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容看着暖榻上闭着眼的白灵,又看了一眼地砖上跪着的李太妃——太妃被两个内侍一左一右地架着,还在挣扎着喊冤,声音刺耳且喧哗。
太妃抬起头,满脸泪痕,嘴里还含着最后一点不甘:"陛下,臣妾冤枉——"
"太妃,"周容的声音不高,但殿里所有杂音都像被压了下去,"你和先帝情深义重,先帝驾崩,念及和先帝的深情,你本该殉葬的。"
李太妃的声音戛然而止。
"念在你尚有儿女在世,朕免了你的殉葬。"
周容冷冷地看着她,心想猜测这个女人对先帝的爱,也不过如此嘛。
"即日起,送太妃入西山慈恩寺削发为尼,日日夜夜为先帝吃斋念佛,替北国祈福。"
李太妃睁大了眼,她的嘴唇翕动着,喉咙里发出嗬嗬的气声,像想说什么却被堵住了。
内侍架着她往外拖,她挣扎了几下,忽然爆发出一声凄厉的哭嚎:"白灵!白灵你装什么死!你自己清楚是你划的!你害我——"
还没等她说完,她凄厉的声音就被殿门隔绝在门外。白灵不知道此时的太妃是何种心情和模样,她只听到外面廊下的挣扎声,和拖拽声,在在激起波澜后逐渐消远。
御医背着药箱冲进来给白灵看伤到的时候,周业站在一旁,面色紧绷地盯着她的伤口和太医的动作。
过了大约一盏茶的功夫,御医收回手,禀报说太后伤口不深,只是失了些血,加之受了惊吓,休养几日便无大碍。
听到白灵无大碍,周业这才松了神色,又吩咐御医好生开方,每日按时来请脉。御医应了,退出去开药。
殿里重新安静下来,白灵睁开了眼。
她的脸色还是很白,但眼神清明,当她看到窗边站着的人是周业时,脸色淡然不以为意。
"太妃那边,孤会盯着的。"
“有劳王爷费心了。”
周容看着母后和摄政王又好像说了些什么,气氛感觉不是很好,但又不好意思上前去多问打扰。
当周业推门出去后,周容才来到母后的床前,她其实对永寿宫殿内发生的事情一清二楚,甚至包括母后的每一个不为人知的举动。
白灵先开了口:"你看见了?"
这不是问句,知子莫若母,同样的,知母也莫若子。
"看见了,这伤是你自己提前划好的。"周容叹息,“这么拙劣的宫斗戏码,母后怎么还演上了?”
“因为哀家信任你会站在我这边,陛下现在是一国之君,也是这座玄武宫的主人,你也有权利去处置碍眼的人。”
紧接着她又说:“欺负到你头上的人,你要让她们知道谁才是这玄武宫的主人。哀家也是给你一个借口,也是一个机会去处理这些碍事的人。”
白灵低头看了看自己腕上的白布,伸手轻轻按了一下边缘,眉头蹙了一瞬就松开了。然后她抬起眼,望着周容。
"做君王,绝不能心慈手软。"
她声音不高,像是解释,又像只是说给自己听。
"你今日若由着她闹,明日就有人敢拿刀子架在哀家脖子上逼你就范。她敢说那等话,就该担那等后果。"
"她方才说了什么,你都听见了。"白灵说,声音低而轻,"那些话传出去一句,哀家的名声,你的身世,都会被人翻出来嚼烂。她今日可以拿这个要挟哀家,明日就可以拿这个要挟你。所以——哀家必须让她开不了这个口。"
"儿臣知道……"
白灵伸手按了按她的手背,只一下,周容没动,也没躲,她想母亲向来比她更心狠和果决,就像从她出生那一刻便“抹”去她的女儿身份那样,但她理解母亲的良苦用心。
年少离家,前往千里迢迢的南国为质,这么多年的时间,自己没有陪在母后身边,虽然母后从来没有提及,但周容隐隐感觉的到,母亲在她看不见的年岁里收了很多的委屈……
不过今后,母后不用受委屈了,我将会成为这座玄武宫真正的主人。
殿里的檀香重新燃了起来,淡淡的烟在光柱里打着旋儿,永寿宫恢复得和从前一样安静,好像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北帝不知道的是,在她离开永寿宫后,没过几个时辰摄政王又悄悄来到这里探望太后。
"太后醒了。"他声音不高,听着像松了口气,"孤担心太后的安危,就又让御医过来给你瞧瞧。不过御医说伤口不深,只是失了些血。孤已经让人去煎药了,一会儿就送来。"
"摄政王费心了,其实哀家并没什么大碍,你不必劳神,回去歇着吧。"
周业正要端药的手顿了顿,他听出了这句话里的客气——比方才跟御医说话还客气。她的疏离端得很稳,像一道看不见的门,在他面前合上了大半扇,留他一人在门外。
"太后——"
"你政务繁忙,不必总往永寿宫跑。"
白灵把目光从他肩头移开,望向窗外,像是故意回避什么似的。
"宫里人多眼杂,如果你经常往永寿宫跑,这要是传出去了,对你——和对哀家都不好。"
她的意思不言而喻,周业也瞬间领会到这弦外之意,眼前这个女人不想和他以后再有任何关系了,哪怕是风声也不愿意听闻。
同时,这个女人也不会明白他的真心,也不会领会他的好意。
周业沉默了一会儿。他的手指在膝上蜷了一下,又松开。他看着白灵侧过去的脸,日光下她的轮廓比平日柔和些,但那双眼睛垂着,睫毛一动不动,像一尊白玉雕的观音,好看是好看,可里头没有活气。
"臣明白了。"
他站起来,拱手行了一礼。
"太后好生歇息,臣——告退。"
他转身往外走。脚步不快不慢,背脊还是直的,但经过窗边时被日光拉长的影子歪了一下,他很快扶正了,推门出去。
