亚兹德老城的风塔是全世界最密集的。土黄色的塔体从屋顶上竖起来,四面开口,高度从几米到十几米不等。风从任意方向吹来都会被塔顶的开口截住,顺着内部的导流槽压向底层的房间,把热空气从另一端挤出去,形成天然循环。
玄奘一行进城的时候是下午两点。正午太阳把土墙晒透了,整座城像一只放在炉沿上的陶罐,从里到外都是均匀的燥热。街道上很少有人走动,偶尔有自行车碾过石子路面的声音从某条巷子深处传来,三秒钟之后就消失了。
风塔群在头顶发出持续的、低沉的嗡鸣声。频率不高,但密,像很多人在不同的房间里同时哼同一首没有调子的歌。每一座风塔发出的声音跟相邻的塔之间存在极微小的相位差,叠加起来之后在巷道上空形成一种像针尖一样细的局部压力差。
八戒走在队伍最后面。他从塔什干出来之后一直穿着同一件军大衣,天热也裹着,因为他说"晒黑了直播掉粉"。他走到第二条巷子口的时候,一阵风突然从右侧风塔的底部开口处灌出来,速度极快,角度刁钻——直接掀翻了他头顶的帽子。
帽子在空中翻了三个完整的筋斗,然后被另一座风塔的开口吸了进去。
"我——"八戒剩下的半句骂没说完,整个人已经拐进了那条巷子开始追。他追到第三座风塔的时候帽子从塔顶的开口处被抛出来,在空中又翻了两个筋斗,然后被下一座风塔的侧开口吸进去。整个过程看起来像有人在不同的屋顶之间扔一只扁平的沙包,八戒在底下追着沙包的落点跑。
玄奘和悟空站在巷口没动。沙僧举着平板拍了一段视频,视频里八戒的军大衣下摆被风掀得比帽子还高,像个鼓足气的帆。
"风在逗他。"悟空靠着墙,义眼追踪着帽子的飞行轨迹,"每一次帽子被抛出来的方向都刚好是八戒还没跑到的位置。如果他想停下来喘气,风会把帽子抛回他脚边。"
"所以风在带他跑?"沙僧把平板从视频模式切到风速分析模式,屏幕上的数据流显示当前巷道的风速分布存在着明显异常——所有风塔的进气量都比出气量多了一截,差额刚好等于一顶帽子所需的升力。
"在带着他跑满一整圈风塔群。"悟空站直了身体,顺着帽子的飞行方向往巷子深处走了一步,"这圈路线刚好把老城里所有的风塔全部串了一遍。"
八戒已经在风里跑了快一公里。他的呼吸从开始的骂骂咧咧变成了闷头追赶,军大衣的扣子崩飞了一颗——被风卷进了一座风塔的顶口。他追着帽子拐过了第四个弯道的时候,风速突然变了,帽子在头顶的某一条水平气流里悬停了大约两秒,然后缓缓下落。落点不是地面,是一个人张开的手掌。
那个"人"没有具体的实体,只是一团由高速气流和沙尘构成的轮廓,贴在风塔的开口处。帽子的边缘落在轮廓中央的位置时,气流旋转了一次,把帽沿朝正前方修正了半圈,让帽徽朝外。
八戒停在那道气流轮廓面前,喘得蹲了下去。他抬起头,帽子正被那团气流稳稳地托在齐胸的高度。气流轮廓的顶部有一段极细的螺旋线,像人头的形状被风画出来的,正在小幅度地左右摆动。
"……是你?"八戒把气喘匀了,"风神?第几回那次——"
气流轮廓摆动的幅度加大了一些,像一个人正在大幅度点头。一道极细的声音从气流的中心传出来,被风塔的共鸣腔放大了之后变得清晰了一些:"第十三回。天山。雪怪。你追了三公里。"
八戒蹲在地上,手撑着膝盖,嘴角动了一下:"你还记得呢?"
"风不记路。但记温度。"气流轮廓的中心亮度变化了一下,像人把眼睛从看远处调整为看近处,"你那天追帽子的时候身体温度比周围环境高了一度半。你跑起来比大多数人类都暖。"
八戒站起来,伸手把自己的帽子从气流轮廓中央摘了回来。他拍了两下帽沿的灰,扣回头顶。扣好之后他抬头看了那团气流轮廓一眼:"你不会特意跑过来就是为了把帽子还我吧?"
