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家欠税十二两一百八十文!”
门板被拍的砰砰响。
“春二十七前不清,先登记田契,再清家产,许姑娘,你人在不在?”
许知闲是被这拍门声和叫声给喊醒的,睁眼盯着灰扑扑的床帐看了两息。
门外停了一会,又接着拍。
“许知闲?”
“来了。”声音出口,她自己先愣了一下,这声音年轻,比她原来的声音稚嫩不少。
扶着床缓缓坐了起来,低头看见一双明显不属于自己的手,手指纤细,虎口和指腹都有一层薄薄的茧。
许知闲摸了摸枕头底下,没有找着手机,又看了床底,也没有找着拖鞋,环顾四周也没有看到插座和电灯,只有灰扑扑的墙和黄色的泥地。
她没来得及细想,就听见外头响起一阵说话声。
“周里正,不是我不肯宽限时间,这欠税去年拖到今年,县里依旧催过两次了。”
“我知道,你们也难,但是小姑娘阿爷才走三日。”
“所以我们才又给了七日。”
“……”
许知闲穿好床边的那双旧布鞋,拉开门,春天早上的风迎面灌进来,院子很小,土墙,柴堆,墙边还靠着一把锄头、铲子。
门外站着两个人,一个五十来岁,穿一身洗得发白的短褐,左眉尾有一道浅疤。
另一个身穿藏蓝色长袍马褂,腰间挂着一个木牌,手里还夹着一张纸。
许知闲目光先落在前者身上,周逢春,《桃花源记》青禾村村正,游戏开局第一个来找玩家,并交给玩家一袋新手种子的NPC,昨晚还见过这张脸,虽然当时隔着屏幕,只有巴掌大的半身立绘。
周逢春见她出来,明显松了口气:“知闲?醒了?”
许知闲没应,扭头看了一眼穿长袍马褂的男子。
旁边那人见状,马上把催缴帖递了过来:“看看吧。”
许知闲伸手接住那张纸,纸上的字是简体字,都能认得,田税,役银,旧欠,合计十二两,一百八十文,限春二十七前缴清。
她看了一会后,迷茫问道:“今天初几?”
那人皱紧了眉头,但还是回答:“春二十。”
七日?许知闲重新低头,十二两一百八十文,七日。
周逢春显然怕她刚没了祖父,又看见这笔债受不住,连忙安慰道:“你先别急,回头我问问村里……”
许知闲摆了摆手,打断道:“不用。”
两人都疑惑的看着她。
许知闲看着门外那田:“如果七天没交,真收地?”
那差役道:“先登记,若还拖,会收,总不能一直给你拖着。”
许知闲又回头看了看屋子:“那屋子呢?”
“那看差多少。”
“人呢?”
“你想问什么?”
许知闲把催缴帖折好:“不问什么,我知道了。”
差役多看了她一眼,大概也未曾想过这姑娘会这么平静,临走的时候又交代了一遍日子。
周逢春把人送出了院门,回来时叹了口气:“唉!你爷爷生病那半年,药钱、丧仪再加上前头的旧欠,七七八八才拖到这么多的,你要是……”
许知闲“嗯”了一声,周逢春也没再接着往下说。
两个人站了一会,许知闲突然想到什么,进屋翻了一遍,一个陶罐,三百二十七文,半袋糙米,两个鸡蛋,墙上几件旧衣,再就是院里头那些农具以及门外的三亩田。
这会儿才肯定自己真进了《桃花源记》。
许知闲挠了挠头,昨晚十一点多,她还坐在公司宿舍看农产品周报,电脑里头开着《桃花源记》,本来是只想玩半小时的,新档刚建好,祖父去世,继承三亩薄田,第二天里正送来新手种子,再下一步就是翻田、播种、浇水。
然后就趴在桌上睡了一会,再一睁眼,就在这了。
周逢春还在院外:“知闲。”
许知闲回神,见他拎进来一个麻布袋,袋子不打,袋口用绳子扎的很结实。
“你爷爷去了后,日子总得往后看。”
许知闲看了他一眼,来了,于是她在心里头跟着默念
“这是今年新留得粟种,春时不等人,这两日天好,你先把地翻出来,把种撒下去,人总得有点盼头。”
嗯,和游戏里的台词一字不差,完全一模一样。
许知闲伸手接过,还挺沉,单手揭开袋口,抓了一把,种子干燥,颗粒还算均匀。
周逢春正跟告诉她哪一亩地先翻。
许知闲挠了挠头,这我哪会种地啊,我是农产品研究员,又不是袁隆平爷爷的徒子徒孙,打断道:“周叔,这粟多少钱?”
