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二十一。
许知闲醒得很早,准确来说是一夜都没怎么睡。
欠税十二两一百八十文确实很吓人,但更让她担心的是昨天的青衫男人。
陆承安,《桃花源记》里第二年春才会出现的临水县令,结果提前一年多上任,刚穿过来的第三天就在粮行门口遇到了,这事儿怎么想都不太对。
许知闲想了半天,觉得没有必要自己吓自己,游戏里的NPC提前出线这种情况也不是完全没有可能,大型游戏中经常会有一些隐藏机制,比如随机事件、版本更新,或者说……
算了,想这些都没用。
现在最应该关心还是那五十石粟,六百文的定钱已经压进去了,如果后天下午申时前,必须想办法拿到五两四钱,别第一桶金还没见到,先把自己用送回赤贫状态了。
许知闲简单的洗了把脸,把昨天剩下的两个炊饼热了一下,一个吃掉,另一个包起来,离东乡的路太远,路上慢慢吃。
周逢春又来了,一进门,就看见许知闲背着一个小布包准备出门,连忙叫住:“诶,你又去哪啊?”
“东乡。”许知闲一边嚼着炊饼,一边说。
“你去东乡做什么?”
“我去看看粮。”
“你昨天不是已经买粮了吗?”
“你怎么知道?我就是去看看。”
周逢春没听懂,他觉得这个孩子从昨天开始,说话做事就越来越不像是个正常人。
“知闲。”
“周叔,你说。”
“你有没有想过……”周逢春停下,想了想,深吸一口气,说道,“如果你爷爷知道你把种子给卖了,会不会气得从地下爬出来?”
许知闲真的认真的思考了一下:“不会。”
“为什么?”
“如果他真的能爬出来,第一件事情应该不是骂我。”
“那是什么?”
“问我现在粮价多少。”
周逢春:“……”突然觉得还是别聊这个了,这孩子多半是有点疯了,想了想还是说道:“要是实在没米吃,来找我。”
说完转身就走。
许知闲看着他走的背影,心想,这老头还怪好的。
东乡离青禾村也不近,许知闲走了一个多时辰,路上遇见几个挑担子的农户,有人背着菜,有人赶着牛车。
东乡的田比青禾的多,田地里刚冒出一点点绿色,远远看过去,像是铺了一层薄薄的嫩绿色地毯,田埂旁还有一些黄牛在那。
许知闲走得很快,一路上都没怎么停。
她记得很清楚,《桃花源记》第一年春,春二十三,东乡暴雨,山洪冲断了旧桥,粮车堵在路上,临水县的粮价瞬间上涨,这是二次刷档的时候才发现的赚钱机会,当时不少玩家还在研究怎么把三亩地种出最高收益。
按照时间,现在是春二十一,距离事件发生还要两天。
快到东乡的时候,许知闲仔细看了一下那个之前游戏里才有的桥,桥没问题,水不算急,看起来剧情还在。
旁边一个赶牛车的老人见她站在桥边半天,忍不住问:“姑娘,你是在等人?”
许知闲回过神:“不是。”
“那你看桥干什么?”
许知闲低头看了一眼脚下的桥:“我看看结不结实。”
老人笑了笑:“这桥还能不结实?”他拍了拍牛背上的粮袋,“去年才重新修过。”
许知闲愣了一下,这东西游戏里没说:“啊?去年?”
“是啊。”老人把牛车往前赶了赶,“以前那座木桥年年坏,去年县里拨了银子,重新给换成了石桥。”
许知闲顺着老人的眼神看了过去,桥身确实比她记忆中的心,石块之间的缝隙还很清楚,也没有多少青苔。
又在桥边来来回回走了一会,游戏里的东乡桥第一年春就会塌,准确来说,是因为春二十三的那场暴雨,这座桥好像比游戏里的结实不少,难道不会塌?
许知闲想了想,扭头问老人:“老人家,你知道是谁修的?”
“还能是谁啊,当然是县衙呗。”
“哪个县令?”
