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淳之回至房中,阖上门,落栓反锁,旋至桌前,从屉柜里摸出自己昨夜方起了头的文稿,铺展开来,用镇纸压住边角,拈起笔,继续冥思。
如今父亲已逝世,《江公案》不便再续写下去,若再动笔,不免有人顺藤摸瓜寻上门来,反倒惹出新的麻烦。
那写什么好呢?她昨夜彻夜未眠,便是在思量此事。
她记得张晏如曾提过,如今汴京城中时兴鬼怪话本。既然公案不便再碰,那便换个路数。
岭南自古多精怪,什么山魈、水鬼、树妖、狐仙,民间传说不胜枚举,她自小耳濡目染,腹中的故事足够写上好几年。
她便决心结合岭南精怪传闻,重新粉饰包装,作些警示时人的鬼怪篇章。借鬼怪之口,说人间之事;借幽冥之眼,照世间之恶。
这一篇么,就写一个锦衣少年,生得人模人样,却天生一副爱管闲事的性子,专爱窥人隐私、揭人短处,见人藏了心事便非要翻出来晾一晾,自以为是明察秋毫,实则是刻薄寡恩。
某一日,他误闯进一座荒废已久的鬼宅,遇见一绺囚在古井中的怨灵。怨灵问他:你为何要来?他答:我就是想看看。怨灵便笑了:那你就留下来,慢慢看罢。
从此,他便坠入十八层地狱,日日被小鬼用钢叉戳着眼睛,令他看尽世间最惨烈的景象,却永远闭不上眼,永世不得超生。
唔,便叫他姓崔。那锦衣少年非姓崔不可。
江淳之灵感勃发,信笔挥洒,洋洋洒洒千余言。划了朱丝栏,工工整整誊抄了八页纸,以浆糊细细粘作一卷,塞入澜之背后书袋的夹层,随她进了族学。
学堂里头,书童是不得入内的,只能候在门外,澜之跟在崔易繁身后走了进去。
因是老祖宗特为嘱托过的,澜之的座次便在进门头一张桌,崔易繁与她紧邻,夫子只消一抬眼,便可照拂。
夫子尚未至,学堂里乱哄哄的,崔易繁已从书袋中抽出一本《论语》,端端正正地放在面前阅读,仿佛周围一切嘈杂都与他无关。
澜之左右张望了一回,方小心翼翼取出《论语》,再一低头,案上忽地多了一只精巧的木匣。
她懵然仰首,顺着那只搭在匣上的手向上瞧去,便见张晏青不知何时悄没声地立在了桌前,正笑微微地瞧着她,面上带着些许腼腆。
“这是什么?”
张晏青搔了搔后脑勺,“里头是荔枝蜜煎。我哥哥说你爱吃荔枝,特为从家里给你带来的。”
“啊?”
姐姐分明叮嘱过,在外头须装作不识得张晏如哥哥,他怎么这般大喇喇便说出来了?
澜之心里一慌,下意识瞥了瞥身侧的崔易繁,他正低头看那书页,未有丝毫反应。
澜之暗暗松了口气,便对张晏青道了声谢。
张晏青却还不肯走,将两只胳膊架在澜之的书案上,身子前倾,凑近她耳边,“你什么时候给我话本呀?”
澜之圆眼一睁,好一阵心惊肉跳,又忍不住瞄了眼崔易繁,他依旧无动于衷。
她叹了口气,抬起小手,冲张晏青招了招,张晏青眼睛一亮,立刻把耳朵凑了上去。
澜之把手拢在他耳边,声音压得极低,十分严肃地警告道,“你不能在外面随便说这件事,会给我姐姐惹麻烦的,让小厮散学后等等我就是。”
张晏青望着她近在咫尺的眼眸,认真点头,“我都听你的。”
“呦,张晏青,这是干什么呢?”
一道贱兮兮的嬉笑声蓦地自身后响起。张晏青不及回头,便觉后心被人狠狠搡了一把,身子不由自主朝前扑去。
澜之慌得抱头矮身,张晏青半个身子仍压上她肩背,她不禁闷哼一声,“哎呦,好重。”
“闹洞房啦!闹洞房啦!”门边几个顽童立时拍手哄笑。
为首的那个叫崔融,是崔家旁支的一个小魔星,生得虎头虎脑,专在学塾中惹是生非,他身后几个跟屁虫也跟着鼓噪,闹作一团。
澜之满脸涨得通红,又羞又窘,张晏青狼狈地从她身上慢慢爬起,转过头,瞪着方才推他的崔融,眼睛里几乎要喷出火来,“崔融,你有病?”
崔融抱着胳膊,一条腿还踩在门槛上,不怀好意地笑着,“小妹妹刚来一天,你就屁颠屁颠地跟着人家,兄弟们这是好心,帮帮你啊。”
张晏青被他当众戳穿心事,脸直红到了颈根,手指在半空微微发颤,“你……你再这样,我就跟夫子告你的状!”
“他要告我的状,我好害怕啊。”崔融怪声怪气地说了一句,跟身后那群跟班挤眉弄眼地做了个鬼脸,又齐声哈哈大笑。
张晏青气得脸皮子都似要滴下血来,又忧心忡忡回头望了望澜之。
只见澜之垂着脑袋,眼睫低覆,谁也不看,正默然将散落在地的书册一本本捡回书袋里。
崔易繁揉了揉额头,仿佛被那阵哄笑搅扰了清净。
他不紧不慢阖上书本,将《论语》夹到腋下,立起身来。
他是学里有名的书呆子,素日不与人打架,不与人斗口,除了读书便是读书,顽劣些的孩童与他玩不到一处,也不屑理他。
满堂的人正看张晏青的热闹,谁也没注意到崔易繁站了起来。
他目视前方,径直从崔融面前走过。
崔融被他挡了视线,不得不稍稍偏过身子容他过去,心里颇不耐烦,正想骂一句“好狗不挡道”,哪知话未及出口,崔易繁陡然飞起一脚,结结实实踹在他胸口。
崔融根本不及反应,身子往后便倒,仰面摔翻在地。身后那五六个跟班闪躲不迭,被他叠罗汉般压在身下,哎呦哎呦叫作一团。
学堂里霎时静了下来,满室孩童目瞪口呆。
崔融仰卧在地,兀自恍惚,不敢置信地瞪着崔易繁,“崔易繁,你疯了?”