周逢春愣了好一会:“什么?”
“临水县,粟一斗多少钱。”
“你问这个干什么?”
“想知道。”
周逢春想了想:“这几日大概是十一二文。”
“去年秋收的时候呢?”
“六七文”
“最低呢?”
“也有五文的时候。”
“今年村里种得多吗?”
周逢春实在是不知道她想问啥,只能答道:“和往年差不多吧。”
“东乡呢?”
“不是很清楚。”
“这袋种子值多少钱?”
“……”周逢春看着她,过了许久:“你到底想干什么?”
“你先算算。”
“种子有什么好算的。”
许知闲又想了想,游戏里之前有卖过种子,但是根本卖不出去,难道真人版也卖不出去?
周逢春看她半天没有回答,指着那袋种子:“这是给你种的。”
“那这个是东西,是东西就有价格。”
周逢春被她这话噎住。
许知闲重新把袋口扎上,用手掂了下:“二百二十文?”
“嗯,差不多。”
“二百二?”
“你怎么还往上加?许知闲!你不会想要卖吧?!”周逢春盯着她,眼神逐渐从担心变成了怀疑。
许知闲笑了一下,把袋子朝他递过去:“你收吗?”
周逢春:“……”
院门口正好跑过去几只鸭子,嘎嘎叫得很响,显得院内格外安静。
许知闲就这么看着周逢春,周逢春想了半天才憋出一句:“你不种地了?”
“现在不种。”
“那你吃什么?”
“家里还有米。”
“秋后呢?”
“秋后的事球后再说。”
“你……”周逢春气得脸涨红。
许知闲把催缴帖递给他:“周叔,这个七天后到期,到时候就不是我秋后吃啥了,还没到秋后呢,我没地,也没家了。”
周逢春低头:“这个……这个我找村……”
许知闲接着说:“粟现在种进去,七天后长得出十二两银子吗?”
“那你也不能把种子卖了啊,哪有农户卖种子的?”
“欠十二两,并且兜里只有三百文的农户。”
周逢春不说话了。
许知闲前世做农产品产业链研究五年,种田是真的不会。
让她分辨农产品行情,靠着报告还是可以说两句,真要让她扛着锄头下地?地还没翻,先给自己饿死了。
现在缺的是钱,四十多天后才能收的东西,解决不了七天到期要偿还的债,得另想出路。
当然,这话没必要跟周逢春说,毕竟他听了,只会觉得她脑子出了问题。
两人磨了很久,最后,周逢春犟不过,还是把种子买了,二百二十文,数钱的时候脸色很不好:“这钱算我收你的,以后真要种,别又来哭。”
许知闲嬉皮笑脸,摆摆手道:“不会。”
“还有”周逢春指着墙边,“锄头别卖。”
许知闲顺着他手看了一眼。
周逢春看着她眼睛一转:“别卖!”
“我只是看。”
周逢春瞥了她一眼“哼”了一声:“最好是。”
半个时辰后……
钱掌柜抱着锄头翻来覆去的看:“八十。”
许知闲:“九十五。”
“都旧成这样了,九十五?”
“昨天刚磨过的。”
“谁告诉你的?”
“我看得出来。”许知闲摸了摸鼻子,其实看不出来,是刚刚问过周逢春,周逢春说的。
钱掌柜拍了拍锄柄:“八十五。”
“九十二。”
“九十。”
“九十二。”
“嘿,你这姑娘怎么两文都不让啊?”
“因为我缺钱。”
钱掌柜被她说得没了脾气,从柜子里掏出钱:“行行行,九十二,回头你要是想买个新的,可别指望我还这个价卖给你。”
许知闲默默把钱收好,327+220+92=639,距离十二两一百八十文,遥远得很啊。
但是这些钱也够做一件事了。
临水县离青禾村并不算近,许知闲走到县城,鞋边已经沾了一圈的泥,走进城第一件事就是找粮行。
丰年粮行门前挂着木牌:
粟十二文
麦十四文
豆十一文
稻米十九
许知闲在门口站了一会,十二文,和游戏里头一样。
《桃花源记》第一年春二十到春二十二,临水县粟价一直在十二文上下,春二十三,东乡暴雨,山道坍塌,运粮车进不来,粟价当天跳到十六,第二天二十二,最高的时候甚至摸过二十七。
第二档的时候,还专门囤过,赚了不少。
只是现在问题只有一个,现在这个游戏还是不是之前玩过的游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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许知闲在旁边的茶摊做了一会,一文钱一盏茶,顺便探听一些情报。
粮行门口进出的人不少,有扛粮袋的,也有只拿着一张纸出来的,忽然,有两个人在粮行门口争抢起来。
“明日必须给我二十石。”
“周掌柜,契上写的是后日。”
“我定钱已经给了!”
