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塌了。
众人看着女使们将郎君们的诗作都一一贴在阴阁四壁,面上一阵阵红白交错,有几位小娘子几乎要当场晕过去。
崔朝云几乎要跳起来,她环顾四下,不见李氏踪影,只得一把揪住个女使,粉面含嗔,柳眉倒竖,“侯夫人怎能这样出卖人呢?以后她攒的局,我再也不来了。”
女使笑着安抚道,“崔娘子别急嘛,侯夫人说,诗不在好坏,而在见真情。”
“什么真不真情的,不就是骗人么。”崔朝云忿然作色,掷开女使的袖子。
她三步并作两步抢至北窗边,踮起脚尖往对过张望。阳阁里头,几个女使也没闲着,正将小娘子们的诗作一张张张贴出来,郎君们早已围拢上去,你推我挤,争相观瞧。
天要亡我!
不出明日,她的“好大一朵菊”就会传遍整个汴京。
崔朝云丢不起这个脸,目光在满堂人影间焦灼搜寻,恰见江淳之立在不远处,便一径冲上前去,不管不顾,一把攥住她手腕,扯着便往长桥那头拖。
江淳之看住她的意图,足下暗暗施力掣住身形,“你想干什么?”
崔朝云满面焦惶,“当然是去把自己的诗揭下来啊,咱俩的诗都上不了台面,要是传出去,就成笑柄了,亲也别议了。”
“可你这样闯进去,难道就不成笑柄了么?”
“那怎么办嘛。”崔朝云心中早已叫苦不迭,悔得肠子都青了,“早知道就不写了,何苦来哉,就说今日不该来,你非不听。”
江淳之也没料到侯夫人竟还有这等花样,今日之事,确是因她连累了崔朝云。
她定了定神,眸光往人丛中飞快扫了一圈,迅速锁定在一个看起来面善的女使,上前将她拉到一旁,低声道,“劳烦姐姐帮个忙,能否去阳阁走一圈,找找有无题着崔朝云三字的诗,把它悄悄揭下来?”
女使面上露出迟疑之色。
江淳之当机立断,抬手从发间拔下一支白玉兰花簪,心头好一阵肉疼,又毫不客气地从崔朝云髻上薅下两支沉甸甸的赤金钗子,借着宽袖掩蔽,将这三样首饰一股脑儿往女使手里塞去,“一点心意,襄阳侯府的人都会感激你的。”
崔朝云被她冷不丁拔了簪子,先是一懵,旋即明白过来,忙将腕上的金镯子也捋了下来,不由分说塞到那女使手中,满眼恳切,“姐姐救我。”
那女使天降横财,满面红光,郑重应了一声,便待往长桥那边去。
崔朝云又赶上来扯住她,殷殷嘱咐:“你可识字么?朝是朝阳,云是云彩。崔?算了,你就找‘朝’和‘云’就好了。”
女使腼腆一笑:“我认字的。”快步去了。
崔朝云又赶上来扯住她,殷殷嘱咐道,“还有江淳之的,江是江水,淳是淳朴,之是之乎者也。一并找了,一并揭了,拜托拜托。”
江淳之不紧不慢地踱过来,气定神闲,冲那女使微微一笑,“不用,只找崔朝云的就好,快去吧。”
崔朝云疑惑地望向江淳之,“你就不怕丢脸?”
江淳之笑道,“这里都没人认识我,只会一笑而过,不会放在心上的。”
况且,张晏如断不会让人将她的诗张贴出来。
两人守在北窗根下,目光追随着那女使的身影。她果在细细寻索,于人群间穿梭往来,神情郑重。阳阁里,暂时也没传出哄笑声。
两人提心吊胆,如煎似熬地等了半晌,终于见那女使出来了,忙不迭地迎上去。
女使先摇了摇头:“崔娘子,我细细找了,没有您的诗,也没有江娘子的。”
崔朝云惊喜交加:“没有?果真?”
女使郑重颔首:“我找了两遍,都没有。”
崔朝云怔了一瞬,忽地双手一合,粲然而笑,“大约是大哥哥见咱们的诗太丢人,遂收了起来吧,妄我提心吊胆这么久。”
江淳之脸色微微一变,“你说是小侯爷收了起来?”
