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国边境之地,下了多年罕见的大雨。
战役过后,这里血流成河,横尸遍野。
楚瞻从死人堆里爬出来的时候,正逢天降的甘霖。满天的雨水混着血,亦带着泥浆糊了他整张脸。
战役虽胜,但也是惨胜。好死不死,楚瞻正好捡回一条命,只是左肋中了箭,右腿被碾压过,骨头大概是碎了。
他不知道自己爬了有多远,凭着求生的本能和直觉跌跌撞撞沿着阡陌走。他不敢停,害怕就这样无名无姓地暴尸荒野。
在最后的意识快要消失之际,恍惚间他好像看到了“仙女”降临。
“醒醒…别睡。”
等他再醒来时,人已经躺在一张竹榻上,身上盖着粗布被子,伤口已经被处理过了。估摸着是某位好心人捡到并救了他。
他检查自己的身体,发现箭簇已经拔了出来,骨折的地方被布条缠得结结实实,腿骨也不知觉中对上了位置。
他又转头看看环境,这是间乡野见常见的茅庐,草药的气味弥漫了整间屋子,空气中苦涩里带着一丝清甘。
“你醒了?”
闻声望去,一位清秀的姑娘正端着冒着热气的碗药走进房来。
她穿着南国乡间常见的青布衣裳,头上盘着一根简单的木簪,容貌算不上精致颜美,但眉眼间有着如山谷清溪般的空灵,如山间的月亮,沉静,轻柔,于黑夜中轻抚流离的他。
“我猜你是北国的士兵吧?你身上有好多刀伤和箭伤,不过我都帮你处理好了。”
她把药碗放在榻边的小几上,转身去搀扶想要起身的男人,然后对他解释:“你伤得很重,至少养两个月。这里是南国的地界,这里平时来往人少,也算安全平和之地,所以你就放心地在这里养伤。”
楚瞻虚弱得发不出声,只是微微点头。
“那就听话别乱动。”
“等你伤好了,就自行离开吧。”
时间不知不觉,过了两个月。在这段时日里,楚瞻知道了她叫阿月,是附近小镇上郎中的女儿,爹娘走得早,平时独自住在山脚的这间小屋里,靠上山采药和替人看些小病过活。
阿月平时的话不多,但干活很勤快,从换药、煎药、煮饭、洗衣,这段时间里把楚瞻照顾得妥妥帖帖。偶尔楚瞻闷得慌,想跟她说话,她也就“嗯”一声,或者“哦”一声,把楚瞻噎得够呛。
直到有一天,楚瞻发起了高烧。
高烧时候楚瞻整个人是头脑糊涂的,嘴里胡话连篇,伤口还愈加感染,然后他在病痛中做着反复的噩梦。
他退烧清醒后,睁开眼才发现阿月一直守在他身边照顾他,并且还守了他三天三夜——不仅用冷水替他擦身降温,还耐心地一勺一勺地给他喂药,甚至她已经很疲惫了也不离开他半寸。
看到阿月在他床边安静小憩的模样,他忽然间就不想走了。
后来的事,像话本里爱情故事写的那样,两个人坠入了爱河。楚瞻伤好了,却没回立刻返回北国,他找了看起来很合理的借口留了下来,帮着阿月采药,砍柴,挑水,还修屋顶。
他说阿月的生活里缺少件东西。
阿月问他缺少什么?
“你这里缺个男人。”
然后阿月听了害羞的笑了,然后打趣道:“难道你要留下来当我的男人呐?”
当时楚瞻没有回到,但阿月看到了这个男人眼里的笃定和认真。
阿月让他哪里来的哪里回去,他说自己还没报完姑娘的恩情。阿月说你再不走北国那边该当你战死了,他说自己在乡野给妇孺修屋,军队知道了肯定会赞同他的。
总之,阿月拿他没办法。
直到有一天傍晚,两人坐在门口的台阶上看夕阳,南国的晚霞犹如落日熔金,空气里飘着淡淡的草药香,楚瞻头一次觉得,此情此景下,晚霞是如此的别致。
“你这个人,真赖皮。”
楚瞻转过头看着阿月。霞光落在她脸上,她的脸颊微微泛红,笑起来比晚霞还漂亮。
“阿月,“他思考很久才开口,“跟我回北国吧,我家在玄武都城有宅子和田产,还有爹娘留下的祖业。我在军中也有一定的功绩,在军中未来发展也可期,我向你保证——我有足够的能力供养你,保护你。
阿月,跟我回去吧,我娶你作正妻。“
阿月沉默了很久,久到楚瞻以为她要拒绝他,之后听到她开口:“你不介意我是南国人?北国的将军娶个南国乡下的女子,不怕被同僚笑话吗?”
