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趣网 > 都市小说 > 七零年代慢慢过 > 23. 卖女儿
    龚燕在办公室算账算得飞快,在海上漂着的顾长柏此时也在忙碌。

    这次只是普通的海上巡查,自从他们来到了这个岛上,几乎每个团都会有一部分时间漂在岛上。

    海军不像陆军,脚踩在土地上,心里踏实。

    当海军的人,首先就是不晕船,有些军人在陆地上是条好汉,一到船上胃里就翻江倒海。

    顾长柏庆幸自己当年被李团长发现不晕船,从侦察兵那边调过来,自从当了海军之后,有之前做侦察的经验,再加上一双眼睛亮,果然这两年升职更快。

    他的几个战友,升不上去,现在已经转业了,其实转业也好,只是对于他这种人来说,部队是最好的选择。

    顾长柏刚入伍的时候,个子又高,瘦得像个死人,那个时候经常吃了上顿没下顿,饿得就剩个骨头。

    现在简直判若两人:明显更加健壮、日子也过得好,所以顾长柏很清楚,自己没有文化,只有一股子蛮力,这也是他唯一得优势和长处。

    要不是因为在部队创出点名头,在乡下,自己这种这种家庭条件,可能到现在光棍一条。

    他站在甲板上,盯着浪看,看的时间久了,眼睛都有发直。

    这种普通巡查其实是真正磨人的,没有仗打,没有敌情,但是对面的人要是莫名其妙过来,而他们察觉不到的话,就是十足十的失职。

    这活说白了,其实就是要把海摸透了,了解老天,了解大海,了解浪花。

    顾长柏数了一下日子,估摸着在这两天龚燕应该已经随军了。

    其实结婚前,他跟龚燕不算熟。他们是一个村的,但是龚家应该是外来村里的,总之他们村之前都姓顾,不是姓顾的都是几十年前战乱啊、饥荒啊逃难过来的。

    龚燕比他小四岁,小时候就是个瘦弱的小姑娘,只是有几分倔强。入伍那天其实还见过她一次,瘦瘦的,脸庞有点黑,看起来是个没营养的毛丫头。

    当时他还想,这小姑娘真瘦啊,她妈没给她吃饭嘛?

    但是他显然没资格说龚燕,他更是全身靠着骨头架子撑着。

    要不是在部队吃饱了饭,他早就饿死了。

    部队喂饱他,也让他有了一把子力气。

    等到他凭借领导的看重和吃苦耐劳当了营长,状况一下子好了起来。

    甚至部队里有几个领导想把闺女侄女嫁给他,他其实内心自卑,觉得配不上,虽然那个时候,领导的闺女侄女之类的,也多半是村里的姑娘。

    也是脑子一热就回来探亲,单纯是想回家给父母炫耀一下部队把他养的有多好。

    对于父母,顾长柏总有种执拗的恨意。恨他们只生不养,又碍于伦理和情面无话可说。

    结果这次一探亲就又看见了龚燕。

    彼时的龚燕看起来已经不是当时那个毛丫头的样子了,她年轻的年上有漠然,像是个不服输的竹竿子。

    龚燕正在被她两个弟弟欺负,她穿着旧衣服,脸上依然很黑很瘦,但是眼神很坚毅。

    顾长柏听他妈说,这姑娘一直上到了高中,还是个高中生,本来板上钉钉去服装厂上班,结果又吹了。

    他妈说这话的时候有种看好戏的态度,也是,他妈如今讨好他,自然什么话都往外说。

    他一下子成为了家里那个可以主事的人,得意中又带了几分落寞。

    他妈弯腰太快了,都让人觉得小时候挨得饿挨的打都是一场错觉。

    他妈说,龚燕两个弟弟欺负她,吃不饱就算了,做的工分还要分弟弟一半。

    一个弟弟分一半,两个弟弟就把她的工分分完了。

    他妈觑着他的脸色,补了一句,简直就是两个畜生。

    他妈又说,她天天在家洗衣服,喂牲口,做工分,从早忙到晚,两个弟弟却游手好闲,稍不顺心就对她骂骂咧咧。

    “前两年还好点,现在乡下谁敢要一个高中生当媳妇啊。”蒋大娘扇着蒲扇,又过去给顾长柏扇风,简直就是殷勤。

    这个小儿子在部队里出息了,专门给钱给蒋大娘,让蒋大娘砌房子。

    蒋大娘从两件刚砌的房子里捞了不少油水,还收获了乡下人的羡慕,心里别提多得意了。

    但凡村里人从她家刚砌的房子面前走过,就会夸两句,蒋大娘就搬着一个躺椅,躺在新房子的门口,享受着村里人的奉承。

    顾长柏站在他家门口,往田垄那边看,龚燕已经走远了,但是那个眼神还绕在他心头,他就像被绞杀了一样,思绪很乱。

    想起这个小女孩虽然长大一点了,但是居然比以前更瘦,眼神又那么冷漠,看起来倔强又心软,心里有点不忍心。

    他太知道瘦对人的危害了,那种饿肚子的感觉,那种恨得感觉,到现在都在他梦里缠着他。

    他的眼睛亮,望着龚燕的背影,想起这个小姑娘,就算是在家里被欺负,也没有半分扭捏作态,腰板始终直直地,心里突然冒出一个念头:我娶她。

    其实他本来是不想娶媳妇的,他知道自己在部队里,虽说现在是和平年代,但是自己属于海军,长期驻扎在直面宝岛的军队,天天把命系在裤腰带上,心里抱着一种视死如归的信念,准备随时奉献生命。

