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纸条怎么是空的?”
岫州太守声音不大,只够座上几位能听见。
宋泽玉本在假寐,听见此话,也掀开一只眼去观察旁侧动静。
石自成看向古玩大师,再同岫州太守一躬身,道:“诸位,这位大师正是京州陈柏。我同陈大师在当行偶然相识,一见如故。因听闻大师对此赌局十分感兴趣,我便请他一同入局。”
京州陈柏。
据说只肖一眼,便可道来工艺制法,是近些年在京州颇得权贵偏爱的古玩鉴赏大师。
宋泽玉敛去唇角笑意,眸内渐浮冷色。
想来这石自成不仅要动歪门心思,还要请大师来助力。
他与乔鸢所想,真是分毫不差。
“陈大师手上恰好有一新鲜器物,我索性就放上来,供大家一同赏玩、鉴会。”石自成说得十分轻巧,“因而此件宝物是真是假,答案在陈大师手上。”
岫州太守虽对石自成的安排有些不满,到底没有显露在面上。毕竟陈大师作为在京州都响彻一方的大人物,他一小城太守,自然是巴结都来不及,让人家出点风头也没什么。
可宋泽玉不惯着,当即出声:“赌约说得清楚,这四件珍宝都需来自你长青坊。石坊主这是要在众目睽睽之下,翻脸不认?”
石自成早料到宋泽玉这只刺猬肯定要开腔,很得意地笑道:“昨夜,我已将此物买入长青坊,自然算作我坊上珍宝。”
宋泽玉嗤笑:“尚不知真假,石坊主倒是阔气。”又讽道,“为了不输这三万两,泼出去六万两都是值的。”
一句话不够解气似的,宋泽玉故意一打折扇,慢悠慢悠摇着,再添:“搞错了,是三万——三千——两。”
陈柏这才听明白这赌局竟是如此大手笔,皱起眉,低声同石自成道:“坊主,这赌注太大,台上那东西我同你说过......”
石自成咬牙道:“你管他真的假的,乔娘子说什么,你反着说不就好了!”
陈柏诧然,很是震惊。
石自成见自己一时情急说快了嘴,又哑声找补:“陈大师!近年头,生意多不好做,你也晓得。这是白花花的银子哪,供一家老小吃喝多少年!”
“你们外地人不知道那位宋公子其实是镇国公的外室子!镇国公是什么门户,输一百次都输的起!可你若让我赢,就是做了劫富济贫的好事。你没忘我们的约定吧?”
陈柏握着杯盏,并未接话。好些会儿,他才道:“乔娘子不一定看的出来。你看她许久没有说话了。”
不止陈柏一人发现了乔鸢的异常,台下、座上、坊外,隐隐约约有无数细声碎语,将乔鸢包裹在原地。
乔鸢秀眉紧蹙,面色愁苦。
好在背身众人,她才不至于被看出窘迫。
第四件珍宝是一个完好的瓷春瓶,白如凝脂,素犹积雪。乔鸢指尖抚过,触感滑腻温厚,瓷玉难辨。
她本还抱有一丝侥幸,利落翻转花瓶,去探底部。结果“永宁”二字红印直钻入眼,遥遥彰显长公主曾经的宠爱和得势,把乔鸢浇了个透心凉。
乔鸢并不懂瓷,但对于眼前这东西,她能连喊三声:假货!
因为真的那个,已经被她亲手砸碎,抛进火海中了!
永宁瓷春瓶是陛下所赐,满朝仅此一件,曾是永宁长公主的心头宝。走水那日,乔鸢提前得到了长公主吩咐:逃去镇国公府,顺带帮她销毁一些奇珍异宝。
乔鸢虽不明白长公主此举何意,但感念长公主恩义,于是下手十分狠辣,能摔的摔,能砸的砸,剪刀、小锤、烛台,什么工具都不落,能烧的更是要亲眼看着变成灰烬,才肯背上包裹,逃入密道。
瓷春瓶因其珍稀性,是第一个被乔鸢摧残的。算算时间,就连瓷瓶碎片都在火海里待满了近半个时辰,就算事后交给顶级工匠修复,不说时间上完全不够,品相也绝不可能还原成眼前这样。
这第四件器物瓷春瓶,百分百假的没错。
但乔鸢没法说。
如果公然说这东西是假的,势必会被石自成追问,再加上那古玩大师好生古怪,想必已对她起疑,此举无疑是引火烧身。
若谈及瓷春瓶真品,她要如何交代?她又能如何交代?
永宁长公主已离世,不论是长公主的亲口授意,还是她的掌事身份,她已死无对证;
就算真的暴露了掌事身份,众人也愿意信服,但毁坏皇家财物被石自成这小人知道,吃一顿牢狱之灾怕都是轻的!
再加上老夫人那边,她可是实打实承诺过自己此后仅为乔鸢,一心一意引诱宋泽玉回京,如果就此反水,还牵连前尘往事,宋府会轻易放过她吗?