崔易繁目光冷冷一瞥,“你挡了我的道,劳驾让一让。”
*
江淳之从书案后抬起头来,展臂伸了个悠长的懒腰,侧头一见,暮色已浸透窗纸,晕作一室鎏金。
竟不知不觉伏案挥毫一整日了。
约莫已到散学时分,也不知澜之那丫头,是否办妥了她交代的差事。
如今澜之每朝随崔易繁同赴学堂,散学后先往崇礼堂用夕食,陪着老祖宗说笑解闷,只待夜深人静时才回栖梧居来,偎着她一道安寝。
怕过不了几时,等唐疏桐离了汴京归滁州去,老祖宗身旁再无人承欢膝下,便要叫澜之搬到崇礼堂随她长住了。
眼见老祖宗待澜之日渐亲厚,她心中自是欣慰,然欣慰之余,却也难免泛起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怅然。
就好似心口处被人剜去了一团血肉,前胸空落落豁了个洞,四时风灌,便是裹了重裘也挡不住寒意。
可那块肉,偏偏是她自己亲手剜下来的,怨不得天,尤不得人。
她幽幽叹了口气,将最后几页书稿上未干的墨痕细细吹干,仔细收起放好。
努力赚钱,或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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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朝一日,她也能独自撑起一方遮风挡雨的屋檐,那时便不必再依附他人了。
正想着,门外忽然响起一阵急促的叩门声,是守心的声音,透着惶急,“江娘子,您赶紧去趟崇礼堂吧,小江娘子出事了。”
“什么?”江淳之霍然起身,膝弯重重撞在桌角上,犹自不觉痛,踉踉跄跄奔向门口,一把拉开房门,“出什么事了?”
“您去了就知道了。”
江淳之再不敢耽延半分,也顾不得什么礼法规矩了,提了裙裾便朝崇礼堂方向疾奔,一路过处,廊下女使无不瞠目结舌,呆望她飞掠而过的身影。
待她气喘吁吁跨进崇礼堂正房门槛时,却被眼前的一幕惊住了。
老祖宗端坐上首,满面霜色,拄杖顿地咚咚有声,怒意勃然,她身侧一左一右坐着澜之与崔易繁,并崔易慎和陈氏在旁。
崔易繁那张白玉般的小脸挂了彩,眉心青紫一片,嘴角也肿了起来,默不作声地坐在那里。陈氏一边上药,一边偷偷用袖子揩着眼角。
澜之早已哭得泪眼模糊,两腮红肿,一抬眼望见江淳之,小嘴一瘪,直直扑了过来,双臂紧紧箍住她的腰,伏在她怀中,上气不接下气地抽噎着。
江淳之抬手轻抚她的背脊安慰,转问向老祖宗,“老祖宗,这是怎么了?”
老祖宗气得胸口起伏,一时竟说不出话来,只睃了一眼崔易慎。崔易慎会意,趋前一步,朝江淳之作了一揖,目视地面,低声道,
“表姐,我今日散了学,正跟夫子讨教学问,澜之妹妹突然哭着来找我,说有人在打易繁,便去内院蒙学班看了一眼,果见四五个孩童围在墙角,朝易繁拳脚交加,便上前拉开,带着二人回来了。”
老祖宗横了一眼陈氏,恨声切齿道,“族学的师傅都是谁请的?还不是看在你父亲的面子上才来的,侯府养着他们吃,养着他们穿,供着他们上学,却供出了些白眼狼来,打易繁的都是谁?给我记下名字,别让他们再来了!”
陈氏却觉此事怕有曲折,低头看向崔易繁,问道,“你说说,他们为着什么缘故打你?”
崔易繁紧抿着唇,并不开口。
陈氏心急,“你这孩子,哑巴了?”
见状,江淳之便缓缓蹲下身来,平视着澜之,伸手替她揩去腮边残余泪珠,柔声道,“澜之,你知道是为着什么吗?”
澜之回头看了眼崔易繁,咬了咬嘴唇,“是因为……”
“是因为我踹了他们一脚,他们怀恨在心,才要报复的。”崔易繁突然扬声抢白。
陈氏蹙眉,“你为什么要踹他们?”
崔易繁板着面孔,语声冷硬,“看他们不顺眼。”
澜之突然挣脱江淳之的怀抱,走到老祖宗跟前,拼命摇头道,“不是的。他们使坏把张晏青往我身上推,表哥为了帮我出气,才踹了他们一脚。”
“你想多了。”崔易繁冷冷打断她。
澜之登时怔住了,面上渐渐浮起赧色,手足无措地原地踟蹰了片刻,终究还是默默退回江淳之身旁,将脸深深埋进她衣襟里,方才勉力忍住的眼泪又无声簌簌而下。
满室气氛顿时凝滞,微妙的尴尬弥漫开来。
老祖宗与陈氏大抵明白了七八分,对崔易繁又气又心疼,竟一时不知该说什么才好。
正踌躇间,锦帘被人从外掀开,一道修长身影跨槛而入。
崔易简目光在满堂人脸上一扫而过,只笑着问了一句,“今儿晚上吃鸭子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