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二十二,雨下了一整夜。
屋顶漏了两处,雨水顺着房梁往下爬,一滴接着一滴正好落在一只缺口陶碗里。
许知闲被滴水声吵醒,摸了摸枕下,货契还在,她拿起货契起身走到桌前,把契纸打开,又去灶膛抽出一小截烧黑的细柴,在桌上开始梳理:
石桥未断,引道冲毁,县仓粮十四文。
昨晚陆承安当着面下令开仓,县仓一放粮,临水县的粮价就很难涨到游戏里原本的二十七文,可东乡的粮车仍堵在桥外,渡口还停运,城里能买到多少粮食,得另外计算。
许知闲又看了看契约,手指时不时敲击着桌面,五十石,也就是五百斗,契约价为十二文每斗,定钱已支付六百文,尾款五两四钱,明日申时前交。
她看了看桌子另一边的钱袋,里面总共剩下三十七文,不够。
忽然,门外传来了一阵敲门声。
“知闲?”是周逢春的声音。
许知闲赶紧把货契收了起来,塞进袖子里:“来了。”
周逢春披着蓑衣站在门口,草鞋上全是泥,裤脚已经湿了一圈,手里头还拎着两根带土的山药:“昨天你走得急,没来得及给你,这个你拿着。”
许知闲接过:“周叔,你是不是觉得我快要饿死了?”
周逢春眼睛瞪着她:“你说呢?小小年纪你能不能说点吉利的。”
“其实暂时不会饿着的”
“昨夜雨大,我怕你这屋顶把你家给淹了。”
许知闲扭头看了看那只陶碗:“只淹了半碗。”
“还能贫嘴,看来没事。”
周逢春迈进屋子,弯腰挪了挪那只装雨的陶碗,又在漏雨处多摆上了一只木盆,雨水滴进去,声音低沉了不少。
“你卖种子,锄头也卖了,家里剩下半袋米,还敢拿六百文去买五十石粮。”周逢春看着她,“你知道村里人怎么说你的吗?”
许知闲想了想,临水县也就这么小,传出来也正常,饶有兴趣道:“怎么说?”
“说你疯了。”
“就知道,还有呢?”
“说你不像你爷爷。”
许知闲拿起小刀,刮去山药上的泥,听到周逢村这么说,停了一下:“我本来就不像他。”
周逢春叹了口气:“你爷爷那个人,种了一辈子地,最宝贝的就是那三亩田。”
“嗯。”
“不过……”周逢春看了她一眼,“他说过一句话。”
“什么话?”
“田是人的东西,不是人的命。”
许知闲又停了一下,小刀削下来一块薄皮,没断,还挂在山药上面,这个老爷子虽然从来没有见过面,倒也是个豁达开明的人。
周逢春见她没接话,愣了愣,脸上的火气慢慢褪去:“我说得多了,你小时候嫌他烦,一句也不肯听。”
“那你以后慢慢和我说。”
“我可没空天天陪你闲聊。”周逢春看了一眼门后的旧伞,“今日还去县城?”
“去。”
“最近出门记得带伞,伞是你爷爷借的,你先用着。”周逢春说完转身就走,到门口,脚步一顿:“还有,粮价要是真涨了,你别高兴得让人看见,东乡还有人被困在桥外。”
周逢春没等她回答,拢了拢蓑衣走进雨里。
许知闲看着门后的伞,又看了看周逢春的背影,心里一暖,游戏里的人物还是有些感情的。
锅里的山药煮熟后,许知闲吃了一根,把另外一根包进干净的布片。
出门前,她又看了眼桌上的三行黑子,用袖子擦掉了“石桥未断”四个字,只留下了后面两行。
许知闲到临水县时,雨已经小了许多,县仓外已经排起长队,屋檐下挂着两盏昏黄的灯,差役站在门口检验户帖,领到粮的人则抱着布袋快速往外走,门口还有很多领粮的百姓在议论。
“一家两斗,十四文一斗。”
“昨日还十二文呢。”
“外头都卖十五、十六两,你嫌贵就让后头的人先领。”
许知闲站在对街听了一会,开放县仓,让百姓有粮下锅,陆承安政策向□□粮价,先紧着百姓,也不会把粮食卖给酒坊、客栈,那么剩下可以支持大宗买卖的还是粮行和码头。
许知闲撑开伞,转身往码头走,沿河看去,河水涨了一截,拍打着青石岸,几艘乌篷船被粗绳拴在木桩上,船身随着水浪的拍打一下一下撞击着岸边。
搬货的脚夫已经少了一半,空下来的竹筐装的全是雨水,几个船夫正在搬货,许知闲在旁边站了一会。
“姑娘,坐船?”一个船夫问。
“不坐。”
“那你看什么?”
“问个事情。”许知闲指着那几条船问,“东乡来的粮,多不多?今日还能来几趟?”
船夫笑了,一脸好奇问:“姑娘问这个做什么?”
许知闲从布包里拿出那根山药,掰下一半递过去:“就问问。”
船夫接过山药,笑了一声:“来不了几趟,东岸靠船的木埠让水给淹了,大船靠不上岸,小船也装不多。”
船夫咬了口山药,边嚼边说:“昨天县衙包了一条船,去接了桥外的人,剩下一条只敢走一趟,水要是再涨下去,今日这一趟也得停。”
“能装多少?”
“二十石顶天了。”
许知闲用鞋尖在湿地上划了四道线,又用鞋底擦掉了三道,往日两条船,各跑两趟,一日能进八十石,今日只剩下二十石,还未必可以到得了。
“那脚价呢?”许知闲抬头看着船夫。
船夫摇摇头:“一石六文,不过这个天气,先给钱也不一定会接。”
许知闲看了看剩下的一道,抹平,嘴角往上动了动,
船夫看见她在笑,嚼着山药:“姑娘,东乡还困着人呢,粮也过不来,你怎么还笑?”
