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天龚燕趁着日头下来,就开始写板报。
说是写板报,其实也就是贴一贴,画一画,再写两个字上去。
她是临时工,而且是新来的,文书工作暂时都轮不到她。
出板报就是把旧报纸接下来,浆糊刷上去,新通知贴端正,就是家属院的板报了。
粉笔缺了颜色,就去库房拿几根,边角空了的不好看,就画两朵花描几个小红旗。
家属院的画,不需要多么有新意,不出错就好。
徐丽娟嗓门大,交代她的时候整个办公室都挺得见,她说得也随意:“燕子,你先弄着不着急。”
龚燕嘴上应着,心里也高兴得很。
她想起办公室里大家现在都叫她“燕子”,之前在长河村,村里人也是这么叫的,但是之前她更像是一只被困住得燕子,现在的她呢,就好像在漫长的蛰伏期后,终于挥动了自己的翅膀,正在一点一点向着春天飞。
龚燕嘴上应着,手上也没停。这种事情她虽然是第一次做,但是程序和之前做工分一样,按着顺序做,小心谨慎,总不会出错。
她不怕累、不怕琐碎,就怕不踏实、没做好事情。
这个工作让她觉得踏实,哪怕就是简单地贴贴画画,也算是有个正经事做,有个东西拿出来证明自己的价值。
不用在办公室里当个摆设,听她们打毛衣聊天,家长里短听得一头雾水,却因为不认识家属院里的人,半天插不上嘴。
郑娜总是时不时会讲家属院的八卦,这个时候龚燕就会默默听着。有的时候不知道是不是龚燕的错觉,感觉郑娜会眼神瞄着龚燕,一副什么都知道的样子,有种洋洋得意的市侩。
但是龚燕也没有立马上前巴结,她觉得自己才来办公室几天,还没有了解所有人的性格,而且办公室加上她也就四个人,也不必要去组成什么小团体或者巴结什么。
所以她就装作自己一无所觉,甚至有的时候假装自己很木讷,不知变通,主动承担工作去让自己远离办公室聊天。
在还没有正是融入这份工作之前,龚燕很珍惜这样的工作机会,并且自己认真工作,能够维持住自己的工作。
龚燕蹲在地上整理纸质通知,宁宁就在旁边安安静静地看蚂蚁搬家,娘俩各忙各的。
不知过了多久,门外传来几个小孩清脆的说话声,宁宁的眼睛突然一亮,冲着龚燕的方向喊了一声,“妈妈!”
没等龚燕开口,几个小孩背着书包就从门口冲进院子里,其中就有陈月兰的两个双胞胎女儿,还有几个小男孩,把书包往办公室门口的台阶上一堆,从书包里拿出各种各样的玩具,就开始在院子里跳格子,跳皮筋。
有大孩子,宁宁自然是想和大孩子玩。
龚燕也不能在这方面拘束宁宁,于是叮嘱。
“在院子里和哥哥姐姐们玩,不能出去啊。出去妈妈会担心的。”
宁宁眼睛亮晶晶的,又点点头,一转头就融入孩子里了。
过了一会,板报前围了不少妇女,也停住了脚步,三三两两地盯着板报看。
她们大多数估计都是接送小孩回来,手里拎着小孩子的书包。
趁着小孩玩闹的功夫,在家属委员会的院子里,聊一聊歇一歇,顺便瞅瞅新出的板报写了什么。
已经有认识龚燕的妇女在人群里介绍,这个是刚来的龚燕,顾副团长的媳妇。
龚燕上班也有好几天了,但是这是龚燕第一次出板报,也是出现在大家面前。
发现各位嫂子都对板报非常得好奇,围着板报看,顺带着,对她这个做板报的人也议论了起来。
很快,龚燕就听门口陈月兰挺着大肚子,喊道:“燕子,你帮着读一下板报内容。”
平时做出来的板报,是要读给军嫂们听的,有些军嫂不识字。
如今陈月兰身子重,看板报这边全是大人小孩,真不敢过去。万一跌着碰着,这可不是好处理得。
只听人群里有一个嫂子朴实地笑:“是啊,俺不识字,给俺念念。”
又有一个嫂子附和,大家都一副很好奇的样子,倒是让龚燕少了几分怯懦。
古人云,传道授业解惑。虽然这也不算什么传道授业,但是也算是给大家带来了消息。
龚燕就开始给大家念稿子,声音刻意读的很大声。
家属院来了个漂亮的新家属,还会念报。大家都很友善,也争着问这批板报的意思。
“那这个消息是说,东北又有账啦?”
“龚燕干事,你帮俺看看,有没有俺老家陕北的新闻,俺都5年没回去嘞。”
一群叽叽喳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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热热闹闹的家属里,有个家属却垂着头,显出几分不满和落寞。
赵梅今天是来看看,上个月的家属工资有没有算好的,结果就听说家属委员会新来了一个干事。
她平时不大愿意出门跑,总觉得家属委员会是解决有问题的家属的,她三代贫农,勤劳能干,再怎么说,和家属委员会的气质也不搭边,除非当干事,不然她是绝对不往家属委员会这边凑的。
没想到家属委员会这个新来的干事,居然就是顾长柏的老婆,那个新来的军嫂!
赵梅心里很不服气,她也是个小学毕业,随军之后,一直没有正经工作,家里孩子又多。
本来在一堆没文化没正式工作的军嫂里面,觉得自己还挺有本事的。
毕竟她小学成绩很好,起码认识字,会写名字,家属委员会发个通知她能看懂。
不像有些嫂子,连上面写的什么都弄不明白。
主任陈月兰现在在怀孕,等到生产再坐月子,本来她盘算着,家属委员会肯定要有一个临时工顶一阵子。
赵梅盘算着,那些没有工作的人里,学历最高的就是自己了,本来就已经十拿九稳了,没想到半路杀出个程咬金?
赵梅心里泛酸,站在人群后面,听见龚燕的读报声音,手里的菜篮子攥得紧紧的。
居然是个识字的,但是那又怎么样,声音不够大,而且软绵绵的,犯嗲给谁看呢?
这个样子,哪里像干活的。又看板报,觉得太花哨了,画这么多花做什么。
等到龚燕讲完报,嫂子们提问的时候。
当着这么多人的面,赵梅就问:“小龚,你什么学历啊?这么厉害?”
她说这话其实是带有一点嘲讽的意思的,怎么的,讲这么清楚,是非要显摆自己是个读书人吗?
没想到军嫂们纷纷附和,热情地问:“是啊是啊,小龚讲得这么清楚,我们这些大老粗一下子就明白了。”
“可不是,我就跟着扫盲班,也认识几个字。读通知,连断句都断不明白,你这么一念,比我自己强多了。”
一时间你一言我一语,全是夸龚燕的。倒没有人在乎龚燕到底是什么学历的了。
赵梅站在人群里脸上挂不住,又不好发作,只好冲着孩子群里的儿子喊:“罗仁山!罗仁海!回家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