路,肌肤却仍紧致,一头乌丝犹似墨瀑,瞧着确比同龄的妇人们显少相许多。

    可少相归少相,年岁毕竟横亘在那里。

    她心下飞快盘算:姨母比母亲小两岁,今岁三十有六。而母亲生澜之那年,恰是三十有二,也是她弃世之年。

    一念及此,她猛地摇头,“不行!这太危险了!”

    郑氏被她这副模样唬了一跳,怔了一息,方才明白过来,“你……可是想起你娘了?”

    她忙解释,“你娘当日难产,是为生计所迫,日子清苦,胎没养好,身边连个像样的大夫也无。你爹那点子俸禄,养活一家三口已属勉强,哪有余钱延请良医?咱们这儿可是襄阳侯府,吃穿用度自是不可相提并论,城中最好的大夫也尽请得来……到底是不一样的。”

    江淳之却不为所动,“既不一样,姨母何至于到了今日才动了生儿子的念头呢?”

    言下之意,要能生早生了,何至于拖到三十有六。

    说到此处,郑氏神色渐黯,“其实原本是有过机缘的,可惜时运不济。那时,大嫂无心俗务,不肯理家,老祖宗见我行事还算利落,便有意试我一试。我一心要争这一口气,也知三房虎视眈眈,便咬着牙强撑,不敢教人挑出半分错处。谁料用力过了劲儿,那孩儿……便没了,身子自此亏虚了些。”

    又强调道,“可并不是不能生了,我找大夫看过了,说还有机会的。”

    江淳之满眼疑色,“什么大夫?莫不是江湖骗子。”

    郑氏摇头,“是老祖宗的一位闺中好友,出身御医世家,祖祖辈辈都在翰林医官院任职,乃汴京有名的妇科圣手,多少公侯夫人排着队求她看。前些年她老人家一直在各地游医,想见一面也不容易,前不久才回汴京,老祖宗已帮我搭了线,我想试一试。”

    江淳之仍觉不妥,“姨母想要儿子,何苦非要自己生呢?就算春姨娘真生了儿子,庶子过继在姨母名下,是一样的。”

    郑氏嘴角向下一撇,“不一样,亲生的,与非亲的,怎能一样?”

    “你只看你外祖母便知。你外祖去得早,你那位庶出的舅舅,白眼狼一般,拍拍屁股便离家而去,他可曾管过你分毫?可曾给你寄过片纸只字?血脉这东西,只有从自己肚里爬出来的,才靠得住。”

    “将来连朝云也出嫁了,这院子里就剩下我一个。到时候,说不定他们母子就骑到我头上了!”

    她越说越气,像是要把这些年的委屈全都倾倒出来,“你那姨夫也是个靠不住的,说什么一生一世一双人,当年求亲的时候,跪在你外祖父面前说的那些话,我现在还一个字一个字地记得,他说他不会纳妾,他说他这辈子只要我一个。可结果呢?全是放屁!该他搂着那年轻娇娘时,他半刻也不曾耽搁!”

    眼见她越说越上兴头,泪珠已在眼眶里滚了无数遭,江淳之忙立起身,将一盏刚斟满的温茶递到她手里,截断那滔滔长诉,“姨母若是想好了,我也不能说什么,但求姨母身体要紧,不要逞强。”

    郑氏吸了吸鼻子,接过茶盏呷了一口,“那你是愿意帮我了?”

    江淳之:“帮?我又不会岐黄之术,怎么帮姨母?”

    郑氏立刻转悲为喜,变脸之快,恍若翻书,倒把江淳之看得一愣。

    她神神秘秘地说道,“哪里要你帮我治病了?”虽房中并无旁人,她仍压低了声音,“我这把年纪求子,传出去难免沦为笑柄,故而需你替我打个幌子。”

    “怎么打?”

    “柳老夫人此番归京,怕人打扰,并未声张,连自家府邸也未回,就寓在天清寺一间禅房里,潜心编撰医书。也是全仗着老祖宗的情面,我才走了个后门,往后隔三差五便得往天清寺去。”

    她刻意一顿,“对外只说是带你去相看。”

    江淳之默了默,唇角微抽,“……那您怎么不找表妹?”

    “她?”郑氏脸色倏变,“她那张嘴,赛过街口报晓的锣,前脚告诉她,后脚全汴京都传遍了。再者,她在人前总对相看之事百般推脱,说出天去旁人也不信。”

    江淳之心中转了几转,忽觉这倒不失为出门的好由头,便颔首应了。

    *

    秋意微凉,一辆不起眼的青帷马车自襄阳侯府偏门驶出,穿过熙攘街市,直抵天清寺后门马厩旁。

    下车后,二人来至一处偏僻禅院,正房三间低矮平屋,院心一株老银杏,粗可合抱。扇状的叶片染得正黄,打着旋儿簌簌飘坠,铺了一地碎锦。

    二人踩着沙沙落叶,走至门首。

    还未叩门,便隐隐听得屋里似有老妇人尖利含怒的声音,“你这怪毛病到底什么时候能好?亏你还是个大夫!”

    一道清润的男声随之响起,语气略显无奈,“娘胎里的病,又岂是我能左右的?”

    “快滚出去吧,我现在看你就心烦!”

    男子叹气,“我来孝敬孝敬您,都讨不到好脸么?”

    老妇声音更厉,“你少在这里跟我装疯卖傻,别以为我不知道你背后搞了什么鬼,好好的孙媳妇儿成了别人家的,你倒一点儿也不急不悔不羞不窘!”

