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趣网 > 都市小说 > 西游新编 > 29. 第三十回 石榴园血双树种 根缠之日再开战
    高加索山脉南麓有一片石榴园。园子不大,大约只有几亩地,用干垒的石墙围着,墙上没有门。石榴树的树干很粗,树龄至少百年以上,枝条被修剪成方便采果的高度。八月正是果实灌浆的季节,青红色的石榴挂在枝头,表皮上覆着一层薄薄的白色果粉。

    但园子里有一块地方是秃的。在果园正中央,大约一丈见方的区域内没有一棵树。只有两棵被齐根锯断的树桩,截面已经风化发黑。两棵桩之间的地面有一道极浅的沟痕,像什么东西被从中间拖过去之后留下的。

    玄奘从围墙低矮处跨进去。果园里没有人,但树下的土地被人平整过,没有杂草。每一棵石榴树的根都浇过水,浇水的痕迹还留在土层表面。两种脚印在树根附近的地面上交替出现——一种靴印,一种软底鞋印。

    "两个人在维护这座园子。"悟空蹲下来用义眼扫了一圈脚印的分布,"一个穿硬底靴,一个穿软底鞋。他们浇水的时间间隔不同。硬底靴每隔三天浇一次,软底鞋每隔五天浇一次。他们不是同时来的。"

    "那两棵树桩是同时被锯的。"沙僧站在园子中央那两棵树桩前面,平板扫描了截面的纹理,"断口的干裂程度一致,裂痕延伸的角度相同。锯断的时间是同一天。但锯完之后——穿硬底靴的人继续在果园里浇了三十年的水。软底鞋的人浇了三十一年。"

    玄奘走到那两棵树桩中间蹲下来。他把手放在其中一棵的截面上,木质的触感坚硬干燥。他又碰了一下另一棵,温差不明显,但纹理的走向略有不同——一棵的纹路是逆时针漩涡状,另一棵是顺时针。两棵树的生长方向恰好相反。

    果园外的石墙上不知什么时候多了两个人影。一个是中年男人,身高臂长,穿深蓝色工装裤和硬底靴,手里攥着一把修剪枝用的园艺剪。另一个人稍矮一些,穿旧衬衫和软底布鞋,手指粗短,指缝里嵌着洗不掉的泥土印。两个人隔着约二十步的距离站着,目光都落在园子中央那两棵树桩的方向。

    玄奘站起来,面对那两个人的方向。他没有问"你们是谁"。他问的是:"那两棵树是你们各自种的?"

    穿硬底靴的男人先开口了,声音粗粝,像石子刮过铁皮:"我种的。三十四年前。他种的那棵比我晚两天。"

    穿软底鞋的人接话,声音更轻一些:"晚两天是因为他种树那天把坑挖偏了半尺,我帮他把坑重新挖正了。他嫌我挖的坑太浅。我嫌他挖的坑歪。"

    玄奘看了那两棵老树桩一眼。被锯断的位置离地面大约半尺,切口平整,但切口下方的树皮上有两道不同颜色的线——一道淡蓝色,一道浅红。像有人用颜料在树皮上画了记号。

    "为什么锯掉它们?"玄奘问。

    穿硬底靴的人把园艺剪换到左手,用右手拇指刮了一下自己那棵树桩的切口边缘:"因为那年石榴熟了之后,我摘了他树上的一颗果。他说我是偷。我说我树上的果多到吃不完,摘他一颗尝味道。他拿斧头砍了我那棵树一刀。我回去拿锯子把他那棵也锯了。"

    穿软底鞋的人蹲下来,用指腹摸了摸自己那棵树的截面:"我砍他树之前,他树上的石榴确实比我的甜。我尝过一颗。但我不承认。"

    两个人同时沉默了。石榴园里的风穿过树枝时发出一阵均匀的沙沙声,果实相互碰撞时发出干燥的闷响。

    玄奘走到那两棵树桩旁边,蹲下来,从帆布袋里掏出一把小铲子。他开始在树桩南侧大约一尺的位置挖坑。挖到大约半尺深的时候,他把铲子放在一边,从地上捡起两粒石榴籽——不知道什么时候从哪棵树上落下来的,皮已经干皱,但籽粒还完整。他把一粒放在自己挖好的坑里,另一粒放在北侧对应位置的土面上。

