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澜葶始终想不通症结究竟出在何处,只当宋宴初他天生一副铁石心肠。在她自己看来,纵然身边情人男宠众多、在外也拈花惹草,可她并不算出格胡闹,偌大一座长公主府里,她唯独只替他生下了嫡子宋辞修,单凭这一桩,便足以证明她待他终究是不一样的,真是男人心海底针啊。
“母亲,任凌霄是不是在府上?”宋辞修直接问上了。
“嗯啊,怎么说到他了,还在说你爹的事呢”。刘澜葶不想结束她白月光朱砂痣的话题。
“他现在情况如何?”宋辞修无视他母亲的话。
“什么情况?就那样,要死不活的,早知道就不带回来了。”刘澜葶满腹怅然还没散尽,她本还想接着倾诉关于宋宴初的事呢。
“烦请母亲告诉我关于任凌霄的一切”。宋辞修无视她的情绪,分毫没有迂回地问道。
“唉……”刘澜葶收起怅然,懒懒向后靠回狐裘软榻,漫不经心地转着手中那只琉璃酒盏,语气轻飘飘的,仿佛只是在闲谈一桩无关紧要的闲事。
“唉,说起任凌霄那人,倒是个难得的美人,一身剑术更是漂亮得紧。那日,为娘出京城去找你爹,奈何你爹不肯见我,我闲来无事便四处游览散心,无意间撞见了他。不过惊鸿一瞥,我便动了心思,本想着同他,呃……,谁料这人半点不识抬举,径直回绝了我,害得我当时恨得牙痒。”
刘澜葶描述到关键时,有些语塞,毕竟旁边坐着的是自己的儿子,虽然已是成年男子,她顿了顿,抿了一口甜酿,神色恢复正常,依旧闲散。
“路途中,听说名剑山庄铸造技术极好,我就去开开眼界,偏偏撞上一出好戏。彼时任凌霄境况着实凄惨,中了毒,手脚筋尽数被挑断,奄奄一息,眼看着就要活不成了。我一时怜惜,便出手救下了他。名剑山庄知晓我的身份,不敢阻拦,任由我将人带走。我本不爱多管闲事,唯独偏爱好看的人,便把他带回来,好生调养。可他偏偏还是不识抬举,整日要死不活,死气沉沉的模样,瞧着实在叫人心烦。”
原来如此,宋辞修松口气……。
宋辞修心底瞬间瞬间通透。
琅琅的师父遭此对待,必定是要去找名剑山庄讨回公道的。当初苏槐言语含糊、故意误导,刻意让他疑心这件事背后有母亲插手,将他们引到京城,不过是为自己留出喘息布局的空隙。
已经许久许久没有人敢这样算计他了。先前他疑心母亲牵扯其中,生怕自己和琅琅之间生出隔阂,未多思索,反倒顺着对方铺好的路一步步往前走。
想到此处,宋辞修有些地被气笑了,唇角勾起一抹冷峭的弧度,眼底却没有半分笑意,只剩沉沉寒意。
“修儿怎会问此事?你应该不是多管闲事之人”。自家的儿子,即便不在身边,大致性格还是了解的。
宋辞修忽然开口,目光直直落在榻上的母亲身上:“母亲,如果父亲回来的唯一条件,就是您别再到处留情,遣散您的那些男宠,你会答应吗?”