“不然还有谁,难不成是张三郎么?”崔朝云已彻底放下心中大石,如释重负,“管他是谁,反正咱们的名声算是保全了。”
江淳之没有再言语,忽觉有些魂不守舍,拣了角落一把椅子坐下,胸口一阵阵发虚。
到了午宴时辰,众人移步湖畔木樨园。一入院中,两株老桂华盖亭亭,金粟离离,浓香馥郁,甜得几乎熏人欲醉。
宴席便设在桂树底下,露天而陈,席间珍馐罗列自不必说,最惹眼的当属那壮士拳头般大小的螃蟹,一只便独占一碟之地,旁边还搁着精巧的蟹八件。
崔朝云无事一身轻,也来了兴致。她方才险些以为自己要身败名裂,如今劫后余生,瞧什么都格外顺眼,便净了手,亲自剥着蟹肉大快朵颐,十分投入。
江淳之心中悬着事,食不知味,饮不下咽。
崔朝云说是崔易简收的,可她心里总还抱着一丝期许,或许她那诗是落到了张晏如手里。
如今身在侯府,出门不易,想见张晏如一面更不易。今日这场菊花宴,是她千载难逢的机会,错过了,不知要等到何年何月。
机不可失,便去看一眼又如何。倘若无人,再悄悄回来便是了,再另想法子便是了。
江淳之想定主意,便缓缓将双手叠放在腹间,颦眉道,“我肚子好像有些难受,暂去更衣,去去便来。”
崔朝云正咬着螃蟹腿,口齿含混道,“你是不是螃蟹吃多了受了凉?赶紧去赶紧去。”
江淳之捂着肚子起身,向一旁女使问明了恭房所在,便缓步踱出院门。
待离了众人视线,转过一座假山,她立时直起身子,提起裙裾,循着来时记忆,往阴阳阁的方向小跑而去。
一路沿着湖岸疾走,金黄的柳叶簌簌落在她肩头、发间,她也无暇拂去,时不时四下张望,提防着任何一个可能出现在路上的人。胸口那颗心,跳得又快又急,几乎要夺膛而出。
走上长桥,身旁再无垂柳掩映,桥面空空荡荡,四面八方一览无余。她前后打探,确认四顾无人,便一口作气冲了上去。
尚未近前,一抹天青色的身影已撞入眼帘。
阴阁的北窗洞开着,那人正倚窗而立,天青色的衣袍被湖风撩起,飘飘拂拂。
她面上一喜,脚下愈发快了。
临到门口,却猝然收住步子,一只手扶在门框上,深深吸了几口气。
待喘息渐渐调理匀净了,方才放下手,理了理鬓边被风撩乱的碎发,又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衣裙,竹青色的褙子,衣襟平整,裙摆也没有沾上尘土。
一切妥当。
她款款地,走进阴阁里去。
那人这时也听见了脚步声,徐徐转过身来。
一个“张”字已酝酿在江淳之唇齿之间,双唇微启,舌尖轻抵上颚,是那在心底唤了不知多少遍的名字。
然而,待她看清那人面容的一瞬,整个人,霎时僵在了原地。
那还没来得及脱口而出的“张”字,生生卡在了喉间。未及收拢的口型,使她的两颊肌肉微微吊着,像是在启唇微笑。
只是那笑容,颇有些古怪就是了。
崔易简立在窗边,天青色的衣摆还带着湖风的余劲,轻轻拂动。那双凤眸微微垂着,眸光落下来,不惊不澜。
江淳之立在门口,进退维谷。方才一路小跑的热汗,此刻全变成了冷汗,涔涔地贴在背上。
应当是巧合罢?便不是巧合,她也只能当作巧合。
她定了定神,逼迫自己的脸恢复平静,主动开口:“呃,我似乎落了东西。”
崔易简语气平淡,“什么东西?”
江淳之急中生智,“一……一枚玉兰簪子。”
崔易简目光在青砖地面上缓缓逡巡,又垂眸看了看自己脚边,身形却是一动不动,“那便找一找吧。”
江淳之只得硬着头皮,装模作样,四处翻找那枚压根就不曾存在过的簪子。
崔易简抱臂倚在窗边,既不帮忙,也不催促,就那么静静地看着她。
他的目光像一张细密的网,她走到哪里,那网便罩到哪里。
好容易将东半间看了一遍,江淳之如芒在背,一刻也待不下去了,挤出一抹笑,“许是不在这里,我去其他地方看看。”
崔易简轻抬下颌,往西边微微偏了偏,眉梢几不可察地一挑,“这半间还没寻呢。”
江淳之暗暗咬住唇肉,只得再次转过身,往西半间挪去,继续翻动那些倚靠在墙根的绣墩。动作越来越快,越来越潦草,心中只想着快些把这出戏唱完便罢。
渐渐挨近他所立之处,她便不翻了,只用眼睛囫囵扫了一遍,特意绕了个大圆弧,远远避开他。
“看来不在这儿,我先告辞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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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转身欲走。
“江表妹。”
江淳之浑身一僵,脚步顿住。
崔易简的声音不疾不徐地自身后传来:“老祖宗既收了澜之,必会拿她当亲孙女看待。不管是今日读书,还是日后出嫁,自有人会为她打点一切。这些你无需再担心。”
江淳之指甲暗暗掐入掌心,他那日晨省时的眼神果然是为着此事。
不错,她是故意让澜之讨老祖宗欢心,好为她将来谋一份好前程。那又如何?
