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趣网 > 都市小说 > 表妹只能是我的 > 6. 私会
    永昌侯府的菊花宴,设在花园里的阴阳二阁。

    远眺而去,两座水阁恍若凌波而筑,四面环水,泠泠清波托起朱漆琐窗、青瓦飞檐,与岸相接的,唯有一线长桥。

    两座水阁之间的那座长桥,不过十几步之遥。若是四面轩窗一齐敞开,彼此对望,眉眼神情皆可入目,全无半分阻隔。

    端的是一处相看的好所在。

    永昌侯夫人李氏又素来最喜张罗,她性子热络,交游亦广,隔三岔五便在府中攒局,春日莳花,夏夜听荷,秋朝品茗,冬雪围炉,四时八节都能寻出由头来。

    阴阁里坐着的娇客,阳阁里立着的郎君,隔着烟波遥遥一望,眼风往来,心意暗递,不知多少姻缘便在这一望之间悄然定了。

    这些年来,这一双阴阳阁,倒不知成全了多少眷属,久而久之,人送雅号“月老殿”。

    此时,阴阁与阳阁之内,触目所及,皆是层层叠叠、堆云砌雾般的菊花。花大如海碗,瓣细若金丝,一丛丛一簇簇,灿如云锦。

    几盆名品单搁在酸枝木的花几上头,沿着长桥两侧一字排开,如此一来,纵有人以赏花为名往桥上踱几步,也不显突兀。

    桥上看花,花隙窥人,两相便宜。

    不过,多数人还是矜持的。

    小娘子们捏着团扇半遮粉面,小郎君们则负手立于窗畔,佯作远眺湖光,于阴阳两阁遥遥相对,不动声色地将那窗边挤得满满当当。

    阴阁虽是四面设窗,可真正能望见对面的,也不过那一侧罢了。背阳阁的那面,便显得冷冷清清,凄凄惨惨戚戚。

    此刻,这一隅只坐了四人。

    崔朝云本就不喜写诗,百花之中又最厌菊花,嫌它花开得不像花,还透着一股子难闻的秽气。

    置身群菊之间,那股味道直往她脑仁儿里钻。实在受不住了,她便拣了最角落临窗的位子,将半张脸探出窗外,就着湖风散味儿。

    陈允凝一向懒懒的,对诸事都提不起兴味,这会儿便挨着崔朝云坐着,纤纤玉指撑着香腮,眸光淡淡落在眼前一盆月下白上,也不知在想些什么。

    唐疏桐姻缘已定,无意于这等男女之间的情趣,更没有半点儿诗兴雅趣,支颐四顾,百无聊赖。

    还有江淳之,起初她还热切地挤到了临湖那一侧,可放眼一望,并无她所期待的那个熟悉面孔,一颗心便悠悠地从云端坠了回来,悄悄退到这一侧,寻了个空位坐下。

    四个人倒凑成了一桌,在这满堂热热闹闹的莺声燕语里,显得格外扎眼。

    “好没劲啊!”崔朝云突然嚷了一声,声量不小,惹得对面的小娘子们纷纷回头探看。

    陈允凝和唐疏桐不约而同地悄悄挪了挪绣墩,坐得离她远了些。

    江淳之倒还稳得住,她环顾一圈阴阁,见小娘子们皆一股脑儿聚在北首,一个个伸长粉颈往对面瞧,而水阁正中居中那几张铺着锦毡的书案旁,门可罗雀,心中不由生出几分疑惑来,

    “不是说要写诗赛魁首么?这魁首如何赛出来呢?”

    另三人也有些纳闷,一时无人接话。却听外头一道渐行渐近的笑声接了话茬:“这位小娘子问得好。”

    四人齐齐探头看去,见是侯夫人李氏款款走了进来,她扬了扬声,“咱们今日赛诗决魁首,可是请了主评的,各位姐儿别不当回事。”

    崔朝云跟李氏素来相熟,见无人搭腔,便给面子地接了句,“什么主评?”

    李氏含笑睇了她一眼,方慢条斯理地揭开谜底,“自然是上一届殿试的状元和探花,够不够格?”

    这话一出,那些兀自倚在窗边的小娘子们,齐刷刷回过头来。

    崔朝云几人亦是面面相觑,一脸惊诧,江淳之却是眼眸一闪。

    “原来侯夫人是动真格的,竟将汴京‘双璧’都请了来。”一位小娘子惊叹道。

    李氏笑道,“看在‘双璧’的面子上,各位小娘子,可肯屈尊赐墨宝了?”

