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趣网 > 其他小说 > 荒烟何平楚 > 16. 流言
    从那之后,楚平开始有意回避周容的拜访。

    第一次,他说正在校场练兵,要务在身不能及时赶回府邸。周容当然让他以军务为重,然后她自己在将军府转了一圈就回宫了。

    第二次是周容召见他,他说南境送来的军报积压太多,需要连夜批阅,而且人因操劳染上痨病,不能奉命来看陛下,因为他怕陛下因他而染病。

    周容叹气,万事不能勉强,于是她让玄英带了新炖的药补参汤去将军府,楚平收下了汤,只是传了句——“谢君隆恩”。

    第三次,第四次,第五次。

    非军政公事要务商讨,他总有理由拒绝周容的私下召见。理由都是练兵、阅军、巡视边防、或者与部下议事。

    他的每一个理由都光明正大,挑不出任何毛病。众臣眼里只的他,是天子最忠心耿耿的臣子,勤勉、尽责、一丝不苟。

    克制守礼,只是不见天子。

    周容不是傻子,她察觉到了某人的回避。

    某个午后,她批完奏折,问玄英:"楚将军多久没来了?"

    玄英细数了一下:"回陛下,约有半月了。"

    半月......周容沉默了一会儿,忽然笑了,她笑自己是闲的慌了,倒关心起儿女情长来了。她表面看似不在意,实则内心有什么地方空空的。

    "他在怕什么......"

    她细思。

    周容站起身,走到窗前。御花园里的红梅已经谢了,满树添点新绿,又是一年过去。她看着那片绿意,想起很多年前她在南国质子府里种过一株梅,可惜自己手笨没种活。后来朱衍给她移了一株成树,她说谢谢,他笑着说不用谢,你活着就行。

    活着,她也想活着,好好地生活。以她想要的方式生活。

    可是楚平......为什么要躲着她?

    来日方长,他能躲到什么时候?

    躲到君臣名分永远横亘在他们之间?

    躲到他以为她是个男子,永远不敢跨出那一步?

    "玄英,你说——一个人若是怕了,是因为什么?"

    玄英愣了一瞬,谨慎地回答:"回陛下,臣愚钝,不敢妄测。"

    "是因为在乎。"周容说,声音很低,像是自言自语,"不在乎的人,不会怕。"

    她在乎他,他也在乎她。

    即在乎他们之间的“情”,又在乎身外的世俗的眼光。

    只是他以为这份在乎是大逆不道,是□□悖理,是君臣不分,更是阴阳倒错的罪孽。

    但他不知道,他所以为的"阴阳倒错",从一开始就是周容骗了他。

    周容站靠在窗前,春风吹动她的袍角。在微风中,她在心里萌生了一个决定。

    再给他一些时间,也给自己一点时间,等他不再怕了,等她想好怎么开口,等一切都准备好了——

    她决定告诉他真相——

    但现在还不是时候,未来一定会有话说通的。

    窗外,北国的春天正渐渐入深,树梢的绿意正是春和景明之际。而在玄武城的街头巷尾,一种异样的声音正在蔓延扩散。

    酒肆里,茶馆中,甚至是军营的灶房边,开始有人窃窃私语。

    "你们听说了吗?当今陛下对楚将军可真是恩宠有加,隔三差五地召见,并且还赏赐不断。"

    "何止是恩宠?我听说陛下还亲自给楚将军送过药,还经常出入将军府呢。"

    "啧啧,一个帝王对一个将军这样……你们说,这恩宠是不是有点过了?"

    "嘘,小声点!不要命了?"

    "怕什么,又不是说陛下坏话。陛下圣明,谁敢非议?倒是那位楚将军……啧啧,也不知道是怎么得了陛下青眼的。"

    然后八卦逐渐走向阴阳怪气。

    "靠什么?人家有战功啊。"

    “人家现在可是镇南王,可不是那些普通的将军,以后说话都得注意点。”

    "战功?朝中有战功的将军多了去了,怎么不见陛下对别人这样?还有楚将军是凭借帮南国平乱晋封的,又不是为咱本国的荣耀而战的,虽说对两国友谊做出贡献该获得嘉奖,但这恩宠实在是过盛了——要我说啊,楚将军那张脸可是北国第一等俊的,说不定……"

    说话的人挤眉弄眼,眼睛向周围人转了一圈,然后压低声音吐出四个字:

    "以,色,侍,君——"

    说着无意,听者有心。这句话墨滴点入清水般迅速洇开扩散,甚至渗入京都的每一个角落。

    楚平最后一次听到这个传言,是在他自家府邸的后院里。

    那日他刚巡营回来,换了常服打算去书房,路过耳房时听见两个扫地的下人在八卦嘀咕。他本该径直走过,但听到他的名字的时候,他还是忍不住顿下了脚步。

    “民间都传言楚将军是靠那张脸上位的,陛下对他那般好,全是因为……"

    "别说了!被人听见可不得了!"

    "这有什么,外头都传遍了,又不是我一个人说。要说起来,楚将军也真是,陛下给恩宠他就接着呗,还装什么清高……"

    楚平静静的怔在门外,一动不动。

    风从廊下穿过来,吹掀他的衣袍,同时也吹的他的心海翻起狂澜。

    两个下人回头看见他,脸瞬间白了,扑通一声立刻跪下,抖得像秋风里的落叶。

    "将军饶命!将军饶命!小的再也不敢了!"

