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趣网 > 都市小说 > 表妹只能是我的 > 8. 重逢
    斜阳脉脉,流泻千里一碧,筛下满地碎金。

    张晏如一袭素白长衫,立于竹林幽深处,怔怔地望着她。

    莫不是自己眼花了,竟生出这般幻象?

    “我是在做梦么?”

    江淳之晃了晃脑袋,可那抹身影并未消散,依旧立在竹影萧疏处,衣袂微动,眉眼清晰,一如旧日光景。

    她后知后觉地意识到,方才那句话,并非自她喉中吐出。

    “我不是在做梦吧?”张晏如又喃喃了一遍,声音比方才更轻了些,像是唯恐话音大了,这梦便碎了。

    江淳之鼻头一酸,那一瞬间,热意几乎夺眶而出。

    她方才跑了那么远的路,寻错了人,平白听了一顿含沙射影的训诫,满腹酸楚无处可说,原以为今日这一遭,注定是一场空。

    可他偏偏在这里,在这片阒然无人的竹林里,站在那里等她。

    她生生压下喉间那股酸涩,转而换上一副粲然笑靥,脚步轻快地迎了上去,“你做什么梦,能梦见我啊?”

    张晏如迎至她面前,笑容温煦,“不是信中说,还得过段时间才能到汴京么。”

    江淳之对张晏如撒的,是同一套谎话。此刻只得将那一番骗人的说辞原样搬出来,竹筒倒豆子又背了一遍。

    熟悉的谎言,不同的听众,她没太有底气,不太敢看他的眼睛。

    不过,对着张晏如,她亦有她的坦诚。

    “实不相瞒,我刚来汴京就遇到了难处,所有积蓄都掉进水里泡了汤,现下只能暂居在襄阳侯府姨母家。”

    张晏如面上一惊,“那你怎么不来找我呢?”

    江淳之小声地嘀咕了一句,“我怎么找你啊。”

    张晏如听清了,笑道,“就跟我们家门子说,你救过我的命,你随意开个价钱,让他带你去库房领就是。”

    江淳之弯了弯嘴角,“那倒不用,也不能救一命,就一辈子讹上你了,不过我确实要找你帮个忙。”

    张晏如侧转过身,伸出一只手向前方虚虚一引。竹林深处,绿荫掩映间,隐约露出一角竹檐,黛色深翠,若隐若现。

    “去屋里说。”

    江淳之略一迟疑,歪头问道,“方便么?”

    张晏如含笑应道,“这里不会有旁人来的。”

    语罢,他便提步在前引路,江淳之与他并肩同行,脚步恰恰合拍,衣袖拂动之际,依稀有一缕清幽的草木气息自他身上飘来,似竹似兰,淡而不散。

    细碎的光影自竹叶缝隙间筛落,明明暗暗地流转交替,耳边是竹叶萧萧声,身边是修竹一般的人。

    仿佛什么都没变过,一切一如三年前那般。

    她微微侧首,便瞥见张晏如一直偏着头,眸光凝落在她身上。

    她也不躲不闪,大方回望过去,她看见他眼底映着的竹影和日光,还有她自己的小小倒影,清晰如鉴。

    张晏如看着她道,“这么说,你今日也在菊花宴上写了题菊的诗?可惜我看的是阳阁的诗,没能拜读一番。”

    “你还是不看的为好。”江淳之低头笑了下,可那笑意还没来得及在眼底驻留,脑海中就浮现出一张脸来,崔易简的脸,笑容霎时褪得干干净净。

    张晏如察言观色,“怎么?有心事?”

    “有。”江淳之低头,敛住神色,“有赚钱的心事。”

    张晏如面露无奈,摇了摇头,发出一声轻轻的笑叹。

    说话间走至竹林深处,一座竹屋静静立在那里,竹墙竹瓦,通体青碧,共三间屋舍,屋前半围着一道半人高的竹篱,篱下种了几丛不知名的野花,疏疏落落地点缀在绿意之间。

    跟他们当初在梅州住的那间竹屋简直一模一样。

    江淳之这下子真有些恍惚了,几乎要疑心自己走岔了路,一步踏回了梅州,踏回了三年前。

    张晏如见她怔怔地望着竹屋出神,目光里又是怀念又是迷离,便主动解释道,“三年前在梅州住了一回竹屋,回来一直念念不忘,便依样搭了座,不过东施效颦罢了,比不上你那间。”

    言毕,张晏如上前两步,推开竹门,侧身请她入内。

    江淳之边走边四下打量,越看越心惊。

    她先前在梅州城外山上确有一座竹屋。准确说,那是他们一家初到梅州那年,母亲领着她亲手一竹一木搭建而成的。

    平日他们一家多半住在衙门里,偶尔才去城外住上几日,那竹屋便算是另一处居所。

    特别是母亲过世之后,她常携妹妹住在城外竹屋里,睹物思人。

    认识张晏如,便是在那个时候。

    那是三年前,张晏如新科及第,授大理评事。因一桩公案远赴岭南查办,本以为不过是一桩寻常官司,孰料竟牵扯到当地盘根错节的地头蛇,动了人家的根本。

    一行人途中遭了刺客伏击,刀光剑影之中,他与随从尽数走散,慌不择路逃进深山,又误被毒蛇咬了一口。

    恰逢江淳之下山,一头撞见。彼时他横卧在地,面色发青,嘴唇乌紫,早已人事不知,江淳之只得将他背回了自己的竹屋。

    满打满算,他住了也不过十日光景。

    江淳之万没想到,他竟能将竹屋内的陈设记得如此分毫不差。连竹床、竹桌、竹椅摆放的位置方位,都与旧日一般无二。

    张晏如见她目不转睛地逡巡着屋内各处,面上不禁微微发热,忙背过身去,走到墙边竹柜前,伸手去够放在上层的茶具,声音有些发紧,“你坐,我给你沏茶。”