    这话着实有分量,小娘子们立刻三三两两凑到了书案边,女使们早已候在一旁,纤手研墨,她们一个个便蹙着眉尖,凝神苦思,悬笔沉吟。

    李氏见场面终于活泛起来,满意地点了点头,转身吩咐身旁的女使道,“两刻钟后收了诗,递到清风阁里。”说罢,便往阳阁那边去整治另一群不肯动笔的小郎君。

    崔朝云四个还坐在原地,江淳之对方才言语间所提的“双璧”两字有些好奇,便问崔朝云缘故。

    崔朝云嗐了一声,解释道,“那是说大哥哥和张三郎两个人,他们同年出生,同是侯府嫡子,同年解试,同年省试,同年殿试,偏偏呢,还是同年进士中模样最出挑的两人。殿试时,官家看了两人考案,觉得有意思,两个少年郎并肩立于金殿之上,一个温润一个清朗,像一对玉人,就随口提了‘双璧’两字,官家金口玉言,旁人也都跟着这么叫了。”

    “还有这样的事。”

    “是啊,还有个更有意思的事呢。“崔朝云想到这里就忍不住笑,“前两场,解试和省试中,大哥哥和张三郎名次中间都隔了一个人,解试是张三郎在前,省试是大哥哥在前,官家也有意延续这段佳话,便按照轮次,一个封了状元,一个封了探花,中间还是隔着一个人。”

    “……”

    江淳之想不出品评的词,觉得官家在某些事情上的心思,实在是常人难以揣度,憋了半天,“官家还真是有意思。”

    她看了眼围在书案前提笔写诗的小娘子们,提议道,“咱们也去凑凑热闹呗。”

    “我才不去,没的惹人笑话。”崔朝云抱臂倚在墙角,仍是不肯挪动。

    江淳之怂恿她道,“咱们不是说好了就写打油诗么,有我陪你,还怕什么。”

    崔朝云面有难色,可架不住江淳之眼神里的真情切切,才算松口,“那可说好了,你敢写得比我好,我就不跟你好了。”

    江淳之抿嘴一笑,起身将她从绣墩上拽起来,“走吧,我的大小姐。”

    唐疏桐也随之利落起身,陈允凝本不愿去,可见其他三人都站起来了,也只得拖着懒洋洋的身子,勉强跟了上去。

    菊花宴毕竟不是诗社起诗,写诗也无非是为应景,因而五言、七言,绝句、律诗皆不限,也不拘韵脚,想写什么便写什么。

    崔朝云冥思苦想好半天,笔杆都快被她咬破了,忽地一拍额头,福至心灵,立时笔走龙蛇,一挥而就。

    转头一瞧,江淳之的诗也已写毕,正放下笔,将纸笺拎起来,轻轻吹着墨迹。

    她将脑袋凑到江淳之肩膀旁边,逐字逐句读了读,忍不住噗嗤一笑,用身子撞了撞她,“原来你跟我的水平也差不多嘛。”

    唐疏桐与陈允凝闻言也凑近来看,再望向江淳之的眼神便多了几分愕然。

    江淳之将纸笺平平放下,面不改色。

    到了时辰,女使便来收诗,捧着一沓厚厚诗稿,离了阴阳阁,步过长桥,行不多时,来至一座二层小楼。

    沿木梯盘旋而上,登至二楼。此处亦是窗扉洞开,八面来风,清风拨弄着满室茶烟,拂面生凉。

    崔易简和张晏如坐于窗边,两张清俊面容在袅袅茶烟中若隐若现,听闻楼梯口传来脚步声,同时将视线从不远处的阴阳阁收回。

    崔易简微微摇头,“既是相看,那便好好相,好好看就是了,这样看也看不清,说也说不上话,还要绞尽脑汁比拼一番学问,何苦来哉?”

    张晏如温雅一笑,“崔兄这就不知家母用意了,待你我二人品评完毕,这阴阁和阳阁的诗文便会互换,交于彼此传览,正所谓文如其人,可比说一些漂亮话更能知晓其人秉性。”

    “哦?”崔易简眸中终于浮起一丝兴味,“这还有点儿意思。”

    他话音一转,“不过,文字亦可矫饰,如何能保证诗文的确发乎本心呢?”