无论是过去,现在还是未来,他求不得的人,求不得的情,依旧不可求。
没关系,他只求得权力就足够了,周业安慰自己。
门合拢,殿里重新剩下白灵一个人。她望着窗外那棵槐树看了很久,慢慢抬起没有受伤的那只手,把散在颊边的一缕碎发别到耳后。指尖蹭过耳廓时停了一下,随即放下了。
摄政王出了宫没有立刻回府,他让轿子绕了两条街,在西城一家不起眼的酒肆门口停下来,一个人进了雅间,要了两壶最烈的烧刀子。掌柜的送上来时偷瞄了一眼他的脸色,没敢多问,放下就退了出去。
两壶酒空了,他又要了两壶。窗外的天从亮白变成橘红,又从橘红变成青灰,最后全黑了。店里的小二来催了两回说要打烊,他扔了一锭银子过去,小二不催了。第三壶喝到一半时,他忽然站起来,步子有些不稳,扶着桌沿出了酒肆。
他也没有直接回府,让下人抬着轿子,不知不觉地向着醉颜楼的方向驶去。
月夜之下,醉颜楼的灯还亮着。
二楼最里间那扇窗映着暖黄的光,琵琶的声音断断续续地传出来,像在练习什么新曲子。周业没有让人通传,自己上了楼,推开那扇门。
芙蕖正坐在琴案后面调弦,听见门响抬起头,看见周业站在门口时愣了一下。
他穿着朝服没换,领口歪了,头发也有些散,平日里那种压得人喘不过气的威势消了大半,整个人喝的烂醉,踉踉跄跄靠着门框才勉强站住。
她放下琵琶站起来,还没来得及开口,周业已经迈进来,脚步虚浮地走到桌边坐下。他肘弯支在桌面上,额头抵着手掌,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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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没动。
芙蕖迟疑了一下,走过去把门关上。
她倒了杯温茶递到他手边,他手没接稳失手撒在地上。她正准备捡起洒落的茶杯,不料他的手掌突然覆上,一把握住了她的手腕。
力气不重,甚至连握都算不上,只是搭着。他的掌心烫得厉害,手指微微发抖,像是用尽了全身力气才控制住不攥紧。
芙蕖低头看着他,他额头还抵在另一只手掌上,看不见脸,只看得见散落下来的几缕碎发和发红的耳尖。
"孤曾是一个备受冷眼的皇子。"
他忽然开口,声音闷在掌心里,含含糊糊的,"母亲出身低微,过世的早,所以孤被早早的过继给了其他妃嫔。"
芙蕖静静地听着他讲,提起自己过去的周业,她也是第一次见。
"那女人打我。用戒尺打,用簪子扎,背不出书不给饭吃。我告诉过父皇,但父皇说作为他的孩子应该要优秀。"
他顿了一下,声音更低了些,"当时整座玄武城,就只有先帝——皇兄对我好。"
芙蕖的手颤了一下。
“皇兄像是孤生活的光,事事护我,每次太傅罚孤的时候,皇兄都会悄悄地给孤送点心。”
“所以后来的孤,即使功夫课业比皇兄优秀,都会事事让着他,因为他是深宫里唯一对孤好的人,所以即使有人传风言风语离间我们的关系,哪怕皇兄有一天真的对孤疏远了,孤也毫无怨言。”
“先帝在时,孤没有跟他争过任何东西。”
周业醉里含笑,笑的心疼。
“除了那个女人——”
烛火跳了一下,窗外的街市人声远远地浮着,像隔了一层水。
“孤发现自己喜欢上她的时候,才知道她是西国过来联姻的公主。”
周业的脸被烛火照得半明半暗。
“那个女人却说,她只嫁北国未来的君主。”
他看着芙蕖,目光里没有平日那种审视和压迫,此刻他的眼里像是一座空落落,荒芜的庭院。
“孤当时头一次,想要和皇兄争点什么。”
“孤以为放手成全她,她就能幸福。但她们是冰冷的整治联姻,皇兄也不爱她,孤看着她也并不幸福。”
有的姻缘,在别人那里是政治联姻的工具,而在某些人这里,确是求之不得的垂怜。
"于是孤开始改变,孤想成为更高处的人,想得到更多人的认可,想要更有权势和能力去抓住自己想要的东西。”
毕竟,论才学智谋,他本来就不输先帝。
毕竟,他错过那个女人的时候,他是无力且势弱的。
“后来很多人都觉得孤心狠且手辣,什么都攥在手里。孤有时候也觉得这该是孤的样子。可有时候……"
他没说完,他把搭在她腕上的手收了回去,别过脸望着窗外黑洞洞的夜。
芙蕖站在原地,心口像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
这个男人,虽然经常表现出来不可一世的样子,竟然却是一个如此重情的人。至少在她过去对周业的认识里,觉得他心思重,且不能会轻易爱人。
芙蕖想起这些日子周业来醉颜楼的样子,从第一次踹开门救她,到昨夜圈着她看账册时下巴搁在她发顶的温热,再到他让人专门搜罗医书送来给她解闷。
她一直以为那是监视,是履行父亲生前的某些约定,是把她当一只金丝雀一样地拨弄。可此刻看着这个男人坐在她面前,卸下高高在上的铠甲,袒露出最原始的模样——
她忽然觉得,褪去官服和身份枷锁,他其实也只是一个寻常人家的男儿郎。
她处在低位,求不得高处的所爱之人;而他站在高处,对“情”字求而不得。在情之上,他们都是一路可怜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