    江淳之点了点头,声音有些飘忽,“有劳。”

    堂中置了一张竹桌,两边各一把竹椅,相对而设。

    三人住,自然是不够用的。

    吃饭时要么轮流着来,要么便是澜之站着,趴在桌沿上扒饭;再不然,便是她抱着澜之,张晏如坐在对面束手束脚,筷子都不知该往哪儿伸,有好几回连筷子都拿反了。

    他被毒蛇咬中了脚腕,毒侵颇深,幸得江淳之用了当地土药秘方,才总算帮他解了毒。起初两日,他一直昏迷不醒,人事不知,便睡在东屋那张唯一的竹床上。

    唯一的一张床被霸占了,她和澜之只得打地铺。

    竹屋三间本是通透的,内里并无隔断,一览无余,只得临时扯了张旧布帘子隔开。

    张晏如醒来后,见她们姊妹俩睡在地上,大为过意不去,慌忙拖着残躯要下床,结果又绷开了伤口,为此又多养了好几日。

    那几天里,她骂了他不下十遍,他道歉也不下十遍。

    后来,他执意要报恩,江淳之正愁梅州书肆寥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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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不便她写话本赚钱,便由他在汴京搭好门路,她写书,他经纪。

    她每写完一卷,便托人捎去汴京;他收到后帮她寻书肆刻印,再把稿费和样书寄回梅州。

    三年书信往来不断,谈生意,也谈天气、吃食、琐碎……他在信里夹过一片汴京的枫叶,她在回信里附了一枚岭南的梅花。

    往事如一杯温水,缓缓地漫过她的心头。江淳之浅浅弯起唇畔,再抬眸时,张晏如已在对面的竹椅上坐定了。

    他抬起手臂,袖口滑落,露出半截纤弱白皙的手腕,腕骨清瘦,线条秀致。

    芽色茶汤自壶嘴倾入白瓷盏中,水声泠泠,如击碎玉。茶叶在盏中上下翻飞、舒卷沉浮,一缕清馥沁入肺腑,幽幽不散。

    是岭南的青茶,不是汴京惯用的龙井。他特意寻来的。

    他伸出修长的手指,将茶盏向前推了推,目光透过袅袅茶烟望过来,显得格外温润柔和,“你方才要说的事,是什么?”

    江淳之双手交叠抵在下颌,手肘撑在竹桌上,环顾了一圈这间竹屋,浅浅一笑,“我突然觉得,在这里的地方,若是谈黄白之物,倒是显得有些俗气了。”

    “可是,要是没有黄白之物的话,我们此刻就只能幕天席地了,连茶也喝不上。”张晏如笑了笑,端起茶盏,抿了一口。

    “正是这个道理。”江淳之坐直身子,微微前倾,“过去我仰赖你的书肆人脉,赚了不少钱,如今在汴京,我想重操旧业,不知你愿不愿意继续帮我?”

    “这倒也没什么,你若想继续写话本,我照旧帮你牵线便是。”张晏如放下茶盏,略一斟酌,又开口道,“不过,我有一事想问,不知冒昧不冒昧?”

    江淳之呷了一口茶,“你说就是。”

    “从前在梅州,你赚钱是为了贴补家里,现在在侯府呢,又是为了什么呢?难道你姨母待你不好?”

    江淳之摇头,“不是,姨母待我很好,可就是待我太好了,我反倒有些不安,我现在身无分文,若是不赚钱,衣食住行事事都需要姨母贴补,我不习惯这种衣来伸手饭来张口的日子,也总觉自己亏欠别人太多。而且,我想早点攒够钱,就搬出去住,侯府不是我该待的地方,我也待不惯。”

    张晏如有一瞬黯然,沉默良久,才道,“那你的书稿如何交给我呢?”

    江淳之叹了口气,“这正是我所发愁的事情,我身旁并没有什么女使,只有澜之,现在在崔家的族学读书,倒是可以每日出门。”

    张晏如眼前一亮,“那这倒是巧了。”

    “嗯?”

    “不瞒你说,崔氏族学名声在外,我母亲跟崔家也有些远亲,将舍弟送了去,已经读了半年书了,我跟书童打好招呼,届时你让澜之将书稿交于他便是。孩子们之间互通有无,不会有人在意。”

    江淳之抿嘴一笑,“哥哥就是状元郎,还需什么大儒来教么?”

    “那可不是,会读书的人并不一定会教书,我每每要教习他功课,他都说像是在听天书,我也没了法子。”张晏如无奈地摊了摊手。

    江淳之扑哧一声笑了出来,张晏如亦跟着笑了起来。

    “晏如,你倒是会找地方躲闲。”

    外间一道声音,让两人的笑声戛然而止,那声音还在渐行渐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