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趣网 > 其他小说 > 识琅 > 5. 不回京州(下)
    乔鸢原以为宋泽玉只是游手好闲惯了,不愿待在京州被管教,却不料宋泽玉对回京一事竟是如此斩钉截铁,甚至到可以牺牲体面、罔顾礼法的地步。

    先不说乔鸢的真实任务,若是真有哪位女子愿意这般倒贴嫁过去,无疑会成为满城笑柄。

    可惜,这招对付旁人或许有效,但乔鸢自打来岫州路上就在和宋泽玉“过招”,哪能不清楚眼前这人最爱耍些古怪手段,让人“知难而退”?

    乔鸢整理好心绪,端正神色:“宋公子,我母族于京州扎根百年,你若执意在岫州迎亲,无非是给乔氏难堪。再者,你的冠礼也是要回京州办的,只要你是国公的——”

    “好了。”宋泽玉眉头一皱,冷不丁打断乔鸢,“大伯母的说客里,数你最伶牙俐齿。”

    乔鸢唇齿微张,没想到宋泽玉翻脸如同翻书。

    什么温柔似水,合乎心意,果然都是演的!

    乔鸢发誓绝对不要再上第三次当。

    不过,这宋泽玉三句不离老夫人(大伯母),她应当猜到他真正在意的是什么了。

    乔鸢松了口气:“我与老夫人,并无交集。”

    果不其然,宋泽玉当即抬目,毫不掩饰探究之意。

    乔鸢换了个舒服的坐姿,才道:“如公子所见,我只是乔家的小娘子。公子先前说的什么知书达理、治家之才,都和我没关系。”

    “宋乔二家想结秦晋之好,乔氏单我一位适龄娘子,也是无奈之事。听闻老夫人钟意淑女,我自然要朝这副模样靠一靠。”

    “只是,我们乔氏虽落魄,但也有风骨,从不妄想攀高门。若宋公子打心底里觉得这门婚事不妥当,待我归京后,一齐同家里说开吧。”

    宋泽玉沉思着,不知在想什么。

    乔鸢以退为进,扳回一城,并不急于宋泽玉的答复,悠哉游哉喝了口茶。

    菜肴陆陆续续上齐,二人再聊了些无关紧要的风花雪月,宋泽玉的视线就这么一直挂在乔鸢身上。

    乔鸢现已明了宋泽玉是不肯回京,对这块难啃的骨头不急于求成,索性坦坦荡荡地开饭,享受舌尖美味先。

    身负任务已经很苦了,人总得享受下!

    宋泽玉见乔鸢真是来吃饭的,十分好心地夹了些当地名菜给乔鸢。“乔娘子,觉得这门亲事妥当么?”

    天大的不妥,但她没办法。乔鸢差些脱口而出,连忙喂自己一块肉堵住嘴。

    作为目前唯一的保命之策,她只能尽力去完成这个目标。

    “父母之命,媒妁之言。”乔鸢刻意道,“何况宋公子也就病弱了些,搞不好和我是同道中人。”

    乔鸢笑眯眯地给宋泽玉夹了一块山药,些许葱烧参:“尝尝名菜,刚好补补。”

    宋泽玉低头望向满载言外之意的饭菜,挑起眉,暗道:这姑娘虽聪慧过人,搞不好有点记仇。

    他爽快用下这些“揶揄菜”,心里头却回味着那声“父母之命,媒妁之言”。

    “父母之命?”宋泽玉低声重复了一遍,嘴角笑意似有似无。

    -

    天光楼正中镂空,日光可倾泄在菜肴之上,恍若一镀金光,故而得名。

    但宋乔二人来时天色已晚,膳毕后正是戌时三刻,此间只剩灯火影绰,映出满目琉璃色。

    乔鸢招来小二,指明折箸送回宋府。小二看了看宋泽玉,又看了看乔鸢,不敢置信地再确认了一遍。待乔鸢哭笑不得地颔首,宋泽玉也依旧未言时,小二这才抓着脑袋应下。

    “看来你平日里没少奢靡浪费。”乔鸢渐渐习惯宋泽玉的地位和影响,也从旁人态度中窥见“宋泽玉”一角。

    “宋府之子,总要对得起宋府二字。”宋泽玉不以为然。

    乔鸢腹诽:这下又认自己是宋府的人,真是很多变的底线。

    他又道:“倒不如说我宋泽玉,陪你坐这一楼,哪里招摇?”

    乔鸢望向身侧自得的男子。对方眼角的一点黑痣,在流光中异常夺目。

    乔鸢想到这位小公子确实“屈尊”,席间也算尽欢,心头一软,收回了讽话。

    她还想起一件一直没来得及说的小事。

    “房内的安神香,没想到是公子添置的。因有此香助眠,我如今已适应好岫州水土了。”

    乔鸢嘴角轻轻一扬,投去赞许的目光,话音里柔柔绕绕:“多谢宋公子。”

    宋泽玉多见乔鸢端庄做派,与那些娴静贵女如出一辙,谈不上喜或不喜。

    倏忽撞见乔鸢清朗笑靥,如日光浮湖,春风撬窗,反教宋泽玉怔在原地,心间酥麻。

    他一时哑然,挪不开目。

    尽管没饮酒,脑袋就这么忽地放空,教宋泽玉记不清上回得人真心赞许是什么时候。

    或许上回是上回,夜风是夜风。

    许久,宋泽玉才憋出一句:

    “应当的。”

    他耳尖蒙上薄红,被夜色隐去。

    乔鸢见宋泽玉话音闷闷的,很是奇怪:说软话也不行?