“陆大人。”
又是陆承安,这个人是不是成心和她过不去,游戏里一个重要的NPC提前出线也就算了,怎么连地图事件都和他有关系。
不会这个赚钱的机会因为这个家伙提前出现就直接没了吧?!许知闲一边走一边踢着石子,看了看天,叹了口气,不要提前焦虑八小时后会发生的事情。
东乡比青禾村更富裕一些,路边还能看到晒谷的院子,也能看到几个收粮的铺子。
许知闲绕着村子走了一圈,这是当年做农产品研究残留下来的职业病。
田里的粟苗刚冒头,有些长得不错,有些却又明显稀疏些,几个农户蹲在田埂边上聊天。
“今年雨水不知道怎么样,千万别太多。”
“去年春天也这样,后面下一场大雨,差点把苗给泡坏了。”
“东乡这边还好,水路方便,换成其他村……”
许知闲听了一路,水路方便,记下了。
中午时,许知闲又去了东乡粮铺,老板是一个四十岁左右的男人,看见她一个小姑娘进来,没有太热情。
“买粮?”
“看看。”
“买多少?”
“还不知道。”
老板上下打量了她一眼:“姑娘家里是做什么的?”
“普通农户。”
老板笑了:“普通农户来看粮?”
“不能吗?”
“能。”老板继续低头拨动算盘,“只是少见。”
许知闲没太在意,拿起旁边的一袋粟:“掌柜的,今年收成怎么样?”
“现在看还早”
“东乡种得多吗?”
“去年价格不错,种得也就比去年多一些。”老板说完,停了一会,又补了一句,“不过今年不好说了。”
“怎么?”
老板看了看天:“今年春雨多,不过……”
许知闲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天有点阴,云层压得低,但还没下雨,游戏里也是这个天气。
“不过什么?”
“今年已经有人提前收粮了。”
“谁?”
“县衙。”
许知闲暗骂了好几句脏话,远处的陆承安也跟着打了好几个喷嚏。
许知闲深呼吸,安慰自己没有关系的,兵来将挡,水来土淹,淹不了,噶了也行,兴许噶了就能回现实世界了,现在还是收拾东西去县城看看今日粮价。
在经过一片河滩时,刚好看见有几个男人正在搬货,旁边还停着两艘小船。
一个男人正在和船夫讨价还价。
“涨这么多?”
“没办法,最近雨水多,路不好走。”
许知闲停了一会,水路,船,粮,突然意识到自己可能忽略了一件事,游戏里写的是:东乡暴雨,道路受阻。
但道路受阻,还有水路啊,还有船啊,不代表粮会完全运不出来。
到县城时,已经接近傍晚。
丰年粮行门口依旧挂着十二文,许知闲松了口气,目前还没什么变化,她进去时,宋小满正在整理账册,见到她第一句话还是:“今日粮价十二文。”
许知闲笑了:“你怎么知道我要问这个?”
宋小满手上的算盘没停:“昨天问过。”
“所以记住了?”
“嗯。”
“你每天记这么多人?”
宋小满想了一下:“不会。”
“为什么记我?”
宋小满停了一下,过了几息才道:“你昨天买了五十石粮。”
许知闲点点头,应该是没有什么NPC觉醒的,至少现在还没有。
她正准备抬脚离开,门口进来了几个人。
“陆大人,里边请。”
许知闲脚步一停,只见陆承安走进粮行,今天手里没有拿粮册,反而拿着一卷纸,看起来像是公文。
两人一对视,陆承安先开口:“许姑娘。”
“陆大人。”
宋小满连忙行礼,许知闲倒是没动,陆承安看着她:“你今日去东乡了?”
许知闲皱眉:“你怎么知道?”
“有人看见。”
“你们县衙消息传这么快?”
陆承安笑笑:“临水县不大。”
“哦,也是。”许知闲准备转身就走。
陆承安却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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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觉得今年粮价会涨?”
许知闲放下刚准备迈门槛的脚:“为什么问我?”
“随口问问。”
“县令大人什么都随口问?”