气流轮廓摆动了两下。摆动的方向跟之前不同——不是点头,是一种更复杂的、像人在摇头之后又迟疑着改成点头的复合动作。中心那个极细的声音重新响起来,比刚才多了一层像风穿过窄缝时的尖锐感:"还帽子。已经还了。还有一件事。你刚才跑过的路线经过的城市边界上有一种振动——频率很低,不是风能造成的。像是很多名字同时被念一遍之后压在沙层底下的余响。"
八戒站在原地。他回头看了一眼自己刚刚跑过的那个弧形路线——确实是一个近乎完整的圆,从老城东侧沿着风塔群的外缘划过,结束在现在这座风塔的下方。路线像一只在沙上画了半圈的圆规。
"那个振动?"他问。
"方向朝西。声音里面夹着一层被反复压缩过的音调,像很多人说话重叠在一起了——"气流轮廓说到这里停住了,把速度放慢了一点,给八戒时间消化,"它们可能找的不是我。是你的帽子经过的时候沾到了风从西面带回来的沙,沙层里有同一批名字的残响。"
八戒低头看了一眼帽沿。帽沿的夹层里确实有一层淡黄色的细沙,比一般的沙粒更细,捻在指尖会留下一种类似粉笔灰的触感。他把那层沙粒从帽沿上刮下来一些,包进一张纸巾里。
"你报恩的方式是带着我跑了一整圈。"他把纸巾收好,抬头对着气流轮廓的方向,"那我应该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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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用谢。"气流轮廓在说这句话的瞬间向外扩散了一瞬,然后迅速收拢回原来的大小,"你追帽子的时候跑得比平时认真。我看见了。"
气流的轮廓开始向风塔开口内收缩。收缩的速度比之前快,像一个人后退着离开时步子越迈越快。完全收进开口之前,最后一道声音从塔体内部传出来,被风道压缩成一段极短的、像口哨一样的音调。
八戒站在风塔底下,听着那段音调在几座相邻的塔之间来回弹了几次,最后消散在屋顶以上的热空气里。他把手里的纸巾叠好放进口袋,转身往回走。走了几步之后他低头看了自己的鞋底——鞋纹缝隙里嵌着一粒极小极白的沙,跟刚才帽沿上刮下来的颜色一样。他停了一下,没有把它抠出来。
他走回巷口的时候,玄奘还靠在原来的位置等他。玄奘看了他一眼,又看了他头顶的帽子:"你的帽子比出发时低了半寸。帽冠里面多了一层沙。"
八戒把帽子摘下来翻了个面。帽冠内衬的布料夹层里确实均匀地铺了一层极细的淡黄色粉末。不是从外面吹进去的,是气流轮廓在托着帽子的时候从内部灌进去的。他低头闻了一下那层粉末。没有气味。但把它抹在指尖的时候触感跟普通沙粒不同——更滑,像磨了很久的骨粉。
"风神说前面有振动——"八戒把帽子重新扣回头上,"老城西边边界的地底下有东西在响。"
悟空从墙边直起身,义眼已经朝着西边的方向扫描了一个完整的扇形区域。"地表以下大约七米处有一层介质密度比周围高出百分之十二。范围大约是直径二十米的圆形。像一层被反复压实过的语言残响。"
"今天先不过去。"玄奘转身往停车的方向走,"风神带你跑了一圈画出的那条路线。那圈线上每一座风塔的开口都朝同一个方向偏了一度——偏的是西。他是在提醒我们方向,不是要我们今天就进去。那层残响层需要风把它彻底晾开之后才能靠近。"
八戒走在队伍最后面,低头看着自己鞋缝里那颗白色沙粒。它还在,没有被抖掉。他走了一段之后又低头看了一眼,然后抬头问沙僧:"你那个平板能测风向吗?"
沙僧举起平板拍了一张天空。云层正在向东移动。"当前风向偏西。风速稳定。"
八戒把帽子压了压,没有再问。
沙僧在当天的记录里写了这样一行:"风塔捕风。二师兄追了一顶帽子跑过整座城。风神还帽子的时候在帽冠里灌了一层沙。沙粒成分与兴都库什谷地碑群处的石粉一致。风带了一个消息过来。它选了二师兄当收件人——因为二师兄是目前唯一一个追着帽子跑完整条路线的人。如果换别人追,风可能不会把沙灌进帽子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