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趣网 > 都市小说 > 表妹只能是我的 > 9. 撞破
    江淳之几乎是立刻从竹椅上弹了起来,手忙脚乱地环顾四下寻找藏身之处。

    张晏如已站起身,脸色变了数变,目光最终定在了墙边那只半人多高的竹木衣柜上,朝她飞快地递了个眼色。

    江淳之登时会意,三步并作两步奔过去,拉开柜门,将自己硬塞了进去,再反手将柜门合上,只留了一条极细极细的缝。

    她刚藏好,外头的脚步声已在门前停了,接着传来几声叩门声。

    张晏如看一眼那柜子,稳了稳心神,这才上前拉开了竹门。

    “崔兄倒是会找,这种犄角旮旯都能找得着。”

    崔易简不疾不徐地跨过了门槛,目光先在屋内环扫一圈,最后落回张晏如面上,淡淡一笑,“我其实是跟着一个人过来的。”

    张晏如面色尽量维持平静,“是么?什么人?”

    崔易简越过他,边走边答,“一个远房表妹,今日也来了菊花宴,可是朝云她们死活找不见人了,怕是她不熟地形迷了路,不知道你有没有见过她?”

    张晏如毫不迟疑,“没见——”

    一转头,却见崔易简已在竹桌边坐定,手里拈着的,正是江淳之方才饮了半盏的茶。

    崔易简拈着茶,冲他微微一笑,“向来只闻自对自弈,原来张贤弟还喜欢自对自饮啊?”

    张晏如面色一沉,“无事取乐罢了。”

    崔易简将茶盏凑近闻了闻,垂眸道,“这茶是今年的新茶吧?倒是香得很。”

    “崔兄若是渴了,我另洗一盏来。”张晏如忙道,说着就要往竹柜那边走。

    “不必,这一杯就很好。”

    张晏如愕然转身,只见崔易简将茶盏凑到唇边,就着江淳之方才抿过的那一处,不紧不慢地饮了一口。

    他放下茶盏时,还像模像样地回味了一番,意味深长道,“果然好茶。”

    张晏如面色一瞬间变得极为难看,“崔兄若是要寻人,我这便跟府里管事打声招呼,帮着一起寻一寻。”

    崔易简定定地看了他许久,忽而一笑,“就不劳烦了,我再去其他地方寻寻我这位表妹吧。”

    张晏如点了点头,“请恕不相送了。”

    崔易简在竹椅上伸了伸懒腰,起身。他身材本就颀长,此刻站在低矮的竹屋内,愈发显得肩宽腿长,压迫得这满室的竹木陈设都小了一圈。

    他负着手,又将屋内打量了一圈,不掩赞赏之色:“这竹屋,倒是精巧得很。在汴京倒是不常见。”

    张晏如笑了笑,没说话。

    崔易简兴致十足地这里走走,那里停停,脚步不知不觉间已往屋里那座竹木衣柜而去,张晏如按捺不住跟了过去。

    崔易简忽转头,貌似不经意地问道,“如果我没记错,张贤弟初任大理寺评事时,似乎去岭南办过一桩案子吧?”

    张晏如脚步一滞,“崔兄记性倒好。”

    崔易简目光垂落在那柜门的缝隙上,若有所思道,“《江公案》之事没过多久,想忘记也难。”

    话音落定不久,竹柜便响起些微刺耳的“吱呀”声。

    崔易简唇畔微不可察地弯了弯,他往前又迈了半步,离那柜子不过一臂之遥,紧紧盯着那道缝隙。

    “张贤弟方才夸我记性好,我却险些将一事忘了,过几日,便是惠和郡主的祭日。你们毕竟有过婚约,瑶华特托我问问你,去不去?”