陆承安冷笑了一声,道:“不能?”
“能。”许知闲扭头看了他一眼,“可能会下雨,还有运输。”
陆承安眼睛闪了一下:“继续。”
“东乡粮多,如果路不好走,进城慢,价格自然会有所波动。”
陆承安没有马上说话,旁边宋小满拨算盘的声音停了一下,许知闲意识到自己说的有点多了,咳了一下:“当然,这些只是猜的。”
陆承安眯了一下眼:“许姑娘以前做过粮食生意?若没有做过,又为何懂这些?”
许知闲想了想,心里骂道,你个NPC你管我怎么知道的,表面笑笑:“嗯,看书,看很多的书。”
陆承安:“……”
陆承安没有继续追问,只是拿起桌上的粮价牌看了一眼:“明天这么肯定会有雨?”
许知闲没有接话,陆承安则拿着粮价牌走到她面前:“若雨下得大呢?”
许知闲抬头盯着他的眼睛:“不知道,不过东乡粮想要出来,得走那个桥。”
陆承安沉默了一会:“你倒是关心。”
“我的钱在那里,但是县令大人,你好像提前买粮了?”
陆承安脸色沉了下来:“你听谁说的?”
“粮铺老板。”
陆承安沉默了许久,许知闲也看了他许久,最后他沉声道:“他倒是什么都说。”
“怎么?县衙付了钱,又不是偷粮,县令大人怕人知道?”
陆承安看着她,眼底那点审视没有散。
“许姑娘。”他缓声道,“若你赌中的,是桥断路绝,城里的百姓拿二十文、三十文买一斗粟,你还盼着这粮价涨吗?”
许知闲的正敲着的手停住了,粮价往上跳一格,仅仅只是一串数字,但对于那些农户、在河滩上扛麻袋的汉子,这些普通百姓可都靠着这串数字过活。
她把袖中的货契往里推了推:“我不盼着桥断路绝,我只想在春二十七前保住自己的家,自己的地。”
“所以别人的粮食贵些,也无所谓?”
“若陆大人肯替我交十二两一百八十文,我可以顾得更周全些。”
一旁的县吏抬起头看陆承安的脸色,又赶紧低下。
陆承安神色依旧没变:“我不会替你交的。”
许知闲早有预料他会这么回答,耸了耸肩,慵懒道:“哦,那我们各顾各的。”
陆承安打开手中的公文,声音淡了些:“我顾的是临水县。”
“嗯,同样,我也只顾得上许家。”
门外落下第一滴雨,敲打在门外的粮价木牌上。很快,细密的雨点下得更快,一点点铺开,街上的摊贩忙着收摊,湿麻绳和泥土的气味一起涌进粮行。
许知闲没再搭理他,转身撑开旧伞,刚迈出门槛,长街的另一头就传来急促的马蹄声。
“让开!”
一个衙役骑马从街上冲了过去,在粮行门前猛得勒了一下缰绳,马蹄打滑,他几乎是滚下来的,从怀里掏出来一封湿透的信。
“大人,东乡出事了。”
许知闲站在粮行门口,脚步一顿,东乡的桥塌了吗?
陆承安接过信件,展开扫了两眼,又看向门外许知闲站着的位置:“石桥如何?”
“桥没塌。”衙役喘着气,“东岸引道叫水冲开了半丈,二十多辆粮车全部堵在桥外。”
粮行里安静了一瞬,范掌柜快步从后堂走出来。
陆承安折起信件,看向衙役:“通知县仓,明早放粮,每户限数,先按十四文一斗,再叫渡口停运,先去接桥外的人。”
衙役领命跑进雨里。
陆承安迈过门槛,与她平齐并立,目光落在了许清闲放着货契的袖口:“许姑娘,你猜中了天会下雨。”
许知闲低下眼:“嗯。”
雨水沿着伞架滴落到她鞋边。
陆承安接着说:“可临水县的粮价,未必由这场雨说了算。”
许知闲扭头看向他:“临水县有陆大人是临水县的福气。”说罢,转身撑着伞往雨里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