片刻后,昌明将自己的情绪调整一番,他才继续道:“直到千年前,来访了一位大妖。”
拾叶心头一跳,漆黑双眸一瞬不瞬的看着昌明,“大妖?”
昌明点头,一字一顿,“妖王宫,天堑。”
拾叶神色一凝。
妖王宫七大属官之首,连妖王宫一殿都贯以他名的——天堑。
“实不相瞒,天堑提出了我们难以拒绝的条件。”说到这里,昌明叹了口气,“前辈应也知晓,这琉炎山每千年一次的活跃期十分凶险,我们修为低微,凭借自身的力量难以抵御。”
“三千年前,我们一位擅长阵法的先祖终于研究出了可以令个体抵御酷热的阵法。”
“只是这阵法耗费极大,而且需要……”他的声音略有哽咽,闭上了双眸,将那不忍掩于眼皮之下,“需要妖丹为引,且不是寻常修炼而出的妖丹,而是以全部神魂□□投入五色琉璃火的地火之中练成。”
“之前并非我对几位不敬,而是这活跃期开始之前,正是我们族群去炼化妖丹的时机。”
听到这里,拾叶也忍不住心惊,目光定定落在昌明身上。
难怪,他们到的时候,村口满是族中精锐。
以全部神魂□□炼制,更贴近于人类用妖炼丹的法门。这样练出的妖丹并非纯粹的妖力,而是包含了很多其他的力量。尤其是以五色琉璃火这种天地奇火练就出的妖丹,这种妖丹不仅仅可以用来提高修为,据说还有些奇异的功效,只是知道的妖极少。
到现在,妖界对这样的妖丹炼制之法都视为邪路,但凡听说哪里有妖行此残忍手段,都是要出手干预阻止的。严重的,甚至会惊动妖王宫,那就不仅仅是以命赔命这么简单了。
可就在琉炎山,这样残忍的方式竟然是为了这个隔热阵法,是他们生存的必需品……
她抬眼看向厅中那只赤铜匣,匣中空空,却仿佛仍残着一点灼人的红光。
似乎是这件事太过沉重,昌明并不愿就此让情绪翻涌,声音更加低沉,“三千年前,我们族人只剩几十,眼看着就要顶不住那次的活跃期。这个阵法研究出之后,一些年老的族人自愿献祭,救下了我们。”
昌明的父亲,也就是这些年老族人中的一员。
“天堑那次过来,带来了改良的隔热阵法,并且还给我们持续提供生活和修炼所需。”
昌明神色难明,“而妖王宫的条件却极为简单,只是让我们留意琉炎山的一切动静,他给我们留了传信方式。”
“这就是为什么我会知道外界消息。”
瞳铃微微倾身,凑前一些,问,“那你们改良后的阵法还需要那种妖丹吗?”
昌明点头,“过去一枚妖丹只能成一个阵,现在一枚可以成三个。”
瞳铃倒吸一口气,觉得周身炽热的空气都森冷了几分。
一条命,换三个幼妖熬过火劫。听来像是恩赐,可根子里仍是拿命去填。
“族长有什么打算?”拾叶压下心中震骇,脸上没什么特别的神情。
昌明看向她,喉结滚动,却没有立刻作答。
云渊神色淡淡,“你应当清楚,云梦里与妖王宫来往密切。虽不归属妖王宫,却也替妖王宫处理过不少事。”
“你凭什么认定,我们不会将今日之事告知妖王宫?”
昌明脸色微白。
他既敢在此时开口,便等同于将整个烬火村的命门交了出来。若云梦里转身告知妖王宫,烬火村连今夜都未必撑得过去。
拾叶没有打断云渊。
她眉心微蹙,心中却已将琉炎山、天堑、妖王宫,以及弓屿临死前留下的线索串在一处。
妖王宫其下七大殿,其中一殿专司情报。殿主琅玕,本体乃昆仑仙树。传闻只要有树木扎根之地,他便可借树木感知外界动静。
可琉炎山没有树。
琉炎山火山灰遮天,岩浆遍地,偶有植物也多是低矮火草,根本承不住琅玕的意识降临。
换言之,琉炎山正是妖王宫情报网中罕见的空白之地。
五色琉璃火活跃期众所周知,根本不值得妖王宫如此费心。而此地虽有特产,却也没珍贵到需要如此费心的程度。
天堑亲自来此,必然不是为了看一场千年一次的火。
拾叶指尖轻轻敲了敲桌面,目光落回昌明身上。
“族长。”她缓缓道,“妖王宫除了让你们留意琉炎山动静,还要了你们什么?”