许知闲的笑立马停住了:“算出了一笔账,开心。”
“算账就得笑?”
许知闲把剩下的半根山药直接塞到他怀里:“给你,堵住你的嘴。”
船夫拿着山药,乐了:“嘿,姑娘,你这买卖做得可亏呢。”
“半根山药不算买卖。”许知闲撑开伞,沿着河岸往粮行走。
丰年粮行门前挤了不少人,木牌上的墨迹还没干:粟十五文。
许知闲站在雨里看了片刻,游戏里春二十二,旧木桥没坍塌,粟价还是十二文,现如今旧木桥变成了新石桥,价格却先涨了三文。
她收伞进门,宋小满正在记账,算盘拨得比往日快不少,柜台边堆着几张定粮的契纸,伙计在后仓进进出出,肩上全是谷壳。
许知闲还未开口,宋小满抢先说道:“今日粮价十五文。”
“县仓不是十四文么?”
“每户只卖两斗,酒坊和客栈要得多,只能来粮行。”
“五十石呢?”
宋小满抬眼:“你想提粮?”
“不提。”许知闲说完,从袖子里拿出货契,铺在柜台上,手指压在十二文上,“我把契还给粮行,粮不用搬,尾款也不用交,你们按照今日的价格,把契价和现价之间的数补给我,肯不肯?”
宋小满拨算盘的手突然停住:“什么意思?”
“明日粮行要按十二文给我五百斗的粟,今日卖出去,每斗十五文,中间的差价是一千五百文。”
许知闲把货契朝着宋小满推了一寸,接着说:“粮行把契收回去,五十石还在仓里,我少拿一点,你们少亏一点,谁也不用搬粮,中间也不会因为周转有过多的损耗。”
宋小满低头看契,拨动了一下算盘,皱着眉头:“这不合旧例。”
“嗯,所以问掌柜。”
宋小满把算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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往旁边一推,拿起货契,起身去了后堂,没多久,范掌柜掀帘出来,手里还捏着那张契:“许姑娘,你这个算盘打到粮行头上来了。”
“我第一日就是在粮行学的。”
范掌柜把契放在柜台上:“粮行没有收回货契的规矩,你不想要粮,六百文定钱归我。”
“我想要,只是有人肯出更高的价,我也能按约换契。”
“县仓十四文放粮,谁会出十五文接你的五十石。”
“县仓一家只给两斗,酒坊、客栈还有行商若能拿五十石,十四文六、十四文八,总有人愿意的,他们要的量更大。”
范掌柜“呵”了一声:“你倒是张口就来。”
“码头今日只能进二十石,脚价涨到了一石六文,而且这种天气还不一定会接单,掌柜您若是觉得没人接,我把契拿出去再问一圈就是。”许知闲伸手去拿货契,大有一种拿完货契转身就走的架势。
范掌柜先一步按住货契:“一两二钱,粮行按照双倍定钱收回,已经不亏你了。”
许知闲笑了一下,也没松手:“双倍退定,是粮行交不出货的赔法,今日人多,若按这个数销契,明日全县都知道丰年粮行遇见涨价便不认契。”
范掌柜脸色一沉:“你威胁我?”
“只是提醒。”许知闲嘴边的笑意加深了,加上本来就圆圆的眼睛,看起来更是人畜无害。
门口有人高声道:“范掌柜,我那二十石今日该交了吧?”
春二十在粮行外争契多周掌柜挤了进来,他的蓑衣还在滴水,手里同样也捏着一张货契。
范掌柜的脸色又沉了沉:“你的粮在后仓,少不了你的。”
周掌柜松了口气,转头看见柜台上的契:“那就好,咦,这个是谁的?”
许知闲看向周掌柜,微微一笑:“我的。”
“多少?”
“五十石,十二文一斗,明日申时前交。”
周掌柜又重新把她打量了一遍:“你就是那个前日定下五十石的姑娘?”
“是我。”
“愿意转?”
“一两九钱,尾款你接。”
周掌柜用柜台边的小算盘拨了几下,接下契纸,再交五两四钱尾款和十文换契钱,总共七两三钱十文,比眼下十五文一斗便宜一百九十几文。
“一两八钱。”他说。
“一两九钱。”
周掌柜转身看了看门外的大雨:“姑娘,外头的雨可是说停就停。”
许知闲把契纸给自己转回来了半寸:“那你可以不买,我找能接的人。”
范掌柜又按下契纸:“一两九钱,粮行收回。”
周掌柜看了他一眼:“范掌柜,刚刚你可是说这不合旧制啊?”
“今天添一例。”
周掌柜指了指自己的契纸:“那我的二十石可是一斗都不能少。”
“去后仓点你的粮。”
周掌柜笑着收起自己的契纸,跟伙计往后走,范掌柜从钱匣里取出一枚小银锭,又数出九百文,推到许知闲面前:“一两九钱,契给我。”
许知闲没有立刻拿钱:“销契后,定钱、尾款和交粮之责一并结清,劳烦宋账房记在账上。”
范掌柜额头一跳,揉了揉太阳穴:“记。”
宋小满重新坐下,在账簿上写明缘由,让两边各按一次手印,货契由范掌柜收走。
许知闲把一两银子和九百文分开装好,原先的三十七文还在钱袋里,一共一两九钱三十七文,除去六百文定钱,这一趟净赚一两三钱,够喘口气,但离十二两一百八十文还差得远。
范掌柜看钱已经点清,拿着货契回了后堂。
许知闲系紧钱袋,拿起伞准备离开。
“许姑娘”宋小满叫住她,柜台上摆着一张空白契纸,“你方才说那种不搬粮,只结价钱差数的契要怎么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