越想越麻木,乔鸢有些认命般合上眼,长长地叹了口气。
她很不合时宜地想起宋泽玉,想起马车内快而有力的心跳,想起入夜都会飘起的安神香,想起他乖张的戾气。
这人看似轻飘飘的,对什么都不在意,唯独对身边人,习惯躲着在意。
浮萍飘零,最能感念的就是旁人的好。
乔鸢承认,她确实不想输,也不想让宋泽玉再输一次。无关钱,无关面,单纯是她被命运安排了太多次,很懂其中滋味。
赢下来,不行么?
两全之策,所在何处?
......
岫州太守没在赌局上耍到威风,眼见乔鸢是要输了,耐心自然殆尽,忙问:“乔娘子,可是认不出了?”
石自成看太守出声催促,立马跟着帮腔:“是啊是啊,你一介女流,输了也不会苛责于你的。”还不忘扫几眼宋泽玉。
宋泽玉倒是很无所谓的模样,反而去招呼乔鸢:“乔娘子,日头下不宜久站,累了就先过来吃口茶,歇一歇。”
乔鸢折身,与宋泽玉对望。
宋泽玉偏首,嘴角带笑,眼眸干净如水。
那眼里,竟只有她。
“一切,随你心意。”他道。
乔鸢听不清他说的什么,努力读了唇语。待回味过来,乔鸢虽依旧抿着唇,但神色明显轻快不少,也流露出几分笑意。
乔鸢快步至太守面前,柔声问:“这第四题的答案,在哪里?”
座上众人反应过来乔鸢不知第四件藏品是古玩大师陈柏带来,七嘴八舌地解释了下,纷纷看向古玩大师。
陈柏借此近距离看清乔鸢,眼底闪过一丝不敢置信,迟疑道:“乔...乔娘子,心中是有定论了?”
乔鸢面色淡然:“假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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石自成就在陈柏左侧,当即拍桌,高声道:“这可是稀世珍品,你说假的就假的?!”
乔鸢好似被石自成吓了好一大跳,连连后撤,一双柔情目惊魂不定般去寻宋泽玉:“宋公子......”
宋泽玉二话不说起身,将乔鸢拉回身侧,冷冷呵斥:“石自成,以往说你不成器,你不认,今个儿太守大人在此,你也敢恐吓良家娘子?!”
乔鸢趁机躲在宋泽玉身后,只露出一对生怯眼,恍若被惊动的小鹿,引人爱怜。
岫州太守不仅看得云里雾里,听得也不明不白:到底谁在恐吓谁?
关键时刻还是陈柏解场子:“不吵了,不吵了。”随后又道,“先前乔娘子说这花瓶是假物,可有什么凭据?”
乔鸢一笑:“没有。”
陈柏心中一动。
“那乔娘子怎说,此物为假?”岫州太守追问。
“我猜的啊。”乔鸢道。
......
短暂的沉寂后,不仅座上几位神色各异,就连不断向坊外传递消息的小厮都被震得停了步子。
猜、猜的?
在那个花瓶前待了近半炷香,结果居然是随便猜?
是不是有点过于轻描淡写了?
因先前乔鸢对玉龙佩、裂玉镯都有详尽见解,陈柏率先反应过来,并不相信乔鸢说辞:“乔娘子玩笑话。”他又试探道,“若你有什么难处,可说与我听,我——”
“她没什么难处。”宋泽玉冷不丁打断陈柏。
乔鸢:?
“噢,她现居于宋府。”宋泽玉想到什么似的,又笑道。
乔鸢悄悄前倾了身子,好能侧头看到宋泽玉神色。谁知宋泽玉一副人人可见的臭脸不说,还用扇子把她抵了回去。
搞什么嘛!确实有难处啊。乔鸢想着自己的小金库,里头连五百两都没有了。
岫州太守牢记正事,又问陈柏:“所以此物是真是假?”
他虽远远瞧过一眼,认为此物为真,但鉴于第一题他出了洋相,此刻不敢妄下定论。
石自成皱起眉,言语里暗藏炫耀之意:“必然是真!太守大人,您当见过许多贡品,这放在那些贡品里,品相也算是上上佳的。若说这物为假,仿造此物的工匠不得是传世名匠?”
乔鸢闻言扑哧一笑,眼神有意无意往陈柏身上瞟。
石自成恼道:“你笑什么?你输了!”
乔鸢“喔”了一声,音调上扬:“奇事,石坊主怎么说是我输了?”她故意问宋泽玉,“宋公子,你可还记得石坊主亲口下的赌约原话?”
宋泽玉回忆道:“四件长青坊珍宝,真假参半,请乔娘子一辨。”
宋泽玉知晓乔鸢不会无缘无故再提赌约内容,心下再品咂了一番,隐约摸到乔鸢心思,心下宽了些许,很乐意配合乔鸢把这台戏唱好。
他换回了懒洋洋的面孔,摇起扇:“石坊主,是不是原话啊?”
“是原话,那又怎样?你并没有辨出四件!”石自成见陈柏跟个不动松似的坐着,嚷嚷起来,“此物为真!此物为真!”
乔鸢见石自成铁了心耍赖,也不再客气,正色道:“这第四件器物,假的就是假的,真的也得是假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