昌明面色终于变了。
那一瞬,他眼底的挣扎恐惧与羞惭尽数浮了上来。像是一直压在喉间的刀,终于被人逼着吐出。
他张了张口,却许久没有声音,厅中静得只剩老旧阵法运转的细微嗡鸣。
良久,昌明才低声道:“活跃期炼出的琉璃妖丹,要按数进献。”
他闭了闭眼,声音更哑,“除此之外,每两百年,还要另进三枚。”
瞳铃猛然瞪眼,不可置信,“另进三枚?”
昌明没有抬头。
拾叶眼神骤冷,心底寒凉。
活跃期的妖丹尚可说是族人自愿赴死,为后辈换命。可每两百年另进三枚,便已不是求生,而是在逼烬火村继续献祭。
她终于明白,昌明为何明知冒险,也要在今日向云梦里开口。
烬火村已经快没有可以自愿走入地火的老弱了,再往后,他们若不牺牲自己的族人,就只能去抓路过散妖。
琉炎山抵触偏僻,散妖几十年都难见一个。就算好运气捉住了路过散妖,可一旦迈出那一步,所谓赎罪后裔,便会真正变成妖王宫手中豢养的刀。
这几乎是逼着烬火村献祭自己族人。
拾叶外放了神识,可没想到,云渊的想法与她出奇的一致。两人神识一撞,拾叶心神一荡。
云渊也将目光放在了拾叶身上,那目光宛若深潭雾霭,看不清想表达的情绪。
连忙收拢思绪,拾叶的神识在烬火村扫了一圈。
心中盘算一番,继而得出结论。
以妖王宫的要求,烬火村就算没有神兽血脉更容易生育,但修为不到化形,哪怕是炼出妖丹也作用不大。
如此,再过几千年,烬火村就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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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复存在。
很明显,这是灭口。
可问题又绕回来了,妖王宫到底想在琉炎山得到什么好处?
拾叶的目光带了些森冷寒气,缓缓道:“你们每千年献祭而来十余个妖丹,能保三十到四十位族人的安全。”
“看你们族人的现状,有了烬火村的防御阵的阻隔,修为好一些的不需要这个阻隔禁制,或者将禁制刻在其他的载体上,可以几人共用。”
“以那禁制的强度,只有幼年期的族人需要完整的阻隔禁制。”
“但你们族中,年老的妖极少,几乎都是中青年。想来这一次活跃期献祭的,将是你们最后一批年老体弱的族人了吧?”
拾叶心中一片悲凉,她自觉不是什么过于心善的妖,可如此以老供幼,非正道存续。
云渊露出一抹冷笑,接着拾叶的话说了下去,“这次之后,再进献的妖丹,你们要么就牺牲自己的族人,要么就得在琉炎山四处搜寻散妖凑数,是这个意思吧?”
昌明眼眶微红,“所以,我想请求几位前辈,帮我族一把。”
说着,他直挺挺跪了下来,“虽然外界消息都是妖王宫传给我的,但我知道,云梦里的拾叶大人与寻常的妖不同。”
拾叶眉头轻挑,“我杀戮无数,有什么不同的?”
可昌明却坚定摇头,“我说不明白到底哪里不同,但云梦里这十几年的作为,我虽然没能通过妖王宫清晰得知,但几年前,我通过行商买了不少的消息。”
“您行事细腻,哪怕是对那些毫无根基的散妖都能照顾其一二。”
“拾叶大人杀戮之名在外,可我不信一个会暗中护着散妖的人,会眼睁睁看着我族被逼成妖王宫的刀。”
昌明目光坚定,“杀戮与嗜杀不同。”
这一句落下,厅内一时更静。
似乎是怕拾叶拒绝,昌明的语速越来越快,“我族如今已经走投无路,又不愿去抓路过的散妖充数,请拾叶大人给指条明路。只要让我族摆脱妖王宫的控制,哪怕今后每隔千年被这烈焰焚身,也总好过做那等伤天害理的事!”
“我们本就是罪人之后,在琉炎山修炼至今,已经能感知到禁制的松动。我们坚信,只要本分的活着,终有一日可以离开这里。”
“可若是做了有损良心的事,一旦生了心魔,那禁锢会再次加强,到时我们就绝对再无希望。”
拾叶并不急着表态,也没将昌明扶起,而是陷入了沉思。
这件事处处都透着古怪,弓屿将他们引来琉炎山,可她不确定,这消息是弓屿自己给的还是幕后人的指示。
琉炎山地处昆仑交接,除了每千年分出来的一个琉璃子火之外,并没有太稀奇的资源。
既然没有足够的好处,为什么妖王宫要那么慎重的派天堑过来。
琉炎山……妖王宫……
一个隐隐的可能露出一角,拾叶没有将其按下,却也没让其完全袒露。
“我看看你的禁锢禁制。”
拾叶终于拿定注意,让昌明做好,手指点在他的眉心,“放松别抵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