“给了定钱也不能凭空变出粮来。”
许知闲抬头看去,定钱?货契?立马把茶喝完,起身进门。
柜台后面坐着一个年轻姑娘,青麻布衣,袖口收得整齐,一手压着账纸,一手拨动算盘。
许知闲走近,姑娘也没抬头:“今日粮价都写在门口。”
这句听过,游戏里丰年粮行的账房永远都只有这一句,也没有名字。
许知闲问:“我想今日价买明日粮,可以吗?”
算盘停了,姑娘抬头:“什么?”
许知闲又重复了一句。
“你可以订货。”
“按照今日价格算吗?”
“看量。”
“定钱是多少?”许知闲眼神一亮,期货市场有戏!
“一成定钱。”
许知闲算了算:“粟,五十石。”
姑娘看着她:“多少?”
“五十石。”
“你家是开酒坊的?”
“不是。”
“开粮行的?”
“也不是。”
姑娘又扫了一眼她身上的粗布衣裳:“那你买五十石做什么?”
“赚钱。”
旁边有人轻轻笑了一声。
许知闲转头,上下扫了一眼,旁边站着的男人,手里拿着一本粮册,年纪看起来差不多三十上下,一身青灰色长衫,腰间没有多余的饰品,脸看着还行,白白净净的,放到现代倒也是能当明星的料。
只是许知闲对他并不感冒:“很好笑?”
“还好。”男人合上册子,“只是第一次听人买五十石粮,说得这么直白。”
“粮行买粮不就是为了赚钱吗?有什么好笑的。”
“你有粮仓?”
“没有。”
“想必姑娘也没有车,也没有伙计?”
“没有”
许知闲很明显不耐烦了,看了他一会:“你问完了吗?”
男人道:“还有一个问题。”
“你问。”
“你有五两四钱的尾款吗?”
柜台后的姑娘也抬眼了。
许知闲回答的很直接:“没有。”
“那你拿什么买五十石?”
“我根本没准备把粮搬回去。”
男人安静了一瞬:“那你买什么?”
许知闲指了指门外的粮价牌:“买三天后的价格。”
男人看她的时间更长了些,缓缓开口道:“若三日后粟价跌了呢?”
“我亏。”
“若不涨不跌?”
“找人接。”
“谁接?”
“需要粮的人。”
“若是没人接呢?”
“那就想别的办法。”
男人的眉梢极轻的动了一下:“行,不想后果么?”
许知闲道:“有时候想完,机会就没了。”
“也可能命也没了。”
“买五十石暂时死不了。”
“尾款拿不出来,定钱倒是会先死,可能还要赔钱。”
许知闲挠了挠耳朵:“……”这人说话真不招人喜欢,但也问到点上了。
这时,柜台后的姑娘已经把掌柜叫出来了,五十石,每石十斗,五百斗,总共六两,定钱一成,六百文,春二十三申时前交割。
许知闲身上付完定钱,只剩下三十七文。
范掌柜看着她的荷包都有点不敢收:“姑娘,你确定吗?”
“确定。”
“到时候没有尾款,这六百文可归粮行。”
“嗯。”
契书写好,许知闲按了手印,拿着纸出门时,那个青衫男人已经不见了,走了两步,又折了回来。
柜台后的姑娘还在拨算盘。
许知闲问:“你叫什么?”
姑娘愣了一下:“宋小满。”
“小满节气的小满吗?”
“嗯。”
“刚刚那个人呢?”
宋小满顺口道:“那个陆大人。”
许知闲已经转了一半的身子僵住:“哪……哪个陆大人?”
宋小满有些奇怪:“临水县还能有几个陆大人?只有陆承安一个啊。”
“他……他什么时候来的?”
“前年冬天”
许知闲慢慢走出粮行,站在门口,低头看了一眼手里的货契,陆承安,《桃花源记》第二年春才会到任的临水县令,现在是第一年春,他就已经提前一年出现在这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