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国的早春,风里还裹着料峭的寒意。
周容踏入御书房时,巫渡已经候了半个时辰。他在御书房前静候,身形清立,像一棵青竹凌风而立。周容心想,他也很衬这番时景,如早春积雪尚未完全消融,又在清冷的温度中让人沐春风,感受到新的生机。
"陛下。"他躬身行礼,手中捧着一卷密册,"查到了。"
周容在御案后坐下,接过密册翻开。纸页上密密麻麻写满了人名、时间、银钱往来的数目,以及一条条暗线如何编织成网的轨迹。她的目光越过那些琐碎的细节,最终停留在三个字上——
三亲王——周越。
之前周越是北国三皇子,在周容即位后,他也相应的升为北国亲王。
"是他。"
巫渡没有接话。
同父异母的兄弟,周容本不想对同胞动手。
"那些人训练有素,所用的兵器和出手的招式均来自南国世家,这一点确实没错——"
"但真正下令的人——却在北国。"
她闭上眼,回想那夜遇险的场面。那些死士眼中的狂热和不达目的不罢休的狠厉,以及他们认出朱衍时,及时撤回的弯刀。
如果真是周越的人,他和南国究竟有什么勾结?
是南国的刀更好用吗?顺手可以栽赃给南国的权贵,甚至栽赃给朱衍。
又或者是,南国也有人想要她死。
周容起草了一封信,寄去在南国的朱衍,拜托他帮忙调查南国境内是否有人与北国之臣有不正的来往。
南国虽远,但她可以先关门清理门户了。
只可惜,周越算漏了一件事——朱衍会出现在那里,他更算漏了另一件事——周容是作为质子在南国长大的,她认识南国所有世家的家徽。刺客身上那枚黑色朱雀的刺青,她后来想起来了是南国朱侯府的家徽。
朱侯府世代镇守南境,与北国接壤处摩擦不断。若她死在南国边境,身上带着南国世家死士的刀伤,北国朝野上下必然群情激愤,届时国不可无君,那时周越便辉臂一呼,以"为天子复仇"为名出兵南国,便可名正言顺地掌握兵权。
估计那个阴晴不定的摄政王也会顺水推舟助其登基。
只要是傀儡皇帝,是谁都可以。
周容自嘲的笑了笑。
摄政王目前权势滔天,暂时动不了......
"传旨——"
"亲王周越,勾结南国逆党,谋害天子,罪证确凿。即日起,亲王府上下所有人等,不得出府,不得与外界通传消息。府中亲卫尽数裁撤,换羽林卫轮班监守。"
“喏。”
等所有人退下后,御书房里只剩下周容一人,她靠在椅背上,仰头望着穹顶。
年少时,她在南国质子府里也这样仰头过,那里的四角的天空狭窄得让人喘不过气。如今的她坐拥整个北国,却依然觉得有什么东西压在胸口,沉甸甸的……
是尔虞我诈的朝堂,是那些藏在暗处的刀,是她身为女子却要扮作男儿、以天子之尊抗起一个国家命运的责任……如暴风向她席卷而来,而她早已身入局中,步步慎行。
她站起身,走到窗前。
窗外是御花园早开的几株红梅,在料峭春风里灼灼地烧着......恍惚间,她脑海中浮现签楚平的脸。
那夜她亲自送去解毒的药,也不知效果如何。她调的那副血药以自身精血为引,虽能续筋骨、生肌血,但药性极烈,用后需静养一段时间。
她写了信去将军府慰问,回信来得也快,楚平的笔迹一如既往地端正刚硬,只见寥寥数言:
"臣已无恙,谢陛下隆恩。"
除此之外,再无其他多余的话。
周容将那封信折好,放进御案暗格里。暗格里已经攒了厚厚一摞,全是这段时间来楚平的奏疏、军报和书信。
她把每一封都细细收藏起来。
不要多久,三皇子被软禁的消息在朝中引起轩然大波。
有人为其上书求情,说三皇子乃先帝血脉,罪不至此;有人沉默观望,揣测天子心意和下一步走势;还有人跳出来指证三皇子早有不臣之心,历数其罪状,求陛下尽快治其罪。
这些声音些许嘈杂了,周容听着耳烦一概不理。她让刑部、大理寺、御史台三司会审,然后所有证据经由巫渡的暗线一一呈上,铁证如山这次势必拉周越下马。
这段时间内,周越的亲信都被抓或被贬,曾经煊赫的亲王府一夜之间门前冷落鞍马稀。
因此朝中很多大臣开始忌惮周容,忌惮她手起刀落,快速斩断乱麻的效率可真是一点都不含糊。
做完这一切,已是半月之后。
这一日早朝,南国使臣入京。
使臣姓朱,是南国宗室旁支,朱衍的堂叔。他带着足足二十车的礼物,从南国皇城一路北上,浩浩荡荡地进了玄武京城。
礼物中有南国的丝绸、瓷器、茶叶,还有一幅南国皇帝亲笔所书的"永结同好"匾额,金漆大字在阳光下金灿灿的。
使臣呈上国书,言辞恳切地感谢北国借将平乱一事。南国内乱已平,叛军首领伏诛,楚平将军率北国铁骑于关键一役中力挽狂澜,南国上下感念不尽。
"楚将军勇武过人,智谋无双,此番平乱之功,我皇陛下特命臣转达谢意。"
朱使臣躬身道,"愿北国与南国自此休兵罢战,永为兄弟之邦。"
然后在场的所以北国使臣纷纷俯首称颂。
周容端坐龙椅之上,视线越过满朝文武,落在阶下第三排的镇安将军身上。
看来他的伤已经好了。
今日的他身着朝服,玄色官袍衬得他肩背挺拔,脸色虽仍有些苍白,但那双剑眉星目清明而沉定,立于朝堂不失风度和精神。
即使隔着人群,他也敏锐察觉到天子的目光,微微抬眼,又迅速垂下,规矩得像一块板正而肃穆的立牌。
"楚将军,南国使臣在此,你可有话要说?"