    二人各怀心思朝楼外去,忽地被一位大腹便便的男人挡了道。

    来人同样身着华美,衣饰精致繁杂,恨不得将贵物全部堆砌上身似的。他手间盘着两颗木核桃,腕上又配两只大金镯,此刻咧嘴一笑,明晃晃的一颗金牙跟着闪光。

    “哎唷,真真是我们宋小公子!”男人夸张地招呼着,“先前在楼顶望见你,我还同太守大人说绝对认错了。我们宋公子,怎么会舍得脸面,去和老百姓争底楼呢?”

    乔鸢当即皱眉,侧目去探宋泽玉面色。

    天光楼虽有“北境第一楼”的美誉,但也绝不到此人说的地步。佳肴上乘,价格实惠,这是天光楼的立身之本,与京州那些华而不实、只以地位论高低的名楼有根本差别。

    纵使是木头,也听得出男人言语里的挖苦之意。但乔鸢不明这人和宋泽玉有何过节,不好贸然开口,兼之宋泽玉此时从从容容,没什么表情,乔鸢心下稍安,静观其变。

    宋泽玉指间一动,长柄折扇悠然转出一圈,只道:“石坊主。”

    石自成乐呵呵地点点头,很满意宋泽玉的反应,然后眼神扫到一侧的乔鸢:“这位小娘子生得水灵,是你亲眷?”

    “石坊主,叨扰了些。”宋泽玉不答,笑着下了逐客令。

    石自成见宋泽玉既不接招,也不恼怒,暗道一声反常,琢磨起眼前两人关系。

    换做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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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往,宋泽玉要么浑不在意,要么虚与委蛇,绝不是两句话就能堵住的场面。若说是宋泽玉一朝改了性子,打死石自成都不能信,那唯一的变数,自然是他身侧的小娘子了。

    倘若是亲眷,大可大大方方承认,许是想追求的佳人,这才要个少年脸面。石自成暗诩自个儿多活三十余年,怎会看不出小屁孩心思!于是他盯着乔鸢,从头到脚审视了一遍,耐人寻味地说:“宋公子,看来上批赝品你亏了不少吧?这是把上雅间的钱也输出去了?”

    “这位娘子弱柳扶风之姿,要教多少人心生妄念哪!还是咱们宋公子阔气,愿意让大家伙一起欣赏。”

    宋泽玉冷笑一声。

    乔鸢明显感觉到身侧之人突生戾气,赶忙扯扯对方衣袖,希望他先冷静。

    宋泽玉被拽了一下,很不满地眯起眼。良久,他还是卖了乔鸢这个面子,回道:“还是我们石坊主会说话,三句不离旁的娘子,看来离了女子,便张不开口。”

    不待石自成反应,宋泽玉一抬手,折扇竟朝那满脸肥肉敲去!

    “宋公子!”

    “你**敢,宋泽玉!”

    石自成口出秽语,身体却很诚实地后退闪躲,与乔鸢朝前一步的焦急模样形成了鲜明对比。

    宋泽玉稍一转腕,折扇落到石自成肩上,轻轻敲着:“我古玩坊的收支,何时劳您操心?”

    哒,哒。一下接一下。

    “若不是乔娘子在此,你今夜面上要多几道红痕,我不知晓。你感激她都来不及,怎会想到借她揶揄?”

    哒,哒,哒。

    扇头再敲,一声比一声沉闷。

    “不过同佳人用个饭的功夫,忘记带仆从出门,就能让你忘记断筋伤骨百日,是何滋味?”

    石自成一个哆嗦,不再去看宋泽玉,咬碎了疼,嘴还是硬的:“许久不见宋公子,不过想来贺声喜罢了!要不是宋公子眼力高,把次品赝品都挑掉,其他古玩坊哪有生意?”

    “况且都是玩笑话,鄙人不过好奇宋公子是不是谈了新生意,还是坊上新请了高人掌眼。宋公子难得赔了这般多,不想重蹈覆辙,鄙人当然理解。”

    宋泽玉昂首不语,不动声色向侧挪步,把乔鸢挡在身后。

    乔鸢小声嘀咕:“不就是想讥讽宋泽玉生意做得差劲么,还要叽歪这么多?”

    话语直白,甚至有点粗鄙,宋泽玉眸间闪烁,以为自己听错了,强忍笑意:“......乔娘子这是说的什么?”

    乔鸢向前一小步,特意和宋泽玉并肩而立。

    她按住宋泽玉前伸的小臂,摇摇头,示意折扇先收回来。

    宋泽玉闹得动静太大,又是在天光楼楼前。作为有头有脸的人物,今夜如何收尾,注定要传遍明日的大街小巷。

    宋泽玉既有心维护她,她也有桃李以报。

    况且,往日宋泽玉半死不活,懒洋洋的模样看多了,现在这种尤为狠厉的样子,乔鸢看不惯。

    嘛,她本来就是假淑女,没必要装善茬。

    乔鸢唇角一勾,声音响亮:“石坊主,我确实是宋公子新请的掌眼。”

    “高人说不上,但看你这满身琳琅,竟挑不出一件真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