兽潮已近眼前,瞳铃脚尖轻点,身形轻佻稍转,以那边烬火村看不见的角度,迅速的往嘴里扔了颗药丸。
拾叶见了,强忍着才没笑出来,连忙抬手掩住嘴。
余光一瞥,见云渊正含笑看着自己。他眼底笑意很浅,像被灰天火光映出的一点温色。
拾叶被这样的目光撞的神魂一颤,立刻挪开目光。
她不由心惊,云渊身上的气息总是能牵动她的神魂,本来神魂并不算十分稳固的她可能震荡受创才是。可每次与云渊距离靠近,尤其是这种注意力放在云渊身上之时,神魂那种被牵引的感觉,似乎还能让她更熨帖。
自转世以来,她的情绪总像隔着一层雾。如今被云渊一眼牵动,虽令她警惕,却也让她久违地察觉到几分鲜活。
拾叶指尖蜷缩,双眸微垂掩盖着自己的神色。
在这不长时间的接触下来,拾叶觉得那种牵引愈发强烈,就是不知道云渊那边是否有什么相似的牵引感存在。
让云渊留在身边,拾叶表现出的并不那么无所谓。实际上,她也是为了探究这神魂牵引的缘由,这道人身上的谜团犹如无尽虚空,一层层怎么都看不清楚。
只是眼下,兽潮将至,不是深究此事的时候。
另一边,瞳铃已经栖身进入兽群,七色光芒一瞬间吸引了所有妖兽的注意,立刻愤然冲去,纷纷想要将其吞入肚腹。
烬火村内,众妖隔着防御大阵望去,连呼吸都不敢放重。
只见兽潮最中间轰然一响。娇小身形一拳而出,犹如投石落水。
妖力所带的七彩流光一圈圈的震荡而开,妖兽一个个身体起伏,在半空中化作血雾,竟真的形成了由雾气组成的波浪。
瞳铃似有显摆之心,打一拳换个地方。
转瞬间,整个妖兽群多处形成血雾波浪,竟还有些奇景之貌。
云渊见状,瞥了眼那边已经跪倒一片的烬火村,“瞳铃这样张扬也不错,免得那些妖看不明白。”
倒不是云渊在嘲讽,而是大妖之数在整个妖界中实在过少,像烬火村这样的极小的部族一辈子没见过大妖实属正常。
若真的像往日那样,抬手三两下就解决了这小兽潮,那边恐怕还会以为是兽潮很弱,他们自己上也行。
不过是几息时间,那边的兽潮已经化作血雾湖泊,一阵阵涟漪波涛半晌不散。
显然,这场面也是瞳铃有意为之,就是让那些烬火村的小妖们看看,什么叫大妖。
她悠悠然的自血雾走出,拍拍手露出一个灿烂笑容,束起个大拇指,“搞定。”
拾叶也笑意盈盈,“你也是不嫌麻烦。”
这边话音才落,那边烬火村的禁制已经打开,昌明率先冲出来,到了近前,噗通一下就跪在地上。
“前辈,三位前辈……”他近乎哽咽,稍稍平静一下才继续道,“多谢前辈出手相助,我族,我族……”
他深深吸了口气,“不知三位前辈是大妖,实在惭愧。”
说罢,他重重叩首,将先前的戒备与驱逐,全数磕在尘土里。
瞳铃幽幽的看着昌明,阴阳怪气,“可别,我们几个外族别说是大妖,就是神君也不敢跟你们烬火村有什么接触,毕竟你们奇货可居啊,是不是?”
昌明微有窘意,嘴唇动了动,却一时无话可答。
拾叶伸手拍了拍瞳铃的手背。瞳铃这才哼了一声,不再继续刺他。
拾叶看向昌明,语气淡然的开口,“族长若有话,不妨入内再说。”
昌明终于回过神,连忙站起身,躬身邀请,“请三位前辈入内详谈。”
三人应了邀请,跟着昌明,在众妖跪拜中前行。
村民们尤其是对瞳铃,此时瞳铃还散发着大妖的气息,村民们皆跪地,因那气息压制,话也说不出,只能颤颤的给叩首。她每路过一个村民,都会收到敬畏感激的目光。
瞳铃神色终于缓和下来,步伐逐渐轻快。见到这情状,她原本下意识的就想扶人起来。转头看了眼拾叶,见她目不斜视,显然是摆足了大妖派头,自己也只好按捺下来。
议事厅是村中唯一称得上完整宽敞的石屋,四壁皆有隔热阵纹,阵纹边缘被岁月磨损得厉害,却仍在缓慢运转。
厅中正中央供着一个匣子,匣盖敞开,内里空空如也。拾叶只扫了一眼,便知那大抵是先前盛放妖丹之物。
昌明示意众人落座后,自己才坐下。他再不踌躇,显然已经下定决心。
“不知三位前辈是何方神圣?”昌明一双眼在三人身上小心扫过,却什么都看不出。
这三位敛息太好。
先前若非见到悬空而立,又亲眼看见瞳铃一拳镇灭兽潮,他至今也未必敢确认他们的修为。
而三人之中,显然是那位银发的清冷女妖为首。
在妖界,只有出身极好的妖才会有如此厉害的敛息术。他不知几人身份,便只得客气一点。虽然也没客气到哪里去,但他就这性子,自认为已经做到极致。
拾叶并不打算隐瞒身份,她自知大妖身份的便利,暗夜潜行的做派并不是她的作风,便直言相告,“我们来此云梦里,我是拾叶,这二位是瞳铃和云渊。”
听到云梦里,昌明一震,整个人都惊的说不出话来,石化了一样呆坐不动。
瞳铃抬手在他眼前晃了晃,“回神回神,现在你面前的不就是三个大妖么,至于这么震惊吗,拿出刚才的架势。”
此时的昌明似乎已经惶恐的麻木了,语调都平了,“云梦里,是那个云梦里吗?”