她这个当姐姐的,人微言轻,本事也有限,若只凭她自个儿,辛辛苦苦挣一辈子得来的东西,兴许还不如老祖宗随口一句话来得多。
大树底下好乘凉,想求老祖宗荫庇的人多了去,又不是独她存着这份心思。况且她又没求到自己身上来。
……可是,这般被人当面戳破,她脸上还是微微发起热来。
崔易简顿了顿,大约是在等她的回应,见她不言语,便又续了下去,“你只要本本分分待在侯府,日后也会有好的归宿,二婶母会帮忙,老祖宗会帮忙,若有用得着的地方,我也会替你物色。”
他停了停,着意加重了语气,“你无需动太多旁的心思。”
“旁的心思”四个字格外用力。
江淳之慢慢转过身去。
崔易简仍倚在窗边,下颚绷得很紧,目光却落在窗外湖面上,并不看她。湖风吹进来,把他袖口吹得翻卷起来,他也没有去压。
江淳之方才脸上那一星半点的热意,霎时间褪得干干净净,她直直地看着崔易简,“你与我说这些,是什么意思?”
崔易简依旧避着她的目光,“你是个聪明人,自然知道我在说什么。”
“我不知道。”江淳之重重地顶了回去。
崔易简终于转过脸来,蹙了蹙眉,“你来侯府之前,府里发生了些事情,难道二婶母没跟你说过么?”
好吧,终于图穷匕见了。
江淳之只觉一口气直直冲到了嗓子眼,上不去,下不来,哽得她呼吸维艰,只得闭上眼睛,深深吸了一口气。
再睁眼,她强扯出一个自以为洒脱的笑来,“我听懂了。小侯爷是怕我做出什么辱没侯府的丑事,故而今日在此敲打我。”
她往前迈了一步,仰着脸看他,“你大可放一百个心。我一丝半点儿想攀侯府高枝的心思都没有。便算哪日真闹出了什么丑事,要游街也罢,要沉塘也罢,都是我江淳之一个人的事,赖不到你们侯府头上。”
崔易简眉心深结,眼中闪过一丝犹疑,像是没料到她会说得这样绝。
江淳之依旧灿烂地笑着,“如今孤男寡女共处一室,也有些不妥。为了驸马爷您的清誉着想,我还是回避为好。”
她转过身,夺门而出。
“你等等。”
崔易简在身后叫她,江淳之充耳不闻,反倒跑了起来,她跑得那样急,仿佛身后有饿虎追赶一般。
她像只没头苍蝇似的,只顾往前奔走,仿佛这样便能将盘踞在心头那些羞耻的念头统统甩脱。
她大略猜到,崔易简看出了她诗里的关窍,疑心她是在借着诗句撩拨他,所以才会这般迫不及待地要划清界限,要让她认清自己的身份,守住自己的分寸,要让她趁早断了那些“旁的心思”。
这委实是个彻头彻尾的误会。可她偏偏辩驳不得,剖白不能。
因为她确实在痴心妄想,只不过那痴心妄想的对象,另有其人罢了。
一个与崔易简同样遥不可及的人。
可是,痴心妄想,有错么?
江淳之跑得累了,腿也软了,气也喘不匀了,才慢慢地停了下来。身后,也并没有人追赶上来。
她茫然四顾,眼前景致全然陌生,早已不知身在何处,只得凭着本能胡乱往前走。
走着走着,来至一片竹林。一条狭窄的石子小径,在竹丛深处蜿蜒向前,曲曲折折地通向某个目力不及的尽头。
小径的尽头,朦朦胧胧,似有一人立在那里。
江淳之喜出望外,提起裙裾往前奔了几步,扬声问道,“敢问阁下,木樨园怎么走?”
那人听见了她的声音,缓缓转过身来。
日头的光从竹叶的罅隙里漏下来,斑斑驳驳,在他脸上明明灭灭地跳动着。
江淳之的脚步,再一次,生生钉在了原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