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逢春站在门外,裤腿上全是半干的泥,鞋边还挂着几根断掉的粟苗,因为走得太急,喘得厉害,手里头还攥着一块湿土。
“周叔?”
许知闲连忙走上前去,周逢春一边喘着一边把那块湿土掰开,里面埋着几粒泡胀的粟种,种皮已经发黑,手指一碰便流出白浆,还能闻到隐隐约约很上头的臭味。
许知闲脸上的笑马上就消失了,柳三娘忙倒了碗凉水递给周逢春。
周逢春喝得很急,喝完用沙哑的声音,说道:“村里北洼的地泡了三日,二十三户,三十七亩,种下去的粟烂了一大半,再不补种,这一季就空了。”
宋小满合上账册:“还差多少种?”
“至少二十石,县城两家种铺都说卖完了,东乡肯匀种的人,一斗也已经喊到了四十文。”
院子里刚卸下的十石干粟就堆在廊下,原先的青麻绳已经化成了宋小满自己打的结,袋口还压着三个人的手印契。
周逢春看见了,走过去,打开粮袋,抓了一把,捏开一粒,又放到鼻下闻了闻:“这是新粟?”
“范掌柜今日刚送来的干粮。”柳三娘道,“西灶刚合完本钱。”
“知闲,”周逢春转过身,“这十石能不能先让给青禾村?”
“不能。”柳三娘答得很快。
周逢春手里还攥着那把粟,听见这两个字,手背绷得发白。
廊下十石干粟刚卸下车,麻袋底下还垫着新木条,西灶的烟道还是热的。
“这是三个人合本买的。”柳三娘把粮从周逢春手里接过来,倒回袋中,“六百六十文是我的钱,许知闲和宋小满各出了四百九十文,她说让,我的灶就没粟可用,我就得饿肚子。”
周逢春看向许知闲。
许知闲想了片刻:“村里现在有多少现钱?”
“一两二钱。”
“二十三户,才凑得一两二钱?”
“屋子要修,牛要喂,前些日子还跟着你守桥。”周逢春把手上的湿土擦在裤腿上,说话的时候声音止不住的颤抖,“谁家的钱都是从灶灰里扒出来的。”
许知闲转过头:“我就问问你们。”
“你没回问钱,都不像是只问问。”宋小满学着许知闲之前翻白眼的样子,把东灶的账推到一旁,抽出了一张空纸,“即使我们肯卖,这些也是干粮,能不能下种,没人验过。”
周逢春马上说道:“粮颗粒饱满,没有受潮。”
“丰年粮行只保它能吃,可没保它能发芽。”
周逢春重新抓起几粒,掐开仔细看了看,粮心是白的,闻着也没有陈气,可放得太久,晒得太狠的粟,可以煮饭,但是落地未必肯出苗。
许知闲沉思了一会问:“泡一夜能看出来吗?”
“来不及。”周逢春说道,“若真等它冒白尖,地里又要耽误个一两日,还得每袋都试,不能只试一把。”
许知闲知道自己只会吃饭,不会种地,突然想起了游戏刚开始送的新手种子,问道:“我卖你的那袋呢?”
“播在我家北洼了。”周逢春说道,“也烂了,你现在想买回去,只能去泥地里捞了。”
许知闲摸了摸鼻尖:“那村里还有谁家留种了?”
“南坡的地没淹,有几户留了补种粮,石湾村和上河村也有。”
“你没问?”
“问了。”周逢春脸色更差了,“自家苗才露头,谁敢把最后一袋种借出去,等会再下一场大雨,他们也得补。”
“借当然不可能借了。”许知闲问,“拿干粮换呢?”
周逢春愣了一下,许知闲从袋子里捞出一把干粟,又让他摊开带来的烂种,一个干净饱满,一个捏开便流出白浆,落在同一张粗纸上,差得很清楚。
“南坡已经出苗的人,先扣下自家再补一遍的份,余种换成能吃能存的干粮,种有多少,换多少,每斗再添两文,让他们把自家出苗的田指出来,也在契上写明种是从哪块田留的。”
“若换来的也不发呢?”柳三娘问道。
“少于七成,又不是地被水泡坏了,留种的人补足短数。”宋小满接着说道,“敢拿自家的田苗作保的,比那种说能种出上等粟种的可靠。”
周逢春在两把粮之间看了好一会:“十石的干粮,只能换十石的种,村里头缺二十石。”
“范掌柜还口头给我们留了十石。”宋小满看向许知闲说道。
许知闲也看向她:“你买?”
“不买。”
“刚才不是你提的?”