    满室倏然静寂无声,连竹柜年久失修的声响也几乎不闻。

    只有竹屋之外,风吹草动,竹叶沙沙响成一片。

    张晏如脸色肉眼可见地仿佛遭霜雪侵打,顿失血色,连目光也不自觉从柜门旁撤回,半晌,才从喉间滚出几个字来,“当然是要去的。”

    崔易简将他万般神色尽收眼底,笑道,“那可说好了,不见不散。”

    说罢,他不再缠绵,利索地走出竹屋。

    良久,外间的脚步声彻底远了,柜门被一把推开。

    江淳之窝在一簇簇衣裳之间,面色透着苍白,额上亦浮出一层薄薄细汗。

    她动了动僵直的双腿,慢慢从柜中爬了出来,抬手理了理蓬乱的鬓发,朝张晏如挤出一个笑来。

    “多谢你帮我遮掩。朝云她们还在等我,我先走了。”

    她不待张晏如应声,步履匆急地往外走去。下台阶时,她的脚在最后一级竹阶上绊了一下,也不肯停,又疾步往前。

    “淳之。”张晏如忽在身后唤了一声。

    江淳之脚步一顿,把脸上的表情重新调整一番,方才回过头来,面上仍挂着笑意,“怎么了?”

    张晏如已追至门首,几度动了动唇,却什么也没说出来。

    江淳之静静等待着,她很想听听他会说什么。

    听他说说那个惠和郡主究竟是谁,那个婚约又是怎么一回事。

    这都是她在过去三年通信中丝毫不知的事情。

    她却稀里糊涂地,为了一个身负婚约的人孤身至此。

    就为了一封封信笺里那些“天寒,加衣”“夜凉,勿久坐”“秋凉,勿贪风露”的话么?

    时至眼下,她竟还在等。他也还像过去三年一般,始终说不出那些她真正想听的话。

    竹影婆娑,把两个人隔在明明暗暗的光斑里。

    不知过了多久,江淳之只得自己开口打破这沉默,声音里佯装的笑意早已散得干干净净。

    “别忘了咱们的生意啊。”

    *

    崔氏族学在汴京城中颇负盛名,学中延请的西席,非当世名儒,即国子监退隐的学官,故而不仅族中子弟、远支亲眷争相来附,便是许多外姓人家,亦慕名而至。

    学内斋舍数楹,有专授经义的,有特课举业的,澜之与崔易繁这般年幼的,自然入了蒙馆,馆中所收,多是十龄以下的孩童,不拘男女,杂坐同堂。

    澜之头一日入学,老祖宗满腹牵挂,再无心思与崔朝云插科打诨,早早搁下牙箸,便牵着澜之的手来至堂屋,千叮万嘱起来。

    正絮语间,瞥见崔易繁自屏风后转出,老祖宗忙唤住他,“繁哥儿过来。”

    崔易繁面无表情上前站定,“老祖宗有何吩咐?”

    “你澜之妹妹头一天上学,诸事都不熟悉,你须拿出做哥哥的样儿,处处帮衬着她,明白么?”

    崔易繁斜过眼梢,觑了觑身旁那个小小娘子。

    她正拿一双紫葡萄般乌润莹澈的眸子,瞬也不瞬地望着他。那眼儿圆湛湛的,睫羽纤长微翘,偶一眨动,便似蝶翅轻轻一扇。

    见他目光投来,她立时仰起小脸,唤了一句,“四表哥。”

    声口软糯糯、甜津津的,恰似糯米团子里裹了一勺蜜糖。

    崔易繁倏地转回头去,半晌,方从喉间低低“嗯”了一声。

    依旧是那副不咸不淡的模样,也不知听进去了没有。

    老祖宗瞧在眼中,急在心头。她素来不喜同这些闷嘴葫芦打交道,问一句方答一句,不问便缄默着,叫人摸不清路数。

    她只得将话掰开揉碎了,逐条列明,“要是她课业跟不上,你得及时帮她解惑;同窗的伙伴不认识,你便替她引介;若有那刁钻蛮横的欺到她头上……”

    说到此处,老祖宗忽然收住话头,有意要考他一考,“你知道该怎么办吗?”

    崔易繁毫不迟疑,“揍他一顿。”

    老祖宗冷不防听他迸出这么一句,倒先愣住,随即笑了起来,“倒也不必真个动手,你若打不过,反叫人家伤了,祖母还心疼呢,不是还有夫子呢,跟他告状!”