楚瞻双手紧握住她的手,像是安抚,又像是承诺。
“只要有我在,没人敢笑话你。我娶的是你,他们又奈何不了我。”
阿月低下头,嘴唇动了动,像是想说什么,最终只说了句:“好。”
她答应的那一刻,眼底闪过一丝复杂的心虚。但楚瞻沉浸在阿月给他的幸福中没有察觉到,他高兴得像个毛头小子,一把将阿月抱起来转了一圈,阿月被突如其来的爱意吓到,对他又喜又打的。
那是他们这辈子最开心的一天。
楚平六岁那年,记忆里全是碎片。
他记得母亲坐在窗前缝补因为自己淘气蹭破的衣裳,只见她一针一线细细缝,她的眉眼轻柔的像山间的月,挂着淡淡的愁绪让楚平看到一片迷朦。
楚平跑过去抱住阿月的腿,她放下针线,把他抱到膝上,问他:“平平今天学了什么?”
“学了《千字文》。”他仰着头,牙牙学语,“天地玄黄,宇宙洪荒……”
她听着他的奶声奶气,笑着用手指轻轻抚上他的头。
他还记得母亲教他认药草。后院里种了一大片,母亲牵着他的小手,一样一样地指给他看:“这是当归,补血活血的。那是黄芪,补气的。平平要记住,每一种药都有它自己的脾性,就像人一样。”
当时的楚平对母亲的教导漫不经心,他对草药不感兴趣,偏偏喜欢舞刀弄剑。
看着这些救人的草药,他问:“人的脾性怎么看?”
“看眼睛吧,眼睛骗不了人。”
“那阿娘的眼睛是什么样的?”
阿月怔住了一刻,然后笑着把他搂进怀里:“阿娘的眼睛啊……是骗人的。”
他当时以为母亲在开玩笑,他不明白此中的深意。但他记得母亲笑和那清秀的眉眼,眼尾弯弯的,像南国山间的月牙。
知道后来有一天,母亲不见了。
他记得那天早上,母亲照常给他做了早饭,粥里放了他最爱吃的红枣——一切就平常的像过往的任何一天那样。
出门前她蹲下来,替他整了整衣领,说:“平平今天要乖乖的,阿娘有事去去就回。”
但这次,阿娘永远没有回来。
他先等来的是父亲。
父亲那天回来得很晚,还带着一身的酒气喝的醉醺醺的,进房门时候站在门口看了他很久,一句话没说然后好像看到了父亲一个人在流泪。
他被父亲的反常吓出不好的预感,小心翼翼地问:“爹……娘呢?”
父亲转过身,背对着他,有意不让他看到此时的神情:“你娘……回南国了。以后......也不会回来了。“
“为什么?”他追上去拽父亲的衣角,
“娘答应我回来的!她说去去就回的!”
“爹你是不是做了什么对不起娘的事,把她气回南国了?”
