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趣网 > 都市小说 > 七两春 > 11. 钻狗洞
    “三殿下来了!”刘泉目光一转,看向正整理戏衣行头的廖维音,又匆匆补道:“殿下特意点名要看凤七姑娘的戏。”

    凤七一个鲤鱼打挺坐了起来,惊讶道:“你说谁?”

    “就是当今三皇子慕承安,现已在楼上雅间等候了。”刘泉上前两步,轻唤她起身,语气催促,“成名从无容易二字,快些整妆登台,莫误了时辰。”

    廖维音道:“估计是侯爷请来的,你照常发挥就好。”

    凤七不敢耽搁,即刻规整妆容、穿戴行头,款款莲步踏上戏台。

    须臾锣鼓启奏,丝竹轻扬,婉转戏腔随乐漫开,清柔婉转,萦绕整座戏楼。

    二楼雅间之内,刘泉躬身细细禀明:“殿下,这曲子您可还满意?台上那位正旦,就是凤七姑娘。”

    慕承安轻摇素骨折扇,身姿悠然,静静垂眸听曲,神色闲适温润。

    身侧的邓云却全然不懂戏中风雅,只顾品尝案上精致糕点,吃罢忍不住开口问道:“掌柜的,你这戏楼糕点味道不错,甜而不腻,不知是从何处采买而来?”

    刘泉闻言含笑回话:“小公子有所不知,我凤鸣楼的糕点方子,皆是凤七姑娘亲手研制独创,市井之间绝无售卖。”说罢他顺势提议:“若是小公子不嫌弃,稍后小人便为您打包一份,权当薄礼相赠。”

    转瞬一曲唱毕,丝竹停歇,余韵袅袅绕梁。

    慕承安缓缓起身,抬手轻拍掌沿,清朗出声:“好!”

    一旁邓云当即撇嘴打趣:“有模有样的呢!”

    “吃都堵不上你的嘴。”慕承安轻嗤一声,拂袖起身,径直踱至戏台前方。

    周遭看客看清来人,认出是三皇子,纷纷离座,躬身见礼。慕承安微微抬手,免了众人虚礼,反腕掷出两枚金灿灿的金饼,并一只绣工精巧的锦荷,朗声道:“这姑娘唱得好,本王今儿高兴,赏。”

    凤七见是金饼,这礼太大她不敢收,低头却瞥见荷包缝隙处露出一角纸片,当即俯身拾起赏赐,屈膝盈盈一拜:“多谢三殿下厚赏,奴婢愿殿下福寿康宁,笑口常开。”

    慕承安闻言更加高兴,扬声吩咐伙计:“今日兴致甚好,全场所有花销,尽数由本王包揽!”

    言罢,他一挥衣袖,转身阔步离去。身后看客们纷纷附和,连声感谢。

    凤七攥着金饼与荷包,不敢在后台声张,悄悄寻到廖维音,拆开荷包里藏着的字条,递到廖维音眼前。

    “师父,这是三殿下给的。”

    廖维音打开字条,只见纸上寥寥数行字迹写着:侯爷托付廖班主大肆采办谷秕与麸糠,十日后尽数运送至城外李屠户家中。

    “你现在收拾一下去侯府送药,顺便问一下侯爷,看他怎样说。”廖维音把凤七带到屋里,“这竹筒里是药,纸包是香,叮嘱齐风一定要看着侯爷喝下去。”

    屋外天气阴沉,细密秋雨淅淅沥沥下得欢。廖维音打伞将凤七送到戏楼小门处低声嘱咐:“一路当心,务必在宵禁之前折返,万万不可在外面耽搁。”凤七点头应下,旋即蹬车朝着侯府缓缓而去。

    自古一场秋雨一场寒,凤七冻得打了一声喷嚏,听着雨落在车顶上的声音有些不安,她的布包塞得鼓鼓囊囊,抱在怀中嘴里一直嘀咕着待会儿见到小厮的说辞。

    她脸上堆着笑自言自语:“我是来送药的。”说完又摇头否定,“不行不行。”

