杨顺清睡的很沉,梦境里一片虚无的白雾,渐渐地,那雾气化作了直隶老家那座低矮的青瓦房。
院子里的枣树正抽着嫩芽,空气里弥漫着炊烟与泥土混杂的苦涩气息。
他呆立在院子里,看着从门里里走出来的两个人影——那是他死死压在记忆最深处,早已模糊了容颜的爹娘。
母亲身上依旧穿着记忆里那件半旧的绿裙,脸上带着久病的枯黄与疲态。
父亲的脸已经记不清了,但身影还是那样高大伟岸。
“爹……娘……”
杨顺清张了张嘴,声音哑得发疼。
他想往前走,可脚下却像灌了铅一样沉重异常。
杨顺清双膝一软,重重地跪倒在地,泪水如决堤般夺眶而出。
他像个流落异乡多年的委屈孩子,伸出手想要去抓母亲的衣角,哽咽道:“娘……”
然而,就在他手指触碰到母亲衣角的一瞬间,面前的场景突然剧烈地扭曲起来。
老家的瓦房、枣树、还有爹娘的身影,如同风中的残烛一般渐渐淡去,消散。
“大郎,去吧……往后要好好活着……”
母亲温柔的声音在风中渐渐飘远。
“娘!爹!”
杨顺清仓皇地大喊,拼命地向前扑去,却只抓到了一片虚无。
下一秒,梦境轰然破碎。
杨顺清猛地睁开双眼,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胸口剧烈起伏。
眼前不是自己的旧宅,也不是紫禁城冰冷深沉的红墙,而是散发着淡淡馨香的卧室。
退烧药发挥了药效,他周身出了一层细密的汗,原本沉重昏沉的脑袋清爽了不少,那股盘踞不散的虚火也退去了七八分。
只是,脸上湿漉沉甸。
他有些呆滞地抬起手,摸了摸自己的脸颊——上面全是湿漉漉的泪水。
“叩叩。”
房门被轻轻扣响,随后被推开一条小缝。
林晚晚端着一碗冒着热气的青菜粥,蹑手蹑脚地走了进来。
见他醒了,还睁着眼睛躺在床上,林晚晚眼睛一亮,顺手开了壁灯:“醒啦?感觉怎么样?我刚才听你在里头喊了一声,是不是做恶梦了?”
暖黄色的灯光洒在林晚晚明朗清澈的笑脸上。
杨顺清怔怔地看着她,梦中母亲最后那句“像个人一样活着”的叮嘱,与面前这个女孩的身影奇迹般地重叠在了一起。
他缓缓坐起身来,有些仓皇地抬起袖子擦干了脸上的泪痕。
虽然声音还带着哭过后的沙哑,可眼底那股纠缠了他多年的禁锢与阴霾,却在这通畅快淋漓的大汗与眼泪中,彻底消融散去。
他抬起头,看向林晚晚,缓缓摇头,“没有……不是恶梦。是个好梦。我梦见了我爹和我娘……”
林晚晚听到这句话,端着粥碗的手微微一顿。
看着杨顺清那双还泛着红,却异常清亮通透的眼睛,再看看他袖口上尚未干透的湿痕,林晚晚心里最柔软的地方仿佛被轻轻撞了一下。
她轻手轻脚地走到床边,把那碗散发着清香的粥放在一旁的床头柜上。
虽然无法完全感同身受那个时代给眼前这个青年带来的苦难与枷锁,但她听懂了那份跨越时空与生死的牵挂。
“你看,老天爷把你送到这儿来,肯定不是偶然。”
林晚晚吸了吸鼻子,扬起嘴角,露出一个极其明亮灿烂的笑容,“他们在天上看着你呢,知道你现在不用再跪任何人,不用再提心吊胆,能吃饱穿暖……他们心里肯定特别替你高兴。”
杨顺清微微一愣,随即眼底漫开一层极其绵长温柔的笑意。
是啊……爹娘如果知道他来到这样一个生而平等的世界,大抵也会开心吧。
杨顺清接过那碗青菜粥时,指尖还带着刚擦过泪痕的微凉。
碗壁温热,粥面漂着几片嫩绿的菜叶和细碎的胡萝卜丁,香气清淡却实在。
他低头喝了一口,温软的米粒滑过喉咙,将残留的干涩一并抚平。
林晚晚没有立刻离开,而是在床沿坐下,双手撑着膝盖,歪着头看他。
“慢点喝,还有点烫。”她低声提醒,又补充道,“我特意少放了盐,怕你刚退烧胃口不好。”
“多谢。”杨顺清声音还哑着,却比先前稳了许多。
他一勺一勺地舀着,动作克制而仔细,像是在完成一件必须认真对待的差事。
房间里只剩下勺子轻碰瓷碗的细响。
林晚晚忽然问:“你刚才……梦见他们的时候,他们说什么了吗?”