    所以,部队里领导想把家里小辈嫁给他,他第一反应就是拒绝,真的是耽误。

    他见过战友的遗孀抱着孩子哭的背过去的样子,那种痛彻心扉他看在眼中,所以心里打定主意,一身献给国家,不想拖累任何人。

    但是探亲的时候,见到这个姑娘。想起她的境遇实在是差,他们家是出了名的重男轻女,听说她的成绩很好,经常给村里出黑板报,他去看了眼村里的黑板报,确实字写的不错,比他写得好。

    他在部队读过书,其实没读出什么名堂,就是认字,但是还记得老首长的夫人教他读“大庇天下寒士俱欢颜。”

    小时候他根本不懂诗,只知道最简单的诗,什么“粒粒皆辛苦”啊。

    小时候他也不理解,怎么会有一个人愿意免费给另一个人吃、给另一个人穿啊。

    就算是他爸妈,也不会这样。

    后来进了部队,他理解了。

    部队给了他第一顿饱饭,军装也是新的。

    班长把自己的旧棉袄脱给他穿,有战友把自己那份肉夹到他碗里,没人图他什么,他把部队当家。

    老首长夫人教他那句诗的时候,他似懂非懂。

    他总是觉得他欠了部队很多饭,还拿了部队很多钱,所以一辈子待在部队里,报答部队把他养这么大,养的能吃饱饭、扛起东西。

    他总是幸运的,是受益者。

    直到有一天,他看见龚燕,突然明白了,也许他也可以是那个“庇天下寒士”的人

    明明写了一手好字,但是却要在田里做工分的龚燕,忍受着家里人的白眼和冷落,怀着冷漠和恨意,背脊停止,这和当年的他又有什么区别呢?

    他娶她,不图其他的,只是因为他有新房子,又可以给她一个屋檐,让她吃饱饭,让她不用饿肚子,不用被两个弟弟骂,也不用她看着谁的脸色活。

    老首长夫人的话就像在耳边:“长柏啊,如果有一天你遇到需要帮助的人,看到了人家的难处,一定要伸手拉一把。大庇天下寒士俱欢颜,就是这个意思。”

    于是顾长柏跟他妈说要结婚,去龚燕。

    蒋大娘扇蒲扇的手一下子停了,以为这个儿子疯了:“她是个读过书的!她妈是个吸血鬼!”

    蒋大娘虽然没读过书,但是自己估计是个成分不好的,所以不愿意。

    这年头,没读过书就是最大的服气,没有钱就是最大的价值,三代贫农是多少农民值得骄傲的谈资。

    蒋大娘好不容易跻身三代贫农的家庭,可不像娶一个儿媳妇改变珍贵的现状,因此非常不乐意。

    但当顾长柏拿出钱,蒋大娘眼睛一转就答应了。顾长柏最了解他这个妈,这个女人无利不起早,就算是亲生儿子,也要算得明明白白,其实很好拿捏。

    只是当时他年纪小,也没有能力,所以觉得这种人居然是座大山。

    现在看来,也不过是随意拿捏罢了。

    蒋大娘拿着钱屁颠屁颠地去说亲了。顾长柏探亲假有限,可是说得明明白白,事情干不成,钱也拿不到。因此她格外卖力,就怕到手的钱从口袋里飞出去。

    却没想到龚燕她妈石秀芳狮子大开口,一口气就要五百块钱彩礼,蒋大娘怒不可遏,叉着腰就开始大骂,乡下哪家姑娘这么金贵,要五百块钱彩礼?

    五百块钱,都够她在村里娶两个媳妇了。

    两个村里著名的妇女就顺势打了起来,石秀芳两个游手好闲的儿子当时被吓得不轻,但是不敢不拉架,只得一人拽一个。

    开玩笑,蒋大娘探亲回来的儿子是部队的,万一有个好歹,他们吃不了兜着走。

    蒋大娘就这样在龚家门口骂了两天,村里人纷纷听说过来凑热闹,得知石秀芳要五百块钱彩礼,都对石秀芳和龚强指指点点,说他们卖女儿。

    虽然要高彩礼不光彩,但是被人说卖女儿,更加不光彩。

    眼看着顾长柏探亲假快结束了,蒋大娘也是不松口。

    石秀芳眼看着肉要坏在锅里,闭着眼睛说两百,加一个缝纫机。

    蒋大娘说着就要再骂,顾长柏却痛快给钱。

    那天给完彩礼,顾长柏其实和龚燕见过一面。龚燕那几天根本不凑热闹,每天按时按点挣工分,明明工分不算在他身上,也不知道是图什么。

    龚燕带着一个宽沿的大帽子,跟在顾长柏后面,显得很局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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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看着,那个表情,像是看个大傻子。

    顾长柏的眼神撇着她,腿却一直往前走,等着她喊他。

    没想到这姑娘也是倔,跟着他走了两里地,也不喊住他。

    顾长柏无奈,只好停住脚,转过头,盯着龚燕。

    “你不能给这么多钱给她。”龚燕开口,她的声音有点喘,望了望周围,是田埂上,周围都没有人。

    顾长柏看着龚燕捏着衣角,风吹过她的脸,她的脸上没有羞涩,全是苍白。

    “你不值得这么多钱嘛?”