    不多时,马车停在侯府不远处,凤七撑伞落地,快步走到侯府角门轻扣门环。可敲了许久也不见有人开门,她心下焦急顺着墙边游走,打算找一处矮些的墙头准备爬墙而入。她太异想天开了,这是侯府,高墙大院的周围也没树可攀爬,根本爬不上去。

    “我再回去敲门。”她准备转身回去继续敲门,走着走着低头发现一处狗洞。凤七蹲下身,脑袋瓜灵光一闪:我可以钻狗洞啊。别管怎么进,只要事儿办成了就行。

    她伸出手丈量一番,自信心满满,俯身趴地,费力向内钻去。

    凤七小声嘀咕:“这偌大的侯府,也不弄个大点的狗洞。”边爬边吐槽。一番折腾过后终于通过。

    衣衫、脸颊都沾上了泥巴。她随意抹了一把,一抬头撞上上次那只白虎,虽已不是第一次见了,但心中还是有些怕:“是我……我来给侯爷送药的,我不是小偷。”

    凤七从包中掏出一大块肉干,语气略带讨好,“能不能麻烦虎兄带个路。”

    那老虎上前叼走肉干转头就走,凤七抱紧怀中布包,小步跟上,对着老虎一顿夸奖:“多谢虎兄,要不是您我还得找半天,下次我给你多带肉干。”老虎好似听懂一样,神情也有些雀跃。

    整座侯府冷清得很,齐风带着护卫恰巧巡院路过,撞见满身污泥淋雨的凤七。齐风对凤七态度可谓是一百八十度大转弯,见她那狼狈模样立刻跑上前撑伞:“凤姑娘,你这是……爬狗洞?”

    凤七不好意思挠挠头:“师父叫我来送药,我在角门敲半天也没人开,只能爬狗洞了。”

    “是我的失职。”

    “没什么的,我得快点见到侯爷,不然药凉了。”

    齐风为其撑伞带路,穿过长廊又转两个弯才到沈渊的寝阁,齐风道:“侯爷就在里面,姑娘先进去,我去给你拿套干衣服。”

    还没等凤七拒绝,齐风早已跑出去。她无奈摇头推开房门小声说:“侯爷,我是凤七。”屋内只燃着一盏油灯,晕开昏黄微光,沈渊静静躺在榻上。凤七放轻脚步,像做贼一样凑上前:“侯爷!”

    见沈渊没有回应,凤七胆子变大,趁着他睡着走近端详,心中暗自慨叹:长得可真好看。但最吸引她的还是沈渊那遒劲修长的双手,凤七凝神细细打量,好似这双手有什么魔力一样,每次都叫她移不开眼。看得过于专注,发梢滴落的雨水,恰好落在沈渊手背上。她下意识伸出指尖想要碰一碰那双让她上瘾的手。

    沈渊缓缓睁眼,低声发问:“你在看什么?”

    凤七猛地一惊,慌忙直起身,局促回话:“奴婢……奴婢是瞧您腿上的伤恢复得如何了。”

    沈渊唇角含笑:“药呢?”

    凤七这才恍然回过神,手忙脚乱地取出:“师父把药灌这里了,我去给您取个碗。”

    沈渊目光扫过凤七满身是泥的衣服:“不必,你是在路上摔着了?”

    “没有,是我爬狗洞进来的,幸亏奴婢现在遇到您,若过几年万一我长高些,就钻不过来了。”说完她从怀中掏出一个油纸包,“奴婢也不知您爱吃什么,这是我做的枣泥酥,一会儿喝完药您吃一些。”

    凤七顺手将香塞进沈渊被子里小声说:“师父说了,这香与您之前那个味道相同,旁人问不出的。”

    沈渊点头,目光落在她手中的糕点,眉心微蹙。他素来寡淡口腹,最不喜甜腻吃食。

    凤七拿起一块儿碎掉的枣泥酥塞进嘴里:“没毒的,侯爷放心。”她嘴角还有糕点渣,“凤鸣楼的糕点配方都是奴婢研究的,不是很甜,若您吃着不好吃,我回去再改良。”