“我是告诉你货在哪。”宋小满把空纸压住,“现在没有现钱,秋后才能收得回来,这笔我担不了。”
她的四百九十五文才刚从钱袋里拿出来,离开丰年粮行后,吃穿住行统统都要钱,更何况青禾村秋天能不能还得上,还不好说。
柳三娘也说道:“我也不担,十石粟进西灶,几天就能变成饴,出了饴就有人付现钱。”
周逢春的嘴唇动了动,一声也没有发出来。
许知闲摸了摸腰间的钱袋,里面还有三两五钱二十四文,铜钱隔着布料压在掌心,这比当时初始金币多了不少,可这二十石粮一买,也剩不了多少了。
“这十石,我买。”许知闲下定了决心,说道。
柳三娘抬眼:“按多少?”
“十七文一斗。”
“东乡的种价四十。”
“喔,你这袋都没写个种字!”许知闲把麻袋口重新系上,“丰年卖来十六文半,我给你十七,你们一转手就赚五十文,你还想坑我。”
“那你拿五十文换一口灶断粮?”
“二十文。”宋小满报了个数。
许知闲转头:“你站哪边?”
“账这边。”宋小满道,“粮是我们三个人的,二十文一斗,总价二两,柳掌柜拿回八百文,我和你各拿六百文。按照这么算,柳掌柜赚一百四十文,我和你各转一百零五文,你若是肯买,就买,若是不肯,粮也能进西灶。”
许知闲算得很快,若是付出二两,再从原来的合本里拿回六百文,眼下实际少一两四钱,原先投入的四百九十五文也能结清回来,这十石从此归属她个人,往后赚了赔了都合宋小满、柳三娘无关。
“十九文。”
宋小满摇头:“二十。”
“十九文半。”
“你方才还想着拿十七买,这会知道要还价了?”柳三娘道。
许知闲叉腰:“我一直都知道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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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十,少一文不卖!”
许知闲看了看周逢出裤腿上的烂泥,解开钱袋:“成交!”
宋小满重新立契,十石干粟作价二两,原四三三合本当场结清,柳三娘拿八百文,宋小满拿六百文,许知闲自己的六百文又回到了钱袋子里。
许知闲数完自己所有的钱,手里还剩下二两一钱二十四文。
脑袋冲着周逢春一挥:“走!”
周逢春问:“去哪?”
“丰年粮行。”
“你还真买剩下的十石?”
“你们缺二十石,我拿十石回村,是想看着大家一人分半袋,然后又为了另外半袋打起来吗?”
“村里不会打。”周逢春跟在后面小声说道。
“那就坐在祠堂哭,但是哭也费水啊。”
周逢春被她说得额角直跳,但还是转身跟里上去。
丰年粮行已经在收木板了,小伙子抱着最后一块板,远远地就看见宋小满来了,动作慢了一点,柜内的油灯刚点上,范掌柜坐在算盘后头,正记着今日卖出去的粮账。
“余下十石呢?”宋小满进门便问。
范掌柜看了一眼她,又看到了身后的周逢春:“还在仓里。”
许知闲点点头,说道:“按照今日约定的,十七文,我们现在就要。”
“不是只买十石吗?”
“方才是方才,现在是现在。”
“车脚仍是送到春和?”
“送到青禾村。”
范掌柜把笔放下:“不行,送到春和,只是城里半条街,青禾村那要一个多时辰,十七文不包。”
周逢春连忙说道:“我们可以自己拉。”
范掌柜看着他鞋边和裤腿上的泥:“你要当种?”
“换种。”许知闲道,“它还是干粮。”
范掌柜算是听明白了,手指在算盘珠上停了一会:“东乡种铺的人刚来过,愿出二十三文收这十石。”
周逢春脸色一变。
“你卖了吗?”宋小满问。
“没有。”
“为什么?”
“我说过给你们留三日。”范掌柜说道,“也说了有人按照十七文买,我便不等了,但是现在你们来了。”
许知闲看着他:“二十三和十七,可是差了六百文。”
“我会算。”
“那你不心疼?”
范掌柜冷笑,转动着算盘上的珠子:“许姑娘,你当粮行只做一回买卖?今日因为六百文吞你一句话,明日谁还敢在我这里留货。”
宋小满在袖子里把原先那张留粮条翻了出来,在后面不上十石成交,买主自运,范掌柜按下手印,又叫伙计把仓里最后的十石给拖了出来。
许知闲付掉一两七钱,钱包马上就瘪了,只剩下四百二十四文,有点阵阵肉疼。
粮行门外停着一辆黑漆骡车,一个身穿酱色绸褂的胖掌柜掀开车帘,正阿訇看见十石粮往外搬:“范掌柜,我不是出了二十三文了吗?”
“嗨哟,曹掌柜您可来迟了。”
“我连定钱都带了。”
“她们先留的货。”
曹掌柜从车上下来,先扫过宋小满,又看看许知闲:“你们买去做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