    "你们一人种一棵。"玄奘站起来,把铲子搁在坑边,"就在这里。那两棵老桩的北侧各空一个位置。种下去之后谁也不要碰对方的树。浇水各浇各的。等它们长到根能在地下碰到对方的时候——你们再决定要不要继续开战。"

    穿硬底靴的人放下了园艺剪。穿软底鞋的人从口袋里掏出一把小号的手铲。两个人同时走过来,各自在指定的位置蹲下。穿硬底靴的人挖的坑直径比穿软底鞋的人宽一寸。穿软底鞋的人挖的坑比对方深半指。

    两粒石榴籽被同时放进坑里,同时覆土,同时被拍实。拍完土之后两人各自站起来退后了一步。退完后两个人隔着两步的距离互相对视了一眼——很短,不到一秒,然后各自把目光移开了。

    沙僧站在园子边缘,平板上实时显示着两粒种子埋入位置的地质剖面示意图。双色种子所在的深度在同一水平线上,间距比根须未来可能接触到的范围略窄。

    "你刚才为什么让他们种两棵而不是让他们握手?"沙僧问玄奘。

    "握手太容易了。明天握了后天可以再松开。种树不一样——树种下去之后每天要浇水,浇水的时候会路过对方的树。路过的时候会看见对方也在浇水。"玄奘把铲子收进帆布袋,拉好袋口,"根接触的那天如果他们还恨对方,可以把对方的树挖出来扔了。但扔之前他们至少要确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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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对方的根系有没有缠着自己的根。确认的那一眼,比握手长。"

    穿硬底靴的人在退后几步之后,弯腰把刚才放在地上的园艺剪捡起来。他没有立刻走,而是走到自己新种的那粒种子的位置旁边,蹲下来把覆土表面的一块小石子挑走。挑完站起来转身。穿软底鞋的人在他转身的同时蹲下来把覆土表面重新压平了一下。两人背对背离开了果园,分头走向相反的方向。穿硬底靴的往东走,穿软底鞋的往西走。但走到石墙拐角处,两人同时停了一步——没有回头看园子,但脚下都慢了半拍。

    八戒蹲在墙根的石头上吃了一个刚从枝头摘的石榴,酸到整个脸皱成核桃皮。他把籽吐在掌心里看着。籽粒饱满,颜色深红,像被果肉裹了太久的硬核终于被放出来了。他把那几粒籽在掌心搓了搓,然后站起来走到种了两棵新树苗的位置,把那几粒籽埋在两人种树位置的中间点上。

    "我帮你们中间再加一棵。"他说完之后把土拍实了,"以后你们俩的根缠一块儿的时候,中间这棵籽会在你们俩中间长出一棵新的。谁想认这棵新树的,浇水的时候顺带浇一下。不想认的,它自己也能活。石榴树不挑水。"

    玄奘看了八戒一眼。八戒没看他,正在把手上沾的土往裤子上蹭。

    他们走出石榴园的时候,最后一抹阳光正从高加索山脉的雪峰边缘滑落。园子中央三粒种子的位置在暮色中暂时无法辨认,但石墙外的地面上,穿硬底靴和穿软底鞋的人留下的脚印在门口不远处有一次短暂的重合——两个不同方向来的人在同一个位置踩过同一块土。重合的时间可能是同一天,也可能隔了几天。但从痕迹的深度来看,没有人刻意绕开对方踩过的地方。

    沙僧在离开石榴园大约两公里之后把当天的记录归档。归档文件的最后一行写着:"第三十回。石榴园。今日种下三粒种子。两粒由对立双方各自埋入,一粒由第三方居中补种。该园目前共有果树二百一十七棵,地面脚印来源至少两人,浇水周期不一致。预计新树根系接触地面约在三至五年后。届时如果园中无人浇水——种子仍可成活。石榴树不挑水。这句话是二师兄说的。"

    敖烈的车载屏在车辆驶入夜间路段后弹了一行字:"储物箱底部多了一个石榴。外表完好,皮上有一个极浅的指甲掐痕。掐痕的形状与软底鞋那人拇指的轮廓大致吻合。可能是他离开前放错了位置。也可能是故意放的。"

    玄奘在副驾上闭着眼,声音很轻:"留着。到了下一个有水的地方,把籽取出来。种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