楚平出列,单膝跪地:"臣奉陛下之命出征,不敢居功。全赖上下将士用命,陛下运筹帷幄,南国之乱得平,乃两国之幸。"
中规中矩,滴水不漏。
周容看着他低垂的眉眼,忽然觉得心口有些发闷。
她想起那夜在南国庄园里,他认出她时眼中的惊涛骇浪,想起他接过药时微颤的手指,想起他压抑的怒意。
此刻的他,又变回了那个恪守君臣之礼的镇国将军。
"楚平听封——"
周容威仪地起身,居上而下俯视。
满朝肃静。
"楚平平南乱有功,扬北国国威于外邦,促进两国修好,功在社稷。
即日起,晋封为镇南王,赐金印紫绶,食邑三千户,赏黄金千两、锦缎百匹,另赐御马一匹、宝剑一柄。
钦此。"
楚平闻声,跪礼叩首:"臣,谢陛下隆恩。"
他的声音依旧平稳,但周容注意到,他叩首时额角贴地的瞬间,指尖在地上微微蜷了一下。
那是他在克制什么。
散朝后,周容回到御书房。玄英进来禀报,说楚平将军已经领了封赏,正在宫门外候旨,问陛下是否还有别的吩咐。
"让他回去歇着吧,他刚养好伤,不必急着当值。"
玄英领命退下。
其实和朕保持安全的距离,这也挺好……
思绪流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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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容手中把玩着一枚玉扳指,那是她经常戴在拇指上的,男装的饰物。她转了转扳指,忽然想起一件事。
楚平平日军务行政等要事不比周容少,每一次她都以"天子体恤功臣"的名义去看望他,他却每一次都以"臣惶恐"的姿态来面对她的靠近。
他到底是真的惶恐,还是不敢去想别的可能?
还有他当真不明白自己的用心,还是在和自己装傻充愣?
周容将玉扳指套回拇指,叹了口气。
那天之后,周容偶尔亲访将军府,有时是商议军务,有时是询问南境布防,有时连理由都懒得找,直接让玄英传话:"朕今日来看看楚将军伤病是否痊愈。"
楚平每次迎接周容都带着奏疏,一副"臣正好有军务禀报"的样子,看起来一定像是公事公办。到了御书房,他正襟危坐,目光始终落在茶盏与桌案之间,绝不与她多对视一息。
但周容注意到,他每次来都会把自己带来的糕点吃净。那是她让宫内御厨亲手做的,用的是南国使臣送来的食材,含有中药成分可以养生。
有一次,她故意把糕点和苦药混在一起,苦得她自已都皱眉。让楚平吃了一口,没想到他竟然面不改色地吃完,还说了句:"好药。"
周容差点笑出声。
她看着他那张端正的脸,他的脸上悬着微蹙的剑眉和闪烁的星目,有个鬼使神差的念头升起——忽然很想问一句:
楚平,你到底知不知道朕是女子?
但她不能问。这个秘密一旦说破,于他,于她,于北国都是万丈深渊。
日子一天天过去,楚平渐渐习惯了这种隔三差五的访问。
甚至,他开始有了期待——这个念头让他惊出一身冷汗。
某个深夜,他从宫中回到自己府邸,在书房里坐了整整一宿。案上摊着兵书,他一页都看不进去。白天御书房里的画面在他脑海里翻来覆去:天子坐在窗前的暖阳里,一身月白常服,没有戴冠,长发只用一根玉簪松松挽着,侧脸被微光吻出柔和的轮廓,像一尊神圣的塑像浴光而来。
他忽然意识到,自己正在想什么东西。
他在想——陛下的手指很好看。端茶的时候,指尖微微泛粉,像落在白玉上的桃花瓣。
这个念头让楚平猛地站起身,一把将兵书拍在案上,力道大得砚台里的墨汁溅了出来,染黑了半张书卷。
"荒唐!"
他低声骂自已。
他是臣——而陛下是君!
更重要的是,他们同为男儿郎!
天下人都知道北帝少年英主,身负重任登基为帝,励精图治,志向四海咸服。
而他在想什么?
他在想陛下的眉眼和指柔……
楚平闭上眼,脑海中又浮现出那些画面:
南国庄园里,陛下身着游医的粗布衣衫替他割血解药,在接过药碗时无意触碰的指尖,是纤细的,染着缕缕药香和花香的。
更早之前,白雪楼里面,陛下和他一起联手共敌前宰相,众人阻挡之下,陛下挺身而出的身影在他脑海里面挥之不去。
还有初见时,他醉酒之际无意见冒犯了陛下,当以为自己要收到惩罚,却未料想只见这位少年天子眉目如画,对他颔首笑靥......
他从未见过这样的君王。
细细数来有些许日子,从少年天子即位到如今万人之上,原来他们已经经历了这么多,同时也在不知不觉中,结下了难以言表的羁绊。
楚平猛地睁开眼,突然伸手一拳砸在案上。
"楚平啊......楚平......"
他自嘲地苦笑——
"你真是……活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