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日后,六月初一。
乔鸢与石自成的赌约,就在今日。
石自成子承父业,接手的古玩坊在岫州已有百年历史。还未至时辰,长青坊就被围得水泄不通,无数掌柜、摊贩、爱看热闹的百姓都守在门口,只为第一时间知晓这场赌局的结果。
“我看你满身琳琅,挑不出一件真货。”
——乔鸢那夜所言,在岫州城内疯传了整整七日。
那日石自成在短暂的错愕后,暴跳如雷,当即与乔鸢立下赌约:他将拿出四件长青坊珍宝,真假参半,让乔鸢现场一辨。
乔鸢只要能四件全部辨对,他石自成在赌注上再加三千两,以示失礼。
赌注,不多不少,刚好是宋泽玉买货亏空的三万两。
为显公正,石自成扬言会将正解当场交给岫州太守,且他刚好有一位近日从京州来的古玩大师,也会请来入局鉴赏。
乔鸢一眼看穿了石自成的歪脑筋,但不惧于此人淫威,果断接受。
一场噱头大于实质的赌局,就算石自成输了三万三千两,凭借京城大师的首次来岫的热闹,搞不好也能讨点脸面回来;
如果是乔鸢输了——
宋泽玉应当不会袖手旁观吧?
乔鸢唇角翘起,在众人议论声中,她与宋泽玉一并步入长青坊,来到后院入座。
宋泽玉遥望坊前人头攒动,笑道:“乔娘子来岫州不过月余,马上要名响一方了。”
乔鸢对宋泽玉这种看热闹不嫌事大的心态很是无奈,小臂轻肘过去:“三万两,很少吗?”
宋泽玉抿嘴,尾音上扬:“不算多。”又言,“无非是供你玩乐,三十万两也使得。”
论贫嘴,乔鸢自愧不如,便不再同他争辩。
而宋泽玉得了乖,心情也明媚,折扇砰地一展,不忘给乔鸢扇扇风。
自打天光楼一事后,两人心照不宣地卸了些面具,不再如往日般相敬如宾,偶尔还能交流当家想法。
要不是老夫人来了封催问信,提醒乔鸢莫忘正事,她将近要沉浸在这怡然自得的日子里。
彼时乔鸢一边藏信,一边算着身上盘缠。老夫人故意停了补给,逼迫她寻求宋泽玉庇护,以证明美人计,不,应该说证明她在岫州确实有用。
乔鸢又不是真有一个京州母族接济,现下囊中羞涩,好在吃住都在宋府,暂时教外人看不出;
况且,若是宋泽玉看出她手头吃紧的话,他百分百会生疑,搞不好还会被抓住假冒把柄。
两厢都不是长久之计。宋泽玉不愿回京的态度十分坚定,在没有搞清楚原因之前,乔鸢还能做的事就是不断攒钱,以备不时之需。
“宋公子,这三万两到手后,不如你我五五?”乔鸢忽然道。
宋泽玉嗯哼一声,奇道:“你确信会赢?”
来前乔鸢估摸过胜算,大约六成。她虽不熟古玩,但眼熟华美纹路、华贵质地,再加上对工匠手法的推断,不至于完全讨不到好。
“应该吧。”乔鸢含糊应话,“只要石坊主不动什么歪心思,那位京州大师也不计入比拼的话。”
“京州的人,你不认识?”宋泽玉问。
“我一介闺秀,怎会认识古玩大师?”乔鸢反问。
宋泽玉意味深长地望了乔鸢一眼,笑了笑,没再接话。
乔鸢以往侍奉在长公主跟前,待人识物都算上流。只要能见到乔鸢的人,都想走她这条捷径博个出路,因此乔鸢见过的人不说一万,也有一千,哪能记得谁是谁。
因而这句话,乔鸢自认不算在诓骗宋泽玉。
-
很快,人员陆续到齐,比试开启。
石自成把四件珍宝放置在长桌上,盖好锦布,依次排开。
乔鸢主动请缨先辨。
古玩大师本在侧座品茗,闻言特地望了乔鸢一眼。
乔鸢快步上前,将第一件器物的遮布掀开。
“假。”乔鸢垂眼,利落吐字。
岫州太守在正座上揭开第一题纸条,大喝:“好!没错!”
周围响起稀稀拉拉的鼓掌声,多是太守的狗腿子。
岫州太守见座上这几位都面无表情,不免奇道:“乔娘子认得快,认得准,几位不为她喝彩么?”
宋泽玉噗嗤笑出声,却不接话。
石自成更是主动请岫州太守来镇场子的,额头冒汗,还在想说辞。
最后是古玩大师解了围:“这件器物十分好认。仿造水准拙劣,不难品鉴的。”
虽然古玩大师话说得委婉,但在场众人都听明白了:就像算一加一等于二,小孩子都懂的道理,还要喝彩做甚呢?