    听到这里,江淳之忍不住放缓脚步,郑氏压低了声给她解释,“里面那个,估计是柳老夫人的孙子,就是先头跟月舒议亲的那位。”

    哦!原来是那个冤大头。

    江淳之露出恍然之色,行走间,屋里的争执声愈烈了,还掺杂着些许重物落地之声,噼里啪啦如同打架。

    江淳之与郑氏互视一眼,心觉有必要上前拉架,便屈起手指将叩门扉,冷不防那两扇门突然从内洞开,一物挟着风声,直冲郑氏面门飞来。

    江淳之未及看清那是何物,脚下已本能转过,侧身用后背挡在郑氏前头。她闭眼屏息,浑身绷紧,只等那一记砸落。

    然而,预想中的疼痛并未袭来,却有一股清苦的药草香气,自四面八方将她笼住。

    接着,头顶传来一声极轻的倒吸冷气,似在忍痛。

    她缓缓回头,入目便是一位面容秾丽的年轻男子,大张着手臂,正正罩在她后背上方。

    他生了一双极标致的丹凤眼,眼尾上挑,露出含歉的笑意,仿佛凤凰飞舞一般。

    “没伤着小娘子吧?”

    相距太近,吐息间尽是清苦药气,江淳之颇不自在,摇了摇头,便扶着姨母往后撤了一步。

    “是谁啊?”

    一个头发半白的老妇自门后步出,一眼瞥见郑氏,面色微变,握起一拳便狠狠捣向男子胸口,“都是你非要惹我生气,险些砸了贵客不是!”

    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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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大一声闷响,江淳之与郑氏都不禁一颤,那男子表情纹丝不乱,仍是不动声色地打量二人。

    郑氏到底见过风浪,面上很快堆起客套笑意,携着江淳之迎上前,“柳老夫人安好,不碍的,我们并未伤着。”

    柳老夫人余怒未消,白了身侧男子一眼,“还不快滚出去,我要看诊了。”

    男子被骂了也不恼,只侧身退在一旁,让二人入内。

    进了门,江淳之方瞧见地上躺着一枚手臂长的铜制药勺,想来方才险些击中她们的,正是此物。

    她刚俯下身欲捡起,这时,一只手同时伸来,指尖儿毫无预兆地触碰了一下,男子立刻触电般松开,将手背到身后,望向她的眼神突然幽深几分。

    江淳之讶异地看着他这般反应过甚的举动,心想这人倒是挺讲究男女大防的,适合跟崔易简当朋友。

    见那男子不再插手,她便将那药勺拾了起来,准备寻个地方搁起来,四望一圈,却有些愣怔。

    只见这间禅房,内里陈设虽然简朴,东西却堆得满满当当。西间尽是书籍手稿,席地堆叠,东间则四处可见药包药瓶,桌椅上几无空隙。

    她只得随姨母来至东间,将那药勺颤颤巍巍搁在长案摞成小山般的药包上头。

    郑氏看了一圈,竟无个放手之处,不由笑道,“柳老夫人还真是不拘小节。”

    柳老夫人面色平澹,伸出两条粗壮胳膊,将面前药包猛地往两边一推。药包哗啦啦朝两侧倾去,有几包药连同那柄药勺,都骨碌碌滚下桌沿,她也毫不在意。

    而后她又转身不知从哪个犄角旮旯里摸出一只腕枕,搁了上去,“来罢。”

    刚将手指搭上郑氏的腕脉,她似觉察到什么,眼皮往门边一翻,脸色又是一沉,顺手抄起一枚铜制药杵,作势便要往门口掷去,“还不走?”

    江淳之骇了一跳,慌忙回头,只听得一声门扉咚然关阖之音。

    柳老夫人这才搁下药杵,咚的一声置于案角,重新将手指搭上郑氏腕脉,问道,“月事可还准?”

    “一月一回,一回五日,还算准的。”

    “那口子房事可还利索?”

    柳老夫人脱口便问,倒将郑氏惊了个脸红,不住拿眼去看江淳之。

    江淳之忙道,“姨母,我先去外头逛逛。”

    郑氏在身后叮嘱,“莫要走远了。”

    “知道。”江淳之快步走出禅房,立在廊下,长长吁了一口气。

    好一个生猛的老太太。

    院中寂无人影,她四下张望一圈,立刻迈着疾步出了禅院,用手指细数,从后往前第三排,从东往西第三列,便来至一处禅房前,抬手轻叩门扉,“是我。”

    门内响起几下极轻的跫音,而后从内拉开,张晏如侧过身,延手做了个“请”的姿势。

    江淳之闪身而入,反手将门掩上,径自于堂屋桌边坐下,从怀中取出一叠厚厚的纸稿,乃是她积攒了近半月的存稿。

    她忙不迭道,“这里头统共十五篇,俱是新写的,劳你替我再去投了吧。”

    张晏如郑重接过,仔细收好,问道,“上回遗失的话本,没闹出什么风波来罢?”

    江淳之摇头,“没有,兴许是有人跟澜之闹着玩,偷了去,又看不懂,便不了了之了。”

    “那就好。”张晏如松了口气,目光随后落在桌上一只圆滚滚的靛蓝荷包,用下颌朝那荷包轻轻一抬,眉梢微挑,“看看这是什么?”

    江淳之狐疑地伸出两指捏住荷包系绳,将它拎了起来。

    嚯,好沉!

    晃一晃,里面满是悦耳的银钱声响。

    她双眸倏然亮了,嗓音捺不住雀跃,“这是给我的?”

    张晏如眉眼含笑,“恭喜,你写的崔大倒霉鬼话本,火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