    “师父叮嘱,您服药期间需忌甜腻厚味。只是药汤苦涩难咽,我便带了些许糕点,浅尝两口,稍稍压去口中苦味。”凤七站在一旁絮絮不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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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地说着,沈渊一句也没听进去。他脑海中只反复盘旋着一句话:凤七是钻狗洞进来的,特意钻狗洞来见他,还带了枣泥酥。

    他素来清心寡欲,京中贵女见过无数,却没见过一人能像凤七这般热烈真诚、积极乐观。她今日的所作所为让他平静多年的心底有了些许波澜。

    “侯爷,侯爷?汤药再放下去就要凉了。”凤七的声音将沈渊拉回现实。

    沈渊仰头将药一饮而尽,眉头微皱,抬眼看向她:“你可有什么想要的东西?或是未了的心愿?”

    凤七素日常替廖维音舒展眉心郁结,见沈渊皱眉,已然成了下意识的习惯。她不假思索,抬手便想为沈渊抚平眉心。

    沈渊垂眸望着她伸来的纤细手指,神情一怔。

    这些年世人敬他畏他,人人皆惧他权柄、畏他冷面,从无人敢这般毫无顾忌、带着纯粹的善意近身。澄澈又纯粹,不带半分谄媚算计,让他紧绷多日的心弦,倏然松动几分。他放下戒心,并未闪躲。

    可就在指尖将触未触之际,凤七突然停住。她内心一惊,快速收回手,屈膝跪地,惶急请罪:“奴婢冒犯侯爷,求侯爷恕罪!”

    耳畔是她慌乱忐忑的声音,沈渊望着她恭谨低垂的头,心底掠过一丝怅然。

    原来方才那片刻的温情亲近,于她而言,竟是逾矩僭越、不知分寸。

    也是,君臣有别,尊卑有序,是他僭越了旁人该有的分寸,才纵容了这一瞬的亲近。

    心中那点转瞬即逝的暖意也随之散去,重归一片沉寂。他面色无波,声线淡漠无起伏:“枣泥酥拿来。”

    凤七忙递上一块枣泥酥,轻声道:“奴婢没有想要的,侯爷肯去凤鸣楼,便已是天大的恩情。自打您去过之后,戏楼生意红火,奴婢心中已经很感激您了!”

    说着,她取出那颗从黑市得来的夜明珠,递了过去:“这夜明珠请王爷收下,奴婢一介女子身怀这般宝物,心中实在不安,万一因宝物招来杀身之祸,反倒得不偿失。”

    沈渊接过那枚夜明珠,淡淡道:“那我替你保管。今日三殿下可有寻过你师父?”

    “来过了,吩咐我师父采买秕谷麸糠,还留下两块金饼当作定金。今日师父让我来,问您该怎么做?”

    沈渊一笑,那眼神带着宠溺:“那两块金饼本就是赏你的。采买银钱明日自会有人送去,告诉你师父只管按吩咐采买便是。”

    “待我伤好,我亲自登门致谢。”

    凤七站起身道:“奴婢知晓,时辰不早,我得尽快回去了,侯爷告辞!”

    正当她转身准备朝外走时,门外传来齐风高声的问话:“贺太医,您怎么今日过来了?”

    这话,明摆着是说给房中的凤七听的。贺太医被齐风的声音吓一哆嗦,内心暗骂:喊什么喊,我又没聋。面上依旧带着和蔼笑意,答道:“陛下放心不下侯爷的身子,特意遣老臣再次来复诊把脉。”

    这上午来,晚上还来,生怕沈渊死得慢。齐风翻白眼:你怎么不直接住这,亏我那样相信你,狗东西,要没我家侯爷,你能进宫当御医?

    贺太医名唤贺州,早年本是边疆军营里一名普通军医,当年在沙场救下邓猛性命,由此入了沈渊的眼。

    此后数载,贺州一路追随沈渊,自边塞辗转入京,再凭沈渊铺路,得以跻身太医院,踏入宫阙之中。沈渊这般提携,原是为报答他当年救下邓猛的一桩恩情。

    可人心都是会变的,当初皇帝赐的香、绿植,齐风都会第一时间找贺太医查验,现在的齐风说什么都不会再相信这个老匹夫了。