    张晏如低头一笑,“所以啊,家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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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并未预先知会此事,等会儿看她怎么打所有人一个措手不及。”

    崔易简微露愕然,随即眉心一敛,连招呼也不曾打,便伸手捡起桌上那摞从阴阁送来的诗稿,低头飞快地翻检起来。

    张晏如心中会意,只笑不语。

    崔易简很快翻到一页,拈起那张,落眼便看见最顶上行云流水的三个字“崔朝云”。

    纸笺墨迹淋漓,笔迹潦草狂放,一看便知是挥毫而就,再往下看首句。

    “好大一朵菊。”

    他额角一抽,径直将那张纸笺抽出来,三下两下团在掌心,五指收拢攥实了,还不忘礼节性地问一句,“少个一两份,应该没事吧?”

    张晏如微微耸肩,“随意。”

    崔易简将那枚纸团掖进袖口,稍稍平复好心绪,方决意仔细品评其余诗篇。正巧瞥见压在下头那张纸笺,略微歪斜,露出一角娟秀字迹。

    题名之处,端端正正地写着三个字:江淳之。

    那三个字以行楷写就,笔画秀丽中蕴着风流,转折柔软处不失骨力。

    崔易简的目光在那三个字上停了一息。

    若是文如其人,字亦当如其人。

    他轻轻将那张纸笺抽了出来,预备仔细品读,可只笼统看了一眼,脸色便沉了下来。

    原来还有个凤雏在这呢。

    崔易简扶额阖目,深深吐纳,复又睁开眼,逼着自己将那篇狗屁不通的屎,不,诗读完。

    阴地长菊花,

    小阁人如画。

    朵朵相挤趴,

    伸头才见它。

    故意的吧?

    崔易简心头立刻泛起一缕疑云。

    写得出这样一手好字,却作得出这样一首烂诗,哪儿哪儿都透着诡异。

    莫不是想剑走偏锋,哗众取宠,好一举闻名天下知?

    他将这首诗从头至尾又看了一遭,眉心越蹙越紧,委实不忍卒读。

    当下大笔一挥,顶着纸笺四角,重重涂抹了一个偌大的“×”,直将“江淳之”三字都遮得严严实实。

    还觉不够,又蘸了浓墨,将她的名字盖得密不透风,再也瞧不出半丝端倪。

    他这才心满意足地将那张纸笺拎起,搁到一边,转而捡起另一张,正是唐疏桐的诗。

    一手工整的簪花小楷,诗文飘逸灵秀。刚遭了崔朝云与江淳之两首打油诗荼毒的崔易简,此时如饮甘泉,只觉耳目为之一清,毫不犹豫地批了个“优”字。

    转手将唐疏桐的诗压到江淳之的诗上方,便在那一瞬,他的目光无意识地斜斜一扫。

    纸笺上,四行诗句歪歪斜斜地排下来,一列字忽跳了出来。

    “阴,阁,相,见……阴阁相见?!”

    这四个字自心底浮现的那一刹,仿佛一道流电贯穿周身,周遭诸般声响尽皆退去,只余胸腔里那颗心跳得又沉又响。

    崔易简盯着斜斜的那行字,眼珠一错不错。

    他活了二十多年,自认见惯了风流手段。递帕子、掉香囊、眉目传情、投诗问路,诸般伎俩于他而言,不过隔岸观花,不入眼,更不入心。

    却被这短短一句话,轻易挑弄得擂鼓难平,不觉荒唐可笑。

    他就知道,她远非初见时那般小心谨慎的性子。既懂得让澜之讨老祖宗欢心,为自己争取谋划,又岂会是池中鱼一般的角色?

    可她怎敢如此大胆?就不怕被张晏如看出端倪来么?

    正想着,对面张晏如忽地抬起了头。

    崔易简想也不想,立时将那张纸笺团入手心,攥得那样紧,手背都隐隐浮出青筋来。

    张晏如见他浑身紧绷如满弓之弦,面色沉如玄铁,不由笑了笑,温声劝道,“都是写着玩的罢了,你也不必如此严苛,若是都团了,可没法儿跟母亲交差。”

    崔易简闭目深吸数息,将那枚纸团悄悄掖入胸前内袋,而后睁开眼,重新拿起下一份诗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