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罗夏离开的那条路,没有消失。

    哈尔站在路口,眺望小径尽头。

    看不到。

    除非亲自走出去,否则他永远不会知道尽头是什么。

    好奇心推着他,迈出了第一步。

    他离开了农场。

    一路上,四周的景色逐渐清晰:草丛、灌木、不知名的树木。

    他甚至还有闲心薅点采集物。哈尔拔起路边的大蒜头——系统标识说这是“韭葱”,可食用。

    哈尔皱眉。这怎么看都不像能吃的样子。要不,回头找个倒霉蛋试试好了。

    他随手把韭葱丢进背包,和之前那条鱼作伴。

    是的,那条鱼他没扔进回收箱。他可还记得,那位来客只用两百摩拉就买走了他一条鱼。

    这次,他要拿回失去的一切!

    想到这里,他内心莫名燃了起来。

    ……虽然不知道到底在燃什么,但总之,连他化身的阴影蹿得都更快了。

    可见蛇形生物的速度并不输给长腿的。

    你说为什么突然从鼠鼠变成了蛇蛇?这是从变温动物到哺乳动物的光荣进化,代表着主角的成长……扯远了。

    水神大人在上,地上这一滩麻绳似的影子,说它苗条成老鼠,谁信?

    路的尽头,立着一扇木门。平平无奇,材质普通,桦木质地。

    本着“来都来了”的原则,哈尔从阴影中现身,裹紧斗篷,伸手推开了门——

    然后在一声惊叫中,砸在了地上。

    准确地说,砸在了别人身上。

    “天啊!”

    衣着朴素的妇人惊呼出声,下意识把身后的女孩又藏了藏。就在刚才,她们母女俩又双叒被讨债人围住。

    幸亏这是在刺玫会的地盘,又有大小姐的副手出面调停,对方才没真动手。原本已经谈好了结清欠款的时间,谁知半空中突然掉下个人,把带头的催收人直挺挺砸进了地里。

    夏沃蕾躲在母亲身后,攥紧她的衣摆,望着那个被砸进地面的男人,心里一沉。

    灰河的地基可都是钢材架构……虽然质量不怎么样,但这个力度,不死也得掉半条命吧。

    她抬头看了看上方。

    灰河依枫丹下水道而建,除了黑漆漆的管道壁,高空抛物的可能性为零。

    所以这人是从哪冒出来的?

    倒是希尔弗先认出了来人。

    他收回已拔出半截的枪:“哈尔先生?”

    这位客人不是跟着大小姐去忙生意了吗?这唱的是哪一出?

    哈尔后知后觉意识到身下压着的柔软触感,瞬间溶于阴影,眨眼间又出现在众人眼前:“他睡着了。”

    语气扁平,态度认真。

    众人:……

    这是睡着了?这是物理意义上的“长眠”吧!

    希尔弗的职业素养极强,绷住了脸皮,上前探了探那人的鼻息:“谢天谢地,还活着。”

    跟在催收人身后的小弟们齐齐松了口气。

    “但是再不就医,恐怕就活不长了。”希尔弗补充道。

    小弟们:!!!

    “老大!!”

    他们一拥而上。

    哈尔默默挪开步子,试图畏罪潜逃。

    失败了。

    “哈尔先生。”

    黄玫瑰小姐带着另一位保镖赶到现场:“你原来在这里。”

    虽然摊主本人玩起了失踪,但靠谱的娜维娅小姐还是带着迈勒斯一起打点好了摊位,顺便拉来了好姐妹克洛琳德。

    原定的桌上剧团没能看成,她们倒是过足了一把水果摊贩的瘾。

    有热情大方人缘好的娜维娅在,摊位又紧邻酒馆,防风草很快便销售一空。

    她拎着沉甸甸的钱袋,正打算去寻那位凭空消失的哈尔先生,就听见了尖叫声。

    赶来一看,好家伙——摊主先生不就在这儿吗?

    “发生什么了?”娜维娅叉着腰,扫了眼地上不省人事的男人,一挑眉,“这不是疤脸吗?几天没见,怎么变成这样了?”

    希尔弗上前,将事情始末完整复述了一遍。

    娜维娅:“……”

    人怎么能倒霉到这种地步?她是说,这两个人都是。

    她用难以言喻的目光在斗篷人与地上的“纸片人”之间来回扫了两圈,终于开口:“算了,先救人。医生呢?”

    克洛琳德领着医生赶到:“在这里。”

    “诊疗费……我先垫上吧。”娜维娅看了看哈尔,估摸对方也掏不出什么钱。

    他今天赚得最大的一笔,可能还是她帮忙卖掉的那些防风草呢。

    命运专挑苦命人啊。她心下感慨。

    倒是哈尔歪了歪头:“他没死。”

    克洛琳德不认识哈尔,只是从娜维娅先前的闲聊中听过这号人。此刻真正听到对方开口,她忽然就理解了为什么好友会头疼叹气。

    “没有死亡,不代表不需要治疗。”克洛琳德说,“人是很脆弱的。受了伤、生了病,如果不经处理,很容易丧命。”

    娜维娅:“……”

    “……你居然听懂了他的意思?”她还以为哈尔是在挑衅呢!

    克洛琳德疑惑:“很难懂吗?”

    娜维娅一把握住她的手:“拜托了,请你一定要帮帮我啊!”