杨顺清动作微顿。
他抬眼看她,暖黄的壁灯把她的眉眼照得柔和,连发梢都沾着一层细碎的光。
那双眼睛里没有好奇的探究,只有一种安静的等待。
“娘说……”他喉结轻轻滚动,声音压得很低,“让我往后好好活着。”
林晚晚轻轻“嗯”了一声,没有再追问。
她只是伸出手,把滑到他臂弯处的被子又往上拉了拉,指尖不经意擦过他小臂内侧。
那一点温热像细小的火星,在他刚刚平复的皮肤上轻轻一烫。
杨顺清呼吸微滞。
退烧药带走了大半虚火,可胸腔里那股异样的躁动却并未完全消散。
它只是从狂乱变得沉缓,像一尾潜在深水里的鱼,偶尔用尾鳍轻轻拍一下他的肋骨。
他低头继续喝粥,强迫自己把注意力集中在碗里。
林晚晚似乎察觉到了他的细微僵硬,却没有点破。
她站起身,走到窗边把窗帘又拉严实了些,回头时语气轻松了许多:“吃完就再睡一会儿,下午要是烧完全退了,我教你用手机看电视剧。现代的故事可比你们宫里那些话本有意思多了——虽然有的也挺狗血的。”
狗血?
杨顺清抬起眼。
似乎是看出了杨顺清眼里的疑惑,林晚晚不由扶额哭笑。
“就是……特别夸张、特别离谱的意思。”林晚晚比了个手势,自己先笑了,“你以后就知道了。”
她走到门口,又停住脚步,回头看了他一眼。
“杨顺清。”
“以后有什么事情别藏在心里,都可以跟我说。”她顿了顿,声音轻轻的,“我们年纪相仿,本来就是同龄人,你说对吗?表哥。”
话音刚落,她咧嘴一笑。
门被轻轻带上。
杨顺清坐在床上,手里还端着半碗已经微凉的粥。
窗外的阳光被厚实的窗帘挡在外面,房间里只剩壁灯柔和的光晕。
他慢慢把剩下的粥喝完,把空碗放回床头柜,动作很轻。
被子里残留着她刚才靠近时带进来的一点皂角清香。
他躺下去,闭上眼。
这一次,没有梦。
只有胸口那一下一下,缓慢而清晰的心跳,和一丝连他自己都尚未完全看清的柔软与安宁。
午后的光线渐渐偏了角度。
杨顺清再睁眼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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房间里的壁灯已被关掉,窗帘缝隙漏进一道细长的金色。
他抬手摸了摸额头——很干爽,没有先前那种黏腻的潮热。
他撑着坐起来,先是有些发懵,随即想起林晚晚临走前的话。
他赤脚踩上地板,动作比上午稳了许多。
走到门边时却又停住,下意识整理了一下略显褶皱的衣襟,才轻轻拉开门。
客厅里,林晚晚正趴在茶几上写卷子,笔尖沙沙作响。
听见动静,她头也没抬,随口问:“醒了?烧退了没?”
“退了。”杨顺清声音比先前清亮些,“多谢林姑娘的照料。”
“别老姑娘姑娘的,叫晚晚就行。”她终于抬起头,仔细打量他一眼,见他脸色确实恢复了正常,才放下笔,拍了拍身边的沙发,“过来坐,手机我充好电了,教你看剧。”
杨顺清犹豫片刻,还是走过去坐下。
沙发柔软,陷下去一点,他不自觉地挺直了背脊。
林晚晚把手机递过来,屏幕亮起时,他下意识眯了眯眼。
她的手指在屏幕上快速点了几下,一个色彩鲜亮的界面弹出来。
杨顺清看着那些不断跳动的小人和字幕,神情认真得近乎严肃。
“这叫短视频,现在的人就爱看这个消遣。”林晚晚解释道,“你要是觉得吵,我给你换个安静点的。电视剧也行,电影也可以。”
杨顺清沉默地看了片刻,忽然问:“这些人……都不用当差吗?”
林晚晚愣了一下,随即明白过来,失笑:“现在又不是你们那个年代,而且——”她顿了顿,语气轻松了些,“现在大家都是自己挣钱,自己过日子。”
杨顺清握着手机的手指微微收紧。
屏幕的光映在他眼里,亮得有些晃。
他没有立刻回答,只是低头继续滑动,动作生涩却专注。
林晚晚看着他侧脸,忽然觉得这人安静的时候,竟有种说不出的干净。
她收回目光,重新拿起笔,却没急着写。
过了好一会儿,杨顺清才轻轻开口:“晚晚。”
“嗯?”
“方才那碗粥……很好喝。”
林晚晚笔尖一顿,耳根微微发热。
她“哦”了一声,假装专注地盯着卷子,“那是当然,我煮粥可是有一手的。等你好全了,再给你做别的。”
杨顺清没有再说话。
他只是把手机声音调得很低,继续看着那些光怪陆离却生机勃勃的画面。
窗外有蝉鸣隐隐传来,客厅里笔尖与屏幕的细响交织在一起,平静得几乎不像刚经历过的一场梦。
胸口那一下一下的跳动,依旧清晰。
只是这一次,不再令人慌乱。
杨顺清的拇指在屏幕边缘停住。
那句忽然浮上来的话,像是从很深的地方渗出来的——苔生阴壑,渴望于光。
他并不识得这八个字的出处,却莫名觉得贴切。
宫墙之内,终年不见天光的地方太多了。石阶阴湿,廊柱幽深,人走在其中,久了,便也成了那些贴着青砖往上爬的青苔。不求盛大,只求一点点缝隙里漏下来的亮。
而此刻,光亮就在旁边。
林晚晚重新埋头写卷子,笔尖偶尔顿一下,发出细微的“嗒”声。
她的头发有些乱,几缕碎发贴在脸颊边,被台灯照得金灿灿的。
她完全不知道自己随口说的那些话,对一个人而言,如窥天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