    “知道了。”崔易繁淡淡应了一声。

    “好好,赶紧去吧,别耽误了时辰,头一日去晚了可不好。”又是一番依依难舍,老祖宗总算撒手,放澜之去了。

    崔易繁长澜之一岁,身量却已高出许多,腿长步阔,澜之只得迈着碎步,急急在身后追赶,慌得老祖宗在后头喊,“繁哥儿,走慢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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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崔易简恰于此时自屏风后出来,看见这一幕,探手一把按住崔易繁肩头,迫他缓下步子,“听到没有?走慢些。”

    崔易繁目不斜视,眉心微蹙,再抬步时,步履果然收小了些。

    紧跟其后的澜之追至近前,看见是他,便仰起脸,甜丝丝地唤了一声,“大表哥好。”

    澜之今日仍绾着双丫髻,髻畔垂着两串红珊瑚珠,随着她颔首见礼,一上一下地晃漾。

    崔易简含笑,声气不觉放柔,“真乖。”

    他情不自禁伸手,想去碰碰她粉嫩的脸颊,指尖方抬至半空,蓦地感受到一道冷厉的目光扫来。

    他抬眸望去,只见角落里一人面罩寒霜,眉梢微沉,倏然别过脸去。

    她脂粉未施,眼底隐透淡淡乌青,显是夜里不曾好睡。

    崔易简蜷回手指,收了势,轻咳一声,对澜之道,“快去吧。”

    澜之浑然不觉方才的暗流,快步跟上了崔易繁。他在不远处背身而立,也不回头,听到她的脚步声跟了上来,方重新迈动步子。

    崔易简敛了敛目光,神色如常上前,预备与老祖宗叙几句话。

    方才在席间,老祖宗已从崔朝云口中得知菊花宴的趣事,此刻逮住了他,便笑吟吟问道,“你昨日看了家里这些姐儿们的诗,怎么?可有长进?”

    崔朝云拼命冲他递眼色,崔易简只作不见,自顾自评道,“唐表妹的诗清雅有骨,不失灵气,若是悉心雕琢,假以时日或能自成一派。”

    唐疏桐垂首浅笑,双颊飞朱,唇角不自觉地弯起。

    “陈表妹诗的工整规矩,可见平时也是下足功夫的。”

    陈允凝如释重负,暗暗舒了一口气。

    “其他的么……还称不上是诗。”

    崔朝云霎时飞红了脸,狠狠地瞪他一眼,恨他一点面子也不给她留,不过一想到还有江淳之跟她作伴,也释然了些。

    老祖宗却觉纳罕。朝云的水准她心中有数,请了多少女先生来教亦是那般,心思原不在此,倒也罢了。

    可江淳之瞧着满身书卷气,竟也得了与朝云一般的判语么?

    老祖宗不由犯起愁来。

    江淳之虽说是官宦之后,然其父已殁,这“官宦之后”四字,不过是个虚名儿,并无实益;年纪上头又不占便宜;性子么,冷冷淡淡的,也未见出挑;如今连才学也逊了一截。

    这等情形,将来出去说亲,都不知该提哪一桩好。

    若论容貌,倒是生得极不俗。老祖宗也不得不认,那模样是一等一的出挑,身段窈窕,气度清冷,纵使默然立于人丛,也能叫人忍不住多觑几眼。

    可红颜易老,光模样好又有什么用?模样是最不值得一提的东西,今天看是花,明天看就是草。

    眼下,江淳之坐在角落里,听了崔易简那番评语,也不羞不恼,反倒抬起袖口,轻轻打了个呵欠。

    真真一个油盐不进。

    老祖宗端详她半晌,愈瞧愈觉这姑娘像一团谜,决意再试她一遭,便开口问道,“你可会算账?想不想跟着你姨母学管家?”

    江淳之略一沉吟,答道,“回老祖宗,我并不擅算账,连一只手以内的数都会算错,管家之任太重了,我只怕屡屡出错,反倒添乱。”

    老祖宗直是没了法子,反倒被气笑,转头朝郑氏道,“我觉得这孩子不像是你的外甥女,倒像是你大嫂的外甥女。你听听这番话,可不跟当时她说的一模一样么?”

    郑氏笑着摇了摇头,“她是随我姐姐。我姐姐从前也是这般,一问三不知,一推六二五。”

    陈氏也跟着笑了一笑,目光落向江淳之,眼底多了一抹不易察觉的审量。

    她这目光放得远,不仅瞧见了江淳之,更瞥见了那道投在她身上的灼灼视线。

    虽只一瞬,偏偏落入了她眼,心下不禁一震。

    人对旁人的注视向来敏锐,崔易简立时调转眸光,朝她坦然一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