    克洛琳德一阵无语:“……好吧。正好我最近不忙。”

    哈尔有些嫌弃:“容易死……不好用。”

    夏沃蕾警惕地盯着这个叫哈尔的怪人。对方怎么看都不太正常。万一牵扯到母亲……她又拉了拉妈妈的衣角。

    女人揽住她的肩:“别怕,宝贝。”

    “我没有怕,妈妈。”夏沃蕾指了指地上的男人。医生的初步诊断已近尾声,她问,“这个人,还能活着吗?”

    医生闻言答道:“肋骨断了三根,大腿粉碎性骨折,面部挫伤,鼻骨骨折……不排除内出血可能。伤筋动骨,怎么也得养上一年。”

    众人默默看向哈尔。

    真看不出来,这人个头不高,质量这么惊人?

    娜维娅扯了扯嘴角:“医药费记刺玫会账上。疤脸伤成这样,对灰河来说倒是件好事。”

    这家伙搞了个叫“互助会”的小帮派,专在灰河放高利贷,搞得人们怨声载道。

    可惜对方一直在刺玫会眼皮底下谨慎行事,始终没让人抓到把柄。原本娜维娅准备过两天跟疤脸“聊聊”,没想到哈尔这一下,直接解决了大麻烦。

    哈尔难得良心发现:“不用我给钱?”

    娜维娅摆摆手:“就当替天行道了。那家伙可不是什么好人。”

    迈勒斯笑眯眯地补充:“灰河消失的人可不少。对疤脸来说,这种结局已经算体面了。”

    希尔弗抱着手臂点头:“确实。至少没轮到我出手。”

    娜维娅摇头:“这里还有小孩子,你们注意点影响。”

    她看向缩在母亲身后的紫发女孩,“你们是……多纳泰洛先生的家人,对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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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女人怔了怔:“您认识我们?”

    “多纳泰洛先生是位值得尊敬的人。父亲也跟我提过你们一家。”娜维娅郑重道,“我叫娜维娅,刺玫会的二把手。放心,在刺玫会的地盘上,没人能伤害你们。”

    女人露出感激的神色:“多谢您,娜维娅小姐。”

    “不必谢。”娜维娅摇摇头,正色道,“多纳泰洛先生是正直的好人。刺玫会已经知道了那件事。我们也在帮助他的同僚们收集证据,相信属于他的正义,终会到来。”

    疲惫的女人终于落下泪来:“谢谢……谢谢你们……”

    娜维娅这才露出几分少女的慌张,忙上前安慰。两位保镖也出声安抚。

    某种程度上算是导火索的哈尔,反倒成了局外人,孤零零站在一旁。

    “你好像很不习惯这种场面?”

    克洛琳德不知何时站到了他身侧。紫发的少女目光锐利,气势如刀。她身上没有佩武器,哈尔却能感知到属于强者的气息。

    “为什么?”哈尔问。

    “因为娜维娅把你当作朋友。”克洛琳德听懂了他的言下之意,“因为你是朋友,所以她愿意为你付出。买卖也好,医药费也好,都值得。”

    “而朋友是相互的。成为朋友的第一步,是坦诚。”

    克洛琳德直视着那双藏在阴影中的金绿色眼睛,语气平静,却带着几分压迫感,“我是克洛琳德,即将成为决斗代理人的逐影猎人。请问,你是谁?”

    哈尔:“……”

    对方的气场,让他有种被猫盯上的老鼠的感觉。非常熟悉。仿佛经历过千百遍。

    他眼前一花——

    {“你有本事爬房顶!你有本事下来啊!”

    一个中气十足的老头背着手,吹胡子瞪眼站在地上仰望着他:“你给老夫下来!老夫好不容易画好的画,全叫你小子给毁了!”

    一旁的中年人笑着劝:“X老,您跟个孩子置什么气?他又不是故意的。”

    “嘿!感情小兔崽子扯烂的不是你的屏风!”老头子直跳脚,“老夫不眠不休画了三天三夜!三天三夜!”

    “好好好,知道了。但你不能指望这孩子给你复原吧?”中年人叹气,“破镜难圆,碎画也难愈哦……”

    “那也得让他滚下来给我道歉!”愤怒的老头叉起腰。

    画面中的他:“我不。”

    老头撸起袖子:“嘿!”

    中年人挠头:“呃……要不咱去找XXXX评评理?”

    “评个屁!他追得上吗?!”

    “至少孩子听那位女王大人的话。让他多写几封道歉信,成不成?”

    “气煞我也!”}

    气煞我也。

    哈尔心头也蹿起一股无名火。

    克洛琳德敏锐地察觉到,对方周身的气息骤然变冷。她皱了皱眉,难道是自己问得太直接了?

    还没等她调整措辞,就听对面的人开了口:“哈尔摩狄奥斯。别的问那位来客。”

    她一怔:“那位来客?哪位?”

    哈尔却不再搭理她,斗篷人重新溶于阴影,消失得无影无踪。

    那边娜维娅终于安抚好了母女俩,将人送走,转身看见陷入沉思的克洛琳德。

    “你怎么了?”她拍了拍好友的肩膀,“对了,哈尔先生呢?卖货的钱还没给他呢!”

    克洛琳德幽幽开口:“你觉得,‘那位来客’就是最高审判官的可能性,有几成?”

    娜维娅拉下墨镜:“……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