    饶是龚燕觉得自己是个文化人,也觉得自己被顾长柏的话堵住。

    她当然觉得自己值这个钱,但是这个钱是给她妈的,给老龚家两个弟弟的,她觉得凭什么。

    龚燕开口想说“我不是货”,话在嘴边又咽下去。

    龚燕知道自己不是货物,但是龚燕的妈石秀芳,显然不这么觉得,不然,两个长辈也不会在村里掰扯彩礼掰扯这么久。

    她低下头,有点无措:“你真的想娶我吗?”

    龚燕知道,这个人其实对自己没什么爱情,也许是因为自己合适。

    但是她其实看惯了村里女人的日子,并不想结婚,最好死掉,最好一死了之。

    她不想当人当一个保姆、当一个泄欲工具、当一个生育工具。

    但顾长柏总不能在这个时候说,自己是觉得她可怜,想帮一把。

    这简直就是莫名其妙,听起来更像是个居心不良的流氓。

    他点头:“嗯。你跟我结婚,我每个月给你寄15块钱,你把我爸妈照顾好,住在我家的房子里。我有一个要求,这15块钱,我每次探亲之后一起给你。要是你妈来找你,让你拿钱补贴你弟弟,你就把手一摊说自己没钱,让我妈上。”

    “我爸妈都很懒,但是很爱面子,你帮我孝顺他们。他们爱吵架,你要是干不过你爸妈、你弟弟,就放我爸妈过去吵吵架,消耗一下他们的精神,省得他们在家没事做。”

    什么叫放他爸妈过去吵吵架?他爸妈难道是狗吗?

    龚燕都挺迷糊了,外人不是说顾长柏挺孝顺嘛。

    龚燕没有听见生几个孩子,只听见了顾长柏说对她好,会给钱,也不会任由她被娘家欺负。

    顾长柏絮絮叨叨教她,她居然觉得自己要是结婚,全无坏处。

    龚燕也很痛快,等到顾长柏提出打结婚报告的时候,龚燕痛痛快快答应了。

    顾长柏之前在部队,探亲假几乎不怎么用,总是先紧着那些家远的、家里有急事的兄弟回去。

    别人问他怎么不回去看看,他就笑笑说:“没啥好看的,家里就我一个人,回去也是冷锅冷灶。”

    其实他心里清楚,不是不想回,是回了也不知道该往哪儿去。

    长河村那个老家,其实也不算是他的家,他没有期待。

    可自从结婚之后,却像是突然有了归属。结婚第一年,等他回来的时候,龚燕的怀里有一个小孩,脸蛋白了很多,也有肉了。

    小孩在龚燕的怀里喝奶,龚燕的眼神有点害羞和躲闪,他的心立刻就化了。

    从此以后,每年都跟战友换探亲假,他巴不得年年回去,看几眼待几天,心里踏实。

    但是龚燕一直不愿意来随军,她心里想着服装厂的工作,顾长柏一直都没有强求。

    在他看来,龚燕熟悉淮县的坏境,去一个陌生的地方,她肯定会不适应。

    而且龚燕是个高中生,有文化有思想,不会像那些传统女人一样离了丈夫活不了。

    他见过太多随军的家属,人生地不熟,口音也没办法融入,男人常年在部队里,周围连个说话的人都没有,时间长了,精气神都没有了。

    龚燕在淮县至少有个盼头,虽然两地分居,但是顾长柏想这也不算什么,本来他就觉得这都是缘分,龚燕现在确实精气神比当小姑娘的时候更好,眼神也温柔。

    他当时娶她,是因为于心不忍,也有一部分原因是因为龚燕倔强的眼神,因此,只要是过得比以前好,顾长柏都觉得自己的目的达到了。

    但顾长柏没想到,这次他居然接到电报,龚燕要随军。他在心里想着原因,其实无非就是两个,他妈和她妈。

    虽然和龚燕结婚五年,掐指一算也没有相处多少天,但是他知道,龚燕本身是一个很能忍耐的人,她忍冬一样的性格,这似乎是一件好事。

    但是又不是那么一件好事,因为他是她的丈夫,有的时候,他希望自己可以被依靠。

    但龚燕对生活的要求真的极低,这点其实又和他很像,有口吃的,有件衣服穿,就知足了。

    能让她主动开口说要走,估计是受了很大的委屈。

    他这么想着,思绪随着海风,越飘越远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