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带着莫名的悸动,偏开了头。
刚好她侧过脸,错开一个落空的吻。
从这一刻开始,她感觉到两人之间有些东西,开始变得不一样了。
落在空中的吻点染了周围的温度,空气中氤氲起奇妙的氛围。
“是臣逾越了。”
巫渡他没有再往前,撤回了半步,垂下眼帘,周容没敢去看他此时的眸色,只听见他的声音还是像是春风化雪般的轻柔。
周容转移注意力回到窗台和天空,身体不听使唤得从耳朵尖到脸颊烧得通红,她想一定是酒喝多了的缘故,不过,怎么这么烫?她把手背贴在脸上冰了一下,没冰住。
“那个……这是自朕回到北国后,过得最难忘的上元节。烟花很美,巫渡,谢谢你。”
“陛下喜欢就好。”
巫渡站在原地,微微躬了躬身
窗外的河面上,最后一盏莲花灯顺着水流漂远了,光点越来越小,渐渐融进夜色里。
满城的灯火还在亮着,替人们守着夜,伴着夜色入眠。街上的游人渐渐散去,边回家边相互诉说着来年新的期盼和愿景。
整月后,醉颜楼的某个房间越来越冷清。
因为三亲王周越被软禁的事,天子下令严查与之有干系的党羽,摄政王周业应付北帝忙的马不停蹄想,最近没时间来醉颜楼的。
从前隔三差五便有一顶青呢小轿停在醉颜楼后门,他从轿中出来,径直上楼进到芙蕖的房间坐半个时辰,喝一盏茶听一曲琴才走。
楼里的人都习惯了,说摄政王每次专门来看望芙蕖姑娘的;当然,也有人发酸,说是摄政王念旧情罢了,一个罪臣之女要是没有摄政王撑腰,她早就被......
但最近一个月,那顶轿子一次没来。
醉颜楼里风向变得很快,很快有人猜测芙蕖姑娘是不是失宠了,毕竟她们觉得,芙蕖作为罪臣之女,如果没有摄政王的宠爱,她不该安然无恙地,也不该锦衣玉食地在醉颜楼里面让她们敬着,供着。
刚开始头几日还有人客客气气地唤她"芙蕖姑娘",后来有人当着她的面跟旁人咬耳朵,声音不大不小,正好让她听见:
"摄政王不来了,还装什么清高。"
再后来,楼里的嬷嬷使唤她去给前厅的客人斟酒,她说自己只弹琴不陪客。嬷嬷当时皮笑肉不笑地说:"姑娘,这楼里可没有白吃饭的。"
嬷嬷心里清楚摄政王不让别人碰芙蕖,但是如今摄政王不在,又觉得芙蕖的姿色不出来揽客可惜了。然后就心生想要把芙蕖带出来陪客悄悄赚个快钱。
芙蕖冷眼不屑这些风言风语,她知道周业最近被朝中的事缠住了——何朔给她报过信,说北帝最近动作勤,桩桩件件都往摄政王的亲信身上引。
所以最近周业自顾不暇,自然来不了她这边。可她没想到,人没走,茶就先凉了。
那日傍晚,同住一院的柳儿来找她,笑眯眯地说前头来了几位雅客,她说自己临时肚子作痛不能上台弹曲。硬是动之以情,晓之以理地恳求芙蕖替她演出,说是如果她这次搞砸了演出的话,嬷嬷和客人不会轻易放过她的。
芙蕖迟疑了一下,柳儿挽了她的胳膊往外拉:"就只是弹个曲子,又不用你陪酒。"
芙蕖被半推半就地推进了前厅的雅间,柳儿麻溜得关上门,在无人看到的角落,露出狡猾的暗笑,然后仰头阔步地离开。
门一推开,三个锦衣男人坐在里面,桌上摆着酒菜,其中一个酒气已经上了脸,看见她进来,目光上下滚了一遍,笑了:
"这不是那个罪臣之女吗?今个总算有机会瞧见,果然和楼里的胭脂俗粉不一样。"
芙蕖发现自己被做局了,转身就要走,但没想到柳儿从外面把门带上了,她在里面怎么也打不开门。
那醉酒的客人站起来,一把攥住她的手腕往怀里拽:"装什么?摄政王不要你了,小爷照样能好吃好喝地照看你——"
芙蕖感到生理性的不适和厌恶,用力去挣开被禁锢住她的臂膀。
“摄政王玩过的女人,我今个也要瞧瞧有什么与众不同的地方......”