说着又是一震,木着张脸看云渊,“这位,是那个妖道人云渊吗?”
云渊目光在昌明的身上流转一圈,眸色暗沉了几分,“族长身居琉炎山,对妖界这短短十几年时间的事知道的倒是清楚。”
要知道,琉炎山地处偏僻,就连行商都不会轻易踏足此地。寻常的妖来此损耗极大,哪怕是原本就是火属性的妖来此也会做足准备,所以行商就算来,间隔也不会少于百年。
知道在妖界活动了几百年的云渊并不出奇,可云梦里不过成立十几年,名声传出的再远,按理说也不会远到琉炎山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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昌明被这话一惊,似乎终于恢复了理智。他欲言又止,犹豫些许。
四处看看,遣散了议事厅周边的兵卫,又将议事厅的禁制全部开启,这才松了口气似的叹息一声。
“不瞒三位前辈,我族实际上是这数万年来流放琉炎山罪妖之后。”他语气沉凝,“先祖虽犯错,可世代被囚于此,身上禁制哪怕是子孙后代也会继承下来。”
“到了如今,最小的一批族人已经有九十代了。”
他说到这里,目光掠过墙角堆放的旧阵盘。那些阵盘大多残破,边缘焦黑,像是被火舌舔噬过无数次。
拾叶顺着目光看去,一眼便知已经是一些残破的旧阵盘。若放在外界,这样残破就不会想着修复,而是直接丢弃换个新的。
烬火村显然不是这样做的,将就阵盘收集在这,或许就是想废物再利用,用时间换来一点资源的节省。
果然,昌明接着就道:“我们生活在这严酷的环境之中,资源匮乏,却也只能一代一代的挣扎着,期盼着新出生的子侄再没有那不得离的禁制。”
他深深吸了口气,闭上双眼,再睁开,已然恢复了初见时的严肃冷峻,“纵然先祖有错,祸及子孙,可到了几十代以后,也够了吧……”
厅内一时无声。
拾叶面色如常,只是话语间却带着清冷到凛冽的寒意,“所以,你们就要以妖炼丹?”
昌明全身一震,张了张嘴,明明没哭,可神色的悲戚比泪水更伤。
“我们,真的没办法了。”
他抬手覆上双眼,“若是没有这些同族献身,怕是三千年前,烬火村就已然不复存在。”
“都是同族啊……”
他此刻声音都带了些许哽咽,“三千年前,我的父亲,是第一批走入地火的。”
“我们,我们真的是没办法了……”
拾叶只是沉默,她知道此地生存艰难,也知他们每日仅是活着都要忍受酷热的煎熬。
可,有因有果。
但凡能被流放到琉炎山这样极其恶劣环境的,无一不是犯了大罪之人,甚至是一条命都不足以弥补过错。
一生困于此处,是对一个妖最严厉的惩罚。
甚至于,有的妖会被废掉大半修为再丢来此处,在琉璃火的炙烤下,最后神魂都可能永生被困于此。
瞳铃撅撅嘴,“都这么难了,那就别生崽啊。”
昌明放下手,看向瞳铃,脸上满是绝望,“最初只是尝试,看看子孙是否会有逃脱此处的可能。”
这话一出,在场的诸位都瞬间明白他们的打算。
自己出不去,就想生个崽,等崽长大了再出去,至少时不时的还能给他们带来些资源,也能让生活更好过些。
只可惜,流放的禁制十分严谨。
拾叶心中升起一丝无奈,看着昌明,觉得这些妖已经有了执念了。
生了一代不行,就再一代,直到现在已经几十代了,还不放弃。
生活的太过艰难,只有这一点希望,所以救命稻草一样紧抓着不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