    楚平低头看着他们,沉默了很久。久到两个下人以为他要把他们拖出去杖毙时,他才开口,声音很平。

    "起来,在府里以后不要让我听到外面的流言。剩下的你们该干什么干什么去。"

    下人们连滚带爬地跑了。楚平独自站在廊下,看着树叶透着光影斑驳,若隐若现,也如他的心境晦明变化。

    他向玄武宫的方向望去,隔着很远,他知道此刻玄武宫内御书房的灯火依稀亮起,从黄昏到夜色渐浓,那盏灯都会在屋檐下温柔地亮着,像一只沉默的眼睛,照明他的黑夜。

    他不知道那盏灯火在等谁,但他知道,自已不能再往前走了。

    帝王可以乱来,但他不可以。

    帝王有任性的资格,哪怕君主有龙阳之好,亲近谁,爱重谁、恩宠谁,满朝文武谁敢非议?而他不一样,他为人臣子,若真与君主有了不清不楚的关系,会被非议是媚主,是佞幸,甚至是千古的骂名。

    他楚平这一生不怕骂名,他怕的是,未来有一天陛下会后悔。

    怕的是有一天,天子清醒过来,发现自己对一个"男子"动了不该动的心思,那时该如何自处?天子突然心意有变,不愿与他交好了,甚至有了更其爱重的臣子……他又该如何自处?

    史笔如铁,后世会怎样写君主?会写她少年英主、雄才大略,还是会写她昏聩失德、宠信佞臣?

    他不能让陛下背上这样的污名。</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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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哪怕那份"心思",他明知不该有却还是有了。

    甚至......比他想象的更多。

    他在乎她,同时也在乎世俗。

    楚平闭上眼,将一切不该有的起心动念如浮梦一般压下心头。

    "来人。"他唤来亲卫,"传话给玄英大人,就说本将明日要出城巡视北境防务,少则半月,多则一月。请玄英大人转禀陛下臣告假的事。"

    下人们不知道将军今天是以何种心情走过庭院和街市,只见他转身推门进了书房。

    门关上的那一刻,暮色刚好已至。

    又是一场暮色一场夜,只是夜夜望相似,而夜月又在待何人?

    巫渡将密册呈上来的时候,月光透窗照的很亮。

    周容翻开册子,一页一页地仔细地阅读。越读到后面,她的神色越来越凝重,直到最后翻到楚母的处决记录时,她的手指停滞在纸面上,久久没有动。

    "阿月,南国间谍,潜伏于前镇国将军楚瞻身侧,窃取军情数载。后因私情动摇,后试图叛离南国,阻止了一场南国对北用兵之计。东窗事发后,先帝与楚瞻会审,定其叛国之罪,秘密处死。先帝念楚瞻有功于国,发配其至边疆戍守三年。而家眷及幼子留京,不得随行。"

    周容合上册子,抬眼望向窗外的夜幕。

    她想起送药之夜,楚平病在榻上虚弱的模样,以及他接过药时微颤的手,想起他求问她一个真相时,他压抑的愤怒与痛苦,想起他在她面前俯首在地时,指尖蜷曲的不甘。

    关于身世,楚平什么都不知道。

    不知道母亲是因何而死,不知道父亲为何自请流放,不知道当时家道为何一夜间妻离子散。

    他只听说母亲叛了国,父亲亲手签了处决令,然后抛下他去了边疆。

    留下年幼的他在京,经历了年幼丧母,家道中落,人间冷暖和世态炎凉……

    他带着这些沉重拼命地在学堂读书,励志要成为一代建功立业的大将军,振兴家业,同时保家卫国。

    "楚平的爹……现在还活着吗?"

    巫渡躬身道:"回陛下,镇西将军楚瞻,不久前病逝于边疆任上。"

    活着戍边,死了才算解脱。

    周容合上眼,她想起学堂里的那个少年,总是规规矩矩地坐在角落里写字读书,总是不愿与她多对视一眼。她那时以为他只是性情疏冷,如今才明白——

    他有要背负的东西。

    同时也有生怯,怕被人看轻,怕被人问起家事,怕那段悲伤的往事,像溃烂的伤口一样被扒开,曝于天光之下任人欺凌。

    "这些事,楚将军本人不知道吧?"

    "不知道。"巫渡道,"当年先帝以'叛国罪'处决楚母,对外只称暴毙。楚瞻将军流放戍边,也从未对幼子解释过缘由。楚将军幼时只以为是父亲犯错了被贬,后来……就再没问过。"

    后来再没问过。

    是问了太多次都没有答案,或者是隐约猜到答案不敢再问。

    周容后来明白,楚平心里有一根刺,扎了二十多年,如今她知道那根刺是怎么来的了。

    可知道归知道,这根刺要该要怎么拔?

    告诉他母亲不是背叛了父亲,而是背叛了自己的国家?告诉他父亲处决母亲,是为了忠君报国?告诉他母亲在世人不知道的情况下,阻止了一场战争的爆发……

    这些真相……他承受得起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