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趣网 > 其他小说 > 荒烟何平楚 > 22. 求情
    太后白灵的永寿宫里,檀香袅袅。

    白灵靠在暖榻上,手里捻着一串碧玉佛珠,垂着眼俯视着地上两个看起来虔诚的人——李太妃和北瑶公主。

    李太妃的脊背塌着,额头贴在冰凉的地砖上。

    "太后娘娘,越儿他只一时糊涂,求您看在他是您从小看着长大的份上,替他在陛下面前求求情,请求陛下开恩饶过他吧——”

    太妃在永寿宫里哭的梨花带雨,因为儿子周越被软禁的事她近日憔悴了很多。

    周瑶跪在她身旁,眼圈通红,搀扶着憔悴且虚弱的母亲,她袖口镶的珠子掉了一颗,大约是出门急没顾上。

    "母后,三哥他做错了事,可他是我亲哥哥。瑶儿求您,看在都是一家人的份上,跟陛下说说情,哪怕贬为庶人流放外郡也行,总之别要他的命。"

    白灵垂着眼,指间继续碾着佛珠。

    当她的目光落在李太妃伏低的背上,见到太妃的肩胛骨的轮廓隔着衣料支棱出来,憔悴得已失去当年的美貌与盛容。

    她忽然想起很多年前,先帝还在时,太妃还是贵妃的时候,李贵妃抱着一岁多的周越从她面前走过,穿一身张扬的红色的宫装,当时贵妃恃宠而骄,眼风都不曾扫她一下。

    那时李贵妃多得意啊,丈夫宠着,儿子养在膝下,阖宫谁不眼热她那份风光。

    风水轮流转,世事无常,而如今的她跪在自己面前,头都不敢抬。

    白灵把佛珠搁下,端起手边的茶盏抿了一口,茶凉了,涩味浮上来。

    "弑君之罪,是北国律法里的第一条忌讳。不管是谁,沾了这个,就没有转圜的余地。虽说周越是陛下的三弟,可陛下先是君主,后才是长子。弟弟不敬重兄长在先,臣子冒犯君主在后——

    “总之,两重罪叠加,哀家开不了这个口。"

    李太妃的肩膀一抖,北瑶抬起头,嘴唇动了动,目光越过白灵的肩头,望向永寿宫门口。

    周容刚刚来到永寿宫的门口。

    看到周容来,她们即看到了救命稻草,又畏惧她的每一个抬手,李太妃和北瑶一齐转过方向,头伏得更低了。

    "求陛下开恩——"

    "求陛下——"

    周容直接理会李太妃,她和太妃从前并不亲近,要不是从前太妃在先帝面前吹枕边风,少年太子也不会入南国为质。

    而当年应该送去南国当质子的,本来应是她的儿子周越。

    她绕过跪着的人,在太后身旁的绣墩上坐下来,宫女把汤盅搁在桌上退了出去。她看了一眼太后手边那盏冷透的茶,吩咐人换一盏热的,这才把目光落回殿中。

    "周瑶,"

    她直呼了公主的本名。

    周瑶抬起头,泪珠挂在睫毛尖上,要掉不掉。

    周容看着她,她这个妹妹从小被娇惯着长大,先帝在时宠,李太妃也宠,连周越那个不成器的对她都算客气——其实周容也对她心生怜惜。

    这个妹妹,心思单纯,她不知道亲哥哥私底下做了什么,也不懂"弑君"二字的分量。在周瑶心里,三哥只是犯了错,认个错罚一罚,一家人哪有过不去的坎。

    可周容没法跟她解释这些。一个心里装着一家人的人,怎么听得明白她三哥想要的是自己这条命?

    "你起来,别跪。"

    北瑶没动,泪珠落下来,啪嗒一声砸在地砖上,碎成一小片水渍。她抽着鼻子:"皇姐,三哥他真的知道错了。你饶他这一次,我保证他以后再也不敢了——"

    "北瑶公主——"

    "朕是天子,天子办事要公道。今日朕因私情饶了他,明日就有人敢学他的样子。到时候朕怎么处置?跪在朕面前求情的人越来越多,朕是饶还是杀?”

    周瑶听了,一时间不知所措,只听到眼前的天子又言:

    “饶了,律法是废纸;杀了,朕成暴君。你说,朕该怎么做?"

    北瑶愣住了,一时间语无伦次,只知道急哭眼,话接不上话来。

    周容看着她,声音缓了半分:"你先管好自己家里的事,别掺和进来,免得被连累。"

    自家的事,周容意有所指,其实驸马经常出入醉颜楼,除了公事以外,驸马不带私情那是假的。

    北瑶眨了眨眼,她没听明白后半句的意思,可"连累"两个字让她的心沉了一下,像被什么轻轻刺中。她张了张嘴想问,可周容已经把目光移开了。

    "李太妃,你先回吧。周越的案子三司在审,审完自有定论,你再跪下去也是白跪。"

    李太妃伏在地上没动,肩膀一抽一抽的,不知道是哭还是发抖。白灵捻着佛珠阖着眼,像什么都没听见。北瑶跪在母亲身旁,茫然地望着太后又望着周容,泪糊了满脸。

    周容起身走到北瑶面前,弯腰伸手把她扶起来,又抬手替她擦了一下腮边的泪,动作快而轻,然后轻哄她:

    "回去,听话。"

    北瑶抽噎着点头,弯腰去扶李太妃。李太妃的膝盖跪麻了,被女儿半拖半架着站起来,两人搀扶着往外走,背影叠在一起,一个踉跄一个不稳。

    殿门合拢,檀香的烟雾在光线里飘着。

    "你最后那句,说的是北瑶家里的事?她家怎么了?"