机缘巧合下,倒显出太守不懂行。
岫州太守点点头,悻悻一笑,让身侧小厮别拍他那破掌了。
乔鸢对周边情况倒不是很关心,利落地揭开第二、三件器物的遮布。
两件器物均是玉质,前者是玉佩,后者是玉镯。
长公主尤好润玉,乔鸢这双手上,过得最多的就是玉。
“玉龙佩①,和田白玉,半透明,光泽莹润。局部浮油斑,许是佩戴有阵子了。看这阴线刻和浮雕,是老工匠的惯用手法,此物为真。”
对于真物,乔鸢还是愿意说道一二的。
岫州太守也在此时揭开第二题纸条。他借余光瞟一瞟诸位神色,才淡淡道:“不错。是真物。”
随后,乔鸢的视线久久停驻在玉镯之上,仿佛颇为不解。
石自成见乔鸢不如前两题果断,得意洋洋地问:“怎么了乔娘子,可是犯难了?”
乔鸢捏起玉镯,放在阳光下比对。
外圈全是天然裂痕,宛若碎石倾倒,细墨勾转;
而内环从左向右数一寸半,应当有个极细的接缝。
乔鸢眯起眼看,拇指再一按,便心下有数。
只是,这玉镯,真是好久不见。
乔鸢把玉镯放回桌面,嗤笑道:“石坊主,京州前年轰动一时的裂玉镯竟存于你手,倒教我意外了。”
乔鸢对玉佩娓娓道来的时候,石自成尚能泰定自若,但“裂玉镯”三字一出,石自成被惊得起了身!
“你怎会知道裂玉镯?!”石自成花了大价钱,才从典当行里高价拍回。他笃定没几个人见过此物,才敢拿出。
宋泽玉适时“哎——”了一声,火上浇油般道:“石坊主,好巧不巧,乔娘子可是土生土长的京州人。”他又一探头,话里有话似的,“大师,您怎的把茶水洒了?”
古玩大师正擦拭着身上水渍,被宋泽玉这么没由来地一问,手上动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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僵了片刻,才笑着回话:“我只见过裂玉镯一次,有些惊讶。”
乔鸢看着座上众人百态,不予在意,只是抚摸着玉镯,想起了一些旧事:“不知石坊主是花了多少银两所得,这东西已不如最初时宝贵了。”
裂玉镯可是石自成的当家宝贝,他下意识追问:“此话何意?”
乔鸢一笑,请石自成过来看:“这裂玉镯碎过一次。后头虽请宫廷秘匠修复好了,却不可避免留下一个小豁口。”
“赏玩倒是无所谓,但论流通嘛——”
乔鸢故意把话截断,专戳石自成这种财迷的肺管子。
石自成赶忙跑来检查玉镯,果不其然找到个肉眼极难辨认的接缝。他一拍大腿,咒骂一句失策,十分懊恼般回到座位,闷闷不乐地坐下。
石自成虽没想明白乔鸢一介女子,怎会认得如此多真迹,但看向乔鸢的目光,已不似先前轻蔑,甚至不由得想到:乔鸢说自己一身假货,难不成...难不成当真?!
石自成的失态提前说明了答案,岫州太守宣布乔鸢又对了的时候,大家伙就很是平静,纷纷侧目去看第四件宝物。
唯有古玩大师紧攥茶盏,忽问:“乔娘子似对裂玉镯很是熟悉,此物之前是供于你族么?”
乔鸢心间一震,立刻扭头,回望这位古玩大师。
先前只想着怎么戏耍石自成,差些把这位京州大师忘了。乔鸢正思索着说辞,好巧不巧地与宋泽玉似笑非笑的目光对上。
......这人,不去赏奇珍,就知道盯自己作甚?
乔鸢撇开了视线。
因是同在京州,乔鸢不敢擅自推断此人对乔氏了解多少,只好选了保守的说辞:“先前受永宁长公主之邀,有幸一览珍宝。”
“那时,就有接缝了?”古玩大师又问。
乔鸢敏锐意识到这位古玩大师,可能不是想确认此物真假,而是想确认——
她是谁。
透过这个裂玉镯,他看到了谁?
毕竟这裂玉镯曾打碎之事,就算加上已经死在火里的永宁长公主,也只有三人知晓......
乔鸢仔细打量起古玩大师。对方皮肤粗糙,肩背宽厚微驼,虽有名贵衣装,也难掩经年累月堆积起来的粗活痕迹。
她是隐约记起一人。
只是那人的境遇和模样......同眼前这位不大像。
真有这么巧?乔鸢感觉眉心突突在跳。
宋泽玉突然道:“太守公务繁忙,今日能在此已是与民同乐,时间十分宝贵。若是赌局结束后,大师还有兴致,再同乔娘子聊也不迟。”
众人随声附和,岫州太守也甚是满意地点点头,很欣慰宋泽玉懂得主次。
乔鸢见宋泽玉有意替她化解危机,自然顺杆子向下爬,不去接古玩大师的话了。为防节外生枝,她快步至第四件器物面前,猛地一掀遮布,却在看清此物时,愣生生僵在原地,动弹不得。
怎么会......
她分明亲手砸碎,抛进了火里!
岫州太守自诩是来撑场面的,未料前三次揭晓结果都出师不利,心下很是不甘。
未等乔鸢辨认,他便提前拿起第四题的纸条,以便准备待会儿的反应。
“嘶,石坊主,这纸条怎么是空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