“啊……这,那个,我不在他面前造次,这样行不行?”刘澜葶手上的动作一顿,琉璃酒盏悬在半空,脸上漫上几分迟疑,眼珠微微一转,便打起了商量的主意。
听见这话,宋辞修心头一阵发凉。
狗能改掉吃屎吗,他在心底冷冷自问。父亲一回又一回地失望透顶,避世在逍遥谷,自己怎么还会抱着一丝期许。他早已成年,哪里还渴求一个完整美满的家,这般浅显的道理,他竟迟迟没能彻悟。
想出言讽刺、抱怨、愤怒的各种念头翻来覆去在脑中盘旋,最终,他又一次与自己和解,缓缓敛去眼底一闪而过的落寞,面上依旧不动声色。
“母亲,就这样吧,你开心就行”。最后,所有未道出的言语就汇成了一句话。他收拾好情绪,继续说道:
“母亲,任凌霄在哪里?我要带他走”。
“人你可以带走,但修儿,你可不可以将你爹骗出那逍遥谷,与我一见,为娘实在想他得紧”。刘澜葶还在打如意算盘。
“出留皆由父亲自己的心”。意思是不会帮你的。
“哎呀,修儿,你帮帮为娘,那见鬼的逍遥谷,为娘进不去,你爹他又不肯出来,你帮为娘,为娘立刻将任凌霄给你送来,你不帮为娘,为娘也不帮你”。刘澜葶耍赖道。
“母亲,何必呢?你既然不将父亲当成唯一,那就各自安好便好。”宋辞修对自己的母亲,真的是无语加无奈。
“我不管,你尽管把他骗过来,否则,哼,别想带走任凌霄”。刘澜葶好不容易等着儿子来,自然要让他发挥作用。
“母亲,何必呢?任凌霄目前除了手脚筋被挑断,毒解了吧?一身功夫还在不在?”宋辞修得了解任凌霄的情况。
“毒我早就让人想办法解了,手脚筋尽数被断,走路都成问题,功夫在不在我不清楚,没见他使出来,他对我不理不睬,我也没时间功夫搭理,对他情况不甚了解,人被带来,他没提出离开,我自然随他,又不是养不起”。刘澜葶漫不经心地晃了晃手里的琉璃酒盏,酒液在盏中轻轻荡漾,语气随意得好似只是在闲聊一件无关紧要的闲事。
“母亲当真不让我带走他?”宋辞修平和问道。
“修儿不帮为娘,为娘伤心得很,不能随修儿愿”。刘澜葶打定主意要借助儿子见到宋宴初,认真算起来,她已经十五年未见他了,得不到的都在骚动。
“那母亲让我见见他。”宋辞修退而求其次。
“这倒是可以”。刘澜葶自然满足。她又慵懒地继续道:
“既然来了,就多待几天,去看看你的祖父祖母”。刘澜葶想想觉得有些对不住宋辞修祖父祖母的。
宋辞修的祖父曾是前太医院院使、御前御医,宋家乃是京城赫赫有名的医药世家,数代人供职宫中,世袭御医之位。
当年宋宴初年纪轻轻便崭露头角,入宫为先帝,也就是刘澜葶的父皇医治缠绵难愈的痼疾。年轻张扬又肆意的长公主刘澜葶,惊鸿一瞥,便无法自拔地爱上了年轻貌美又温柔的宋宴初,从此便开始了女追男隔层山的日子,刘澜葶为达目的绝不罢休,费尽心机,百般手段,终究如愿,将宋宴初搞到手,如愿以偿地让他做了自己的驸马。二人起初确有一段甜蜜的美好时光。
彼时,宋宴初刚凭一身精妙医术在宫中站稳脚跟,性情温润沉静,眉眼清俊出尘。刘澜葶新鲜劲儿正浓,收敛了往日散漫风流的性子,日日盼着他归府。
她会放下长公主的身段,守在他书房一旁,静静看他研读医书、炮制草药;偶尔兴致上来,便拽着他去泛舟游湖,郊外踏青;有时闹嘻嘻地要他为自己把脉问诊。宫里赏赐的珍稀补品、名贵药材以及自己收藏的宝贝,只要他喜欢,她都尽数送他,处处顺着他的心意。
宋宴初素来清冷,却也被她这般热烈直白的情意慢慢焐热。闲暇之余,他会亲手调配温润香膏予她使用,遇上她偶染微恙,便彻夜守在榻前细心照料。那段日子府中不见别的外客,偌大的公主府,好似只剩他们二人。
朝野上下人人都说驸马与长公主万般般配,宋宴初也一度以为,往后岁岁年年皆是这般光景。
只是他不曾料到,这般温存不过是短暂泡影。新鲜感一过,刘澜葶骨子里随性浪荡的本性,终究还是慢慢显露了出来。