    "何朔隔三差五去醉颜楼见一个女人,那姑娘叫芙蕖,是以前宰相的女儿,同时她以前和何朔有过婚约。"

    白灵沉默了一息,随即靠回迎枕上,嘴角浮起嘲与叹:"哀家还以为,他娶了公主能安分。果然天下的男人啊……"

    "这事跟公主无关,何朔那头的事朕另有安排。只是让北瑶别掺和进来,她什么都不知道,知道了也是添乱。"

    白灵点了点头,重新拾起佛珠,一颗一颗地碾过去。

    永寿宫安静下来,檀香燃尽了,只剩一缕极淡的尾烟,在窗前的光柱里慢慢打转,散进看不见的空气里。

    北瑶被宫女搀着出了永寿宫,背影还没完全消失在廊下,李太妃忽然挣开了女儿的手。

    她站在殿门口回身往里看,日光把她的脸照得惨白,眼底那层泪还没干透,她看到白灵坐在暖榻上捻着佛珠,一副事无关己的样子,没有看她。而天子立在窗边低头翻一本奏折,也没有抬眼。

    看到这座玄武宫已是这对母子的天下,李太妃暗自咬牙,心里有不甘,她甚至希望周容就驾崩在在自己儿子的计谋下就好了。

    她在永寿宫门口站了一会儿,什么话都没再说,转身走了。

    步子比来时快,裙摆扫过门槛,带起一阵风。

    第二日一早,永寿宫的门还没开全,李太妃就来了。宫女通传的时候白灵正在梳头,铜镜里映出她微微皱起的眉,白灵放下梳子,让人把李太妃请进来。

    李太妃今日换了身素色的衣裳,发髻上连根簪子都没插。

    她进门不跪,直挺挺地站着,开口第一句就是:"太后娘娘,您当真见死不救?"

    "哀家昨日已经说得很清楚,周越的案子由三司会审,哀家不能插手。"

    "您是不想插手,还是不敢?"

    李太妃往前迈了一步逼近白灵。

    "还是说——您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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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不得我儿子死?"

    殿里的宫女垂着头,大气不敢出。白灵挥了挥手,让她们都退下去。

    门合上,殿里只剩两个人,佛珠搁在小几上,铜漏里的水滴似乎为此刻的气氛所凝住。

    白灵从暖榻上起来,走到李太妃面前,两个人之间隔了三步的距离,她比李太妃高出半个头,垂眼看着身下撒泼的人,没有动怒,她倒是像看一个闹脾气的孩子。

    "回去吧,别在这儿折腾了。"

    李太妃忽然笑了,那笑声短而尖,像什么东西被打碎了。

    "白灵,你别摆这副姿态。你当我不知道?你当年能坐上后位,不过是出身好,是西国和亲的公主,又运气好生了个男丁。论跟先帝的情义,论先帝心里装着谁,你比得上我吗?"

    白灵的手指微微蜷了一下,面上没动。

    李太妃像是找到了什么缺口,话越说越快:"你坐在这永寿宫里享了几十年的福,可先帝最宠的人是谁你最清楚。”

    “哦对了,听说你入宫前又和摄政王不清不楚的,说不定你们有什么不可告人的私情?要不是先帝走得早,你哪来的今日?"

    她又喘了一口气,眼底忽然泛起一种诡谲的光,声音压低了半寸。

    "说起周容……她到底是谁的孩子?先帝碰过她母亲几回?你心里没数?"

    最后一个字落下时,白灵毫不犹豫地给了她一个巴掌。

    这巴掌落在李太妃脸上,声音十分脆亮。

    李太妃的头被打得偏到一边,鬓发散下来一缕,白了她半边脸。

    她愣了——白灵入宫几十年,从皇后到太后,向来端方自持,连重话都不曾对谁说过。

    李太妃捂着脸回过头,眼底那层惊愕还没褪尽,很快烧成一股子豁出去的火。

    她尖叫了一声扑上去,两只手朝着白灵的脸抓过去——白灵往后退了半步,袖口被李太妃的指甲勾住,嘶啦一声扯出一道口子。

    就在这时,殿门被人从外面推开了。

    周容站在门口。身后跟着摄政王周业,还有几个随行的内侍。

    日光从他们背后涌进来,把李太妃那张扭曲的脸照得一清二楚。

    白灵靠在暖榻的扶手上,手腕上一道血痕正往外渗着血,顺着指尖滴落下来。

    她的面色苍白,眉头蹙着,眼神却极快地扫了周容一眼,那目光又沉又定,钉进周容的眼睛里。

    然后她阖上了眼,身子一软,顺着扶手倒身滑了下去。

    周业第一个冲过去,扶住白灵滑落的身子,“快传太医!快传太医!"

    殿里瞬间乱起来,内侍跑出去喊人,宫女从外间涌进来,周业把白灵半抱半扶着安置在暖榻上,手按在她腕间的伤口上,指缝里渗出暗红的血。

    他偏过头,狠狠地瞪了太妃一眼。

    "太妃娘娘!"

    他的声音压得极低,严肃不容置疑地警告她:"太后若有三长两短,孤绝不会轻易地放过你!"

    李太妃瘫坐在地上,头脑发懵,她以前没发现白灵竟如此有心计,故意让她在众目睽睽下出丑,甚至能够天衣无缝地冤枉她!

    她看着自己手中残留的碎布,再看看白灵腕上那道血口子,她忽然间明白了什么,抓着周容的一角衣袍拼命地辩解。

    "不是我!是她自己弄的!是她自己划的——她嫁祸我!"

    可在场的没人愿意听太妃的解释,哪怕她真的是被冤枉的。

    而周业已经转身去迎太医了,殿里的宫女忙着端热水拧帕子,留下太妃一人独自凌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