恰恰相反,是阿月做了对不起他们的事。
阿月隐瞒了楚氏父子,她其实是南国派来的细作,潜伏在楚瞻身边。
同时阿月也隐瞒了,细作是真,对楚瞻的感情也是真。同时,阿月受楚氏父子的感化,也打算放弃细作的身份,好好和他们过日子。
但东窗事发之际,新功难抵旧过。
面对楚平的提问,楚瞻没有回头。
他只是像行尸走肉般慢慢地掰开楚平的手,然后死寂般走进了寝室,把门关上了。
楚平站在门外,听见父亲的房间里传来东西七零八碎的破碎音。
他吓得不敢哭,一个人蹲在廊下的角落里,手心紧紧攥着母亲早上给他塞的红枣,然后傻傻地等啊等,等母亲回来。
那颗枣最后被他的体温捂烂了,黏糊糊地沾在袖子上,母亲还是没有回来。
后来他才知道,那天是母亲被处死的日子,而罪名是叛国。
而他的父亲,亲手签的处决令。
从那天之后,楚平家道中落,父亲流放去了边戍之地。
只剩他一个人留在玄武都城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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活,家道突如其来的变故使他受到了很多贵族子弟的轻视和白眼。从那时起,楚平发誓要好好读书,立志要振兴家业,成为一代名将建功立业。
很多年后,楚平在学堂第一次见到周容。
那时的周容未使用真实身份,化名为王五进入学堂求学历练。这当时都是太傅的主意,太傅说什么宫里四角天空具有局限性、最近宫内有些杂事需要处理等,反正宫里不利于致学,就让她以太傅外甥的身份去学堂学习几个月。
不过当时太傅说得对,在学堂的时日,求知的确是难得的清静,同时也让周容感受到了同窗之谊的美好。
教书先生在堂上讲学,楚平走神过程中无意间望向窗外——他看见一个少年从廊下走过,月白衣袍,个头不高,就是长的有些阴柔的漂亮。
听说那是太傅家的外甥,好像叫什么王五来着?楚平以前在玄武都城没有见过这号人物,听别人说那人从外郡来的进入学堂求学。
周容也看见了他,隔着窗子,少年的目光对上来,冷冷的,明明是个少年,眼底深沉得像是活过几世的人。
刚开始一段时间楚平和周容并不对付,两人才学不分伯仲,都争强好胜要当第一。
因为周容作为太子,课业都是从小被太傅精心培养的,所以来到学堂也是吊打一众世家公子。而楚平是例外,完全不吃周容的压力,甚至在某些军事学上更胜一筹。
而周容来到学堂前,这里称第一的是楚平,空降一个周容,让他有些危机感。
不过两个人在刚开始在相互较劲,到棋逢对手的惺惺相惜,后面也成为了最要好的同窗。
不久楚平发现,这个“王五”吃穿用度随未刻意显露,但都是锦衣玉食,书童给周容带的食盒盛着的糕点,也是京城最有名的品质。
每次周容被其他世家公子认出来身上某件看似低调实则不凡的东西,周容都是打个哈哈过去了,就开玩笑自己哪个亲戚是富商之类的,这下才让众多世家公子放下了探究之心。
因为作为太子,他平日在东宫的用度便如此,后来发现来到学堂太过招摇,就上街买了玄武城最寻常见的吃穿用度,后面才慢慢融入都城众生的一部分。
也是从那时起,她才明白,宫内有人穿华服,宫外路边有人食不果腹,而还有很多寒门书生,比她努力寒窗苦读,只为有朝一日能够入朝为仕。
而自己作为储君,生来在万人之上,受苍生供养,深处高位为了国家也要承担起自己的责任。
她也突然明白了太傅让她出宫读书的用意。
当入南国为质的诏书下达的那一刻,周容已经做好准备踏上异国的路程。
只是,她在走之前动了些许私心,她对学堂那个才学卓志的少年有了牵挂。
同样是一个看似平常的日子,周容把自己珍藏的最上好的笔墨纸砚一并塞给了楚平,然后告诉他,她要离开玄武都城去外郡。
本来周容想听少年说什么知己永存,有缘再会的不舍之情,但她没等到。
听见她离开的消息,楚平的手指骤然蜷紧。
他什么也没说,只是低下头,继续写字。笔尖在纸上划出数道歪斜的墨痕,他盯着那道痕看了很久,久到周容什么时候走的都不知道。
周容直到现在都不知道,那道墨痕下藏着当年楚平未表明的心意:
“此去经年,愿君珍重。唯独对君,甘愿糊涂。”
那天夜里,楚平回到府中,独自坐在房间里,周围都是母亲的旧物。然后他把周容送给他的墨宝也一并放在这里。
母亲走了,那个少年也离开了他,这次又剩他一个人。
屋子里空荡荡的,他在呜咽中泣不成声,可惜这次,没有人会为他擦眼泪了。
直到后来长大了,楚平进入了军营,行军走到北国的各个外郡,他打听太傅家的外甥住在哪里,他想去会一会当年的同窗。
同时他也有怨,怨她为什么她离开后,却从来没有回来看过他,甚至毫无音讯。如果见到她,他还是会念在同窗之谊的份上原谅她的。
只可惜没有如果,楚平从队正到校尉,他找遍所有的外郡都没有找到周容。
直到放弃,同时也恨,恨她的杳无音信,恨像傻瓜一样的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