成婚一年不到,刘澜葶便四处拈花惹草,还养起了外室,宋宴初察觉之后,当即决意要和她一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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两断,奈何搞不过情场老手的刘澜葶,一顿顿甜言蜜语外加诅咒发誓,哄得宋宴初心软原谅了她。
只是江山易改她本性难移,没过多久刘澜葶便旧态复萌,后来索性直接将人带回了公主府。宋宴初自然不依,闹到圣上那里,奈何她是圣上宠爱的嫡长公主,圣上轻飘飘地斥责几句,让宋宴初多担待,罚她禁足公主府。宋宴初的父亲也无可奈何,只劝他多顾全宋家满门荣辱,暂且隐忍。
没过多久刘澜葶怀了身孕,过了一段安生日子,生下宋辞修。万幸宋辞修眉眼轮廓与宋宴初极为相像,不然宋宴初当真不敢认下这个孩儿。刘澜葶还信誓旦旦同他说,宋辞修是他的骨肉,她只会替他生育子嗣,这是独属于他的殊荣。可这份殊荣,宋宴初半点也承受不起。
再后来,刘澜葶越发变本加厉,公然带着男宠出入各类场合,在外偶遇容貌俊秀的男子,都可随便一夜风流。宋宴初头顶早已是一片青青草原,三年隐忍一朝崩塌,他再也撑不下去,挥一挥衣袖,头也不回地离开京城。
在离开之前,他将年幼的宋辞修送至宋府托付父母照看,而后一走了之,音讯全无。
五年过后,他忽然回到宋府,带走了宋辞修,一同远赴逍遥谷,从此再也没有踏足京城。
“我会的”。宋辞修回应。虽然对祖父祖母的印象不深,但那毕竟是血亲,是应该去看看的。
“走吧,为娘亲自带你去瞧瞧。”
一旁两名侍女连忙上前,一左一右轻轻将刘澜葶从软榻上搀扶起身。她慵懒理了理衣襟,缓步带着宋辞修,往任凌霄居住的院落而去。
不多时便到了一处僻静小院,院内有一个下人正清扫满地落叶。忽见长公主一行人踏入院门,面色骤变,慌忙丢下手中扫帚跪倒在地,额头贴着青砖:
“小的参见长公主殿下。”
他们认得长公主,却不识站在一旁的宋辞修,拿不准他的身份,不敢贸然行礼称呼。平日里这座院落少有人来,骤然撞见主子,他身子微微发颤,大气也不敢喘。
宋辞修神色平和,上前一步开口问道:“我且问你,里面住着的那人,近况如何?”
跪地的下人垂着头,声音带着几分忐忑:“回公子,任大侠已经四天不吃不喝了。向来如此,偶尔勉强吃上一口,余下时日便滴水米粮不进,像是单单吊着一口气,几番劝说都毫无用处,小的实在没有法子。”
“知道了,你去忙你的吧”。宋辞修示意他离开,免得不自在。
“是,小的告退”。下人颤颤巍巍地离开。
宋辞修抬脚踏进房门,一股沉闷的霉味迎面扑来,目之所及,屋内所有门窗全都牢牢禁闭,密不透风,半点新鲜空气也透不进来,光线昏暗沉郁。
他抬眼望向屋内那人。
任凌霄如今瘦骨嶙峋,一身单薄衣衫松垮地挂在身上,整个人蜷缩在一张宽大的木椅之中,四肢软软垂落,轻飘飘使不上半分力气。宋辞修的医术虽不及父亲宋宴初出神入化,却也功底深厚,只一眼心中便已然明了——这人一身武功,是真真切切地废了。
曾经名震江湖的一代剑客,落到这般境地,实在令人唏嘘。
他心底暗自庆幸,没带琅琅来,那姑娘看着呆呆愣愣,性子却最重情义,若是亲眼见到师父这副模样,还不知会激动成何等模样。
宋辞修缓步走向任凌霄,目光沉沉落在任凌霄苍白憔悴的面容上。
“任前辈,还记得琅琅吗?那傻姑娘找了你好多年。”
宋辞修开门见山,径直提起琅琅的名字,想着琅琅的名字应该会撬开他紧闭的心防,希望他肯开口多说几句话。
可任凌霄像是全然不曾听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