话没说完,门突然被踹飞。
门板撞在墙上,震得桌上的酒壶翻了一个跟头,酒水泼了满桌。
醉客的雅兴被突然打扰,刚要起身去寻找是谁干的,但看到来者何人后,纷纷吓到腿软坐到了地上。
周业正站在门口,正居高临下地睥睨着他们。
他脸上没什么表情,目光从那醉客攥着芙蕖的那只手上扫过,然后抬起来,看着那人的眼睛。
他的充满愤怒,杀意,甚至还有些许鄙夷……
"摄政王……误会,这都是误会,就是喝了几杯——我们和芙蕖姑娘闹着玩呢......"
周业没说话,他身后跟进来两个护卫,一个按住醉客的手按在桌上,另一个拔出一柄薄刃短刀。
醉客的嘴被堵住,只发出一声闷在喉咙里的呜咽。刀落下去,一根食指浸着鲜血,滚落到桌上,几滴血瞬间飞溅在在芙蕖的浅色裙摆上。
醉客在惨叫和血污中晕了过去,然后被人拖着出去。
周业这才看向芙蕖。她的手腕被攥出一圈红印,脸色发白,但站得还算稳。他把她从头到脚看了一遍,确认没什么大碍,然后偏了偏头,对身后的护卫说了句:"把那个开门锁的丫头带过来。"
柳儿被拽进来的时候已经吓得脸色煞白,连忙磕头求饶,先是求摄政王饶命,又使劲给芙蕖磕响头喊芙蕖饶命。
"按规矩办。"
护卫应了一声,柳儿一副狼狈的模样被拖了出去。
随后,芙蕖听见院子里传来女人短促的惨叫,她惊吓到闭了一下眼。
这样的周业,吓到她了。
这个时候护着她的周业,如果有一天知道自己在他身边偷情报,他会不会也是这么狠的对待她,甚至自己的下场比柳儿更惨吗?
周业扫了一眼厅中剩下那两个早已面无人色的客人,一个字都没跟他们说,转身往外走。经过芙蕖身边时停了一步,声音不高不低,却让整个前厅的人都听见。
"以后谁敢动芙蕖,就是对孤的不敬。芙蕖虽生活在醉颜楼,但也是孤的人,同样也是你们不能怠慢的人。"
醉颜楼上下瞬间鸦雀无声,嬷嬷躲在柜台后面,连头都没敢抬。
大家都默认了摄政王对芙蕖的宣告。
芙蕖没有看到周围其他姑娘的脸色如何,一路径直跟着周业上了楼。她步子有些飘,裙摆上那几点血迹已经干了,变成暗褐色,像绣上去的梅花。
两人径直进了最里间的贵宾厢房,周业在桌案后面坐下,没有看她,只见他从随身的匣子里取出一摞账册和一沓信函,开始阅读翻看。
"抚琴。"
“喏——”
芙蕖在窗边的琴案前坐下来。琵琶搁在膝上,她拨了两下弦,手还在微微发颤。她深吸一口气,弹了一曲《梅花三弄》,开头两个音有些虚,后面慢慢稳住了。
周业没有抬头看。他翻着账册,偶尔提笔在边角批几个字,笔尖划过的沙沙声和着琴声,竟生出有一种和谐感。
一曲终了,芙蕖起身去给他添茶。
铜壶里的水还烫着,她提着壶柄,慢慢斟满他手边的青瓷茶盏。水汽氤氲间,她垂下眼,目光飞快地掠过摊开的账册纸面——密密麻麻的数字和名目,看起来像是何朔曾经提到的党羽来往的账暗码。
她只看了一眼,心口怦地跳了一下。
她认得这种暗码,父亲当年在朝为官时,她替父亲抄录过几本旧档,见过相似的记法。这不是普通的账目,是一些见不得光银钱往来的密账。
她添完茶,退开半步,目光又从账册上滑过去,多停了一息。
周业的手忽然伸过来,扣住她的手腕一拽。芙蕖没防备,整个人踉跄着跌下去,不偏不倚地坐进了他怀里。他的手臂顺势环过来,把她圈在身前,下巴搁在她发顶,鼻腔里发出一声低沉的、听不出情绪的哼声。
芙蕖整个人僵住了。背脊贴着他的胸膛,能感觉到他心跳的震动,隔着衣料沉稳地传过来。她的手攥着裙摆,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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出一把褶皱,耳朵尖烧得通红,又羞又恼,可她不敢挣——他的手臂圈得不算紧,但那种被拢住的感觉让她动弹不得。
周业低头看了她一眼。她僵坐在他怀里,背挺得笔直,像一根绷紧的弦,睫毛颤得厉害。他扫了一眼她刚才目光落过的地方,是账册中间那页,密密麻麻的暗码排了大半张纸。
他翻了一页,颇带玩味地问她:"看得懂吗?"
"看不懂。这些密密麻麻的字符是什么呐?看着和平时见到的文字不太相同。"
“这是账本。”
芙蕖没想到他回答的如此直接干脆。
“你会看账本,会算账吗?”
“不会。”芙蕖自然地摇摇头。
周业放松了警惕,她记忆力认识的芙蕖,确实是一个以前养尊处优,十指不沾阳春水,同样也不懂账本的千金闺秀。
"那你平时除了琴棋书画,还会些什么?"
芙蕖想了想,老老实实地说:"喜欢看点医书。"
周业突然笑了,这倒是真笑了,芙蕖能感觉到他胸腔微微震动了一下。
"高门贵女里头,喜欢研究医书的不多——你这爱好也算特别。"
芙蕖没有接话,她借着被他圈在怀里的姿势,目光又从他翻过的那页账册上滑了一遍,一个字一个字地往里刻。
账本上的暗码,数字,地名,人名。她脑子里飞快地过了一遍,记忆了一遍,确信自己读取到了大部分主体信息,才把视线自然地移开,望向周围其他事物。
周业翻完了那本账册,又取了另一本。
芙蕖坐在他腿上,虽然有些不自然,她为了大局,还是委身忍了。在周业旁边,她偶尔添茶,偶尔假装困倦地揉眼睛,趁机把翻页时露出的内容多扫几眼。
夜深了。周业合上最后一本册子,把桌案收拾干净,锁回匣中。他站起身,芙蕖从他膝上滑下来,脚有些麻,扶着桌沿站了一会儿。
周业看了她一眼,说:"今晚孤在你这儿留宿。"
留宿?住她的房间吗?
这真是头一次,会发生什么吗?芙蕖不敢往深处去想,攥紧了衣袖透露出隐隐的担忧和防备。
“我睡里面,你住外间,放心孤不碰你的。”
他说罢,已经往里间的卧榻走过去。走到里间门口回头看了她一眼,夜色里他的眉眼看不太清楚,只听见沉沉的声音。
"别多想。"
芙蕖没再说什么,她吩咐人烧了热水,备好衣物,自己站在屏风外面等。
里面传来水声,隔着一道薄薄的绢纱屏风,映出那个男人带着水雾氤氲的轮廓。
她不好意思地背过身去,转移自己的注意力,趁着周业不注意偷闲,然后脑海里把那些暗码细细过了一遍。
她记忆力很好,字字清晰,一个都没忘。
水声停了,周业从屏风后出来,只着了中衣,头发披散着,湿漉漉地搭在肩上。芙蕖头一次看到男人出浴的身形,如此的高大且散发出具有侵略感的气息,她面色不由自主地羞红。
她是个姑娘,面对男人也会害羞。
他没看到她的异样,径直走到里间的卧榻上躺下,背对着外间,然后睡下。
芙蕖在外间的矮榻上和衣躺下。枕头上有一股淡淡的松木香气,和他的气息混在一起。
她翻了个身面朝墙壁,把记忆里那些暗码又默默地复述了一遍,确认没有疏漏,才闭上眼睛。
月光从窗缝里漏进来,细细的一线,落在她手背上。里间传来均匀的呼吸声,沉稳的,绵长的,在她这里,她感觉这个男人完全卸下了防备。
她攥了攥袖口,袖子里还藏着一把剪刀,她拿出袖中的剪刀放在枕头底下藏好。这把剪刀,她本来留着今晚防身的……
关于某人,看来今天是自己想多了……
在看不清真情还是假意的关系里周旋,在这个男人的恩宠中保持清醒,这样的日子,芙蕖不知道自己以后还能坚持多久。
她一只手抚着冰凉锋利的剪